21.第２１章 万家人
我的生活渐渐安顿下来了，我已经开始对新家产生了爱的依恋，那是一种安全的舒适感——软软的、暖暖的——像柔和的日光、像绒绒的被毯。白天，他们都出去工作了，我无所事事，事实上，我从未走出去工作过一天。我一方面厌恶这种单调地重复，它常常使我感到乏味、枯燥和苦闷；另一方面它又让我沉湎其中，享受那份自由、慵懒和随情。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又像是一把双刃的匕首，牢牢地贴合在一起分不开也扯不断。
我偶尔会去二姨家小坐一会儿，但那少得可以用手指数清。我虽有几分投奔的意味，但我绝对不想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让任何人觉得我是个烦人的累赘！人活着就是喜欢证明，证明自己很聪明，证明自己的能力很强，证明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证明自己魅力四射……。故而，我没用，我就很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没用，甚至还有一些用。
我与二姨家一墙之隔，所以，我跟她们家在相处的时候最为用心。大多时候，都是二姨和晓跃来我家串门儿，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也最先想到她们。当然，她们对我也有很多关照，比如我刚搬过去的时候，二姨或是晓跃每天都会敲开门看我一眼，我猜她们是怕我一个人在屋里死了也没人知道吧！至于二姨夫，我跟他的交流仅限于礼貌性的问好。
他真的是很会过日子的人，其程度可以跟我公公一较高下了——应该说是方元的爸爸——但他又不像方元爸爸那么简单！总之，我觉得，他应该算是个有城府的人，做事很精明也很善于理财，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当会计师。他们的女儿只比我小一岁，从医学院专科毕业后，在市医院妇产科当护士，但那时她还在学校上学，并且背着父母偷偷跟一个口腔科的实习大夫谈恋爱。他男朋友长得很好看，是很惊艳的那种帅哥，还记得他第一次出席我们家族会餐时，大伙儿的眼睛都看呆了，我一直觉得他入错行了，应该去考表演系。
我三姨是老早就离婚了，但她没我妈那么幸运，可以从前夫那里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金。她和斓斓（比我小两岁）经营一家小吃铺，生意不好不坏的还说得过去。三姨人很善良也很勤快，我常常去她们店里帮忙、聊天。下午不忙时，斓斓一般都在里屋温习功课，参加每年四月、十月的自学考试。
我还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很冷，我和斓斓坐在插着电褥子的被窝里一起复习。那时，我已经决定全面休学了，我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只要有书和教材，我完全可以在家里自学，期末的时候，再找斓斓陪我去学校考试。因为校长是我爸的朋友，所以我去学校办事要更便利些。
当然，我也没给我爸丢脸，成绩在班上一直都是前十名，顺利拿到了本科毕业证书。但每一次去学校，我的心都在打鼓，我害怕碰见同学，特别是曾经的室友，我只要一想到，她们当时亲眼目睹过我发病时的惨状，我可悲的自尊心就在发抖！
五姨家的情况要复杂一些，他们夫妻曾在同一家工厂上班，企业效益不好难以为继后，单位要求职工买断工龄，他们因此双双下岗失业。一家三口跟着茉莉的爷爷奶奶挤在一间楼龄超过你我的老式居民楼里。更可怕的是，五姨父的脾气特别酸，动不动就开口骂脏话，跟我奶和我妈是截然不同的，是很野蛮、很粗鄙的那种，没有一点儿俏皮，当然偶尔他也会讲几句玩笑话，但他那人阴晴不定，连五姨都畏惧他。所以，我们这帮孩子都不太敢接近他，长大后也都不喜欢他。
如果说二姨夫有些刻薄，那他简直是可怕的——我就亲眼看见他因为一件小事，甩了茉莉一个耳光！而小葱居然跟他这样的魔鬼，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五年，我连五天五个小时都不想跟他呆在同一片空气里！我当然明白，那绝不代表我比她们金贵，比她们有地位——人是很难从痛苦的生活中挣脱出来的，就像我们永远无法选择是否出生一样，只是后者更难一些。
在这十几年里，我从未有过一次这样完整地回忆。那些熟悉的片段，会带着我重新在过去的路上再走一遍，它们中有的很清晰，有的则像是压在箱底的老物件儿，冷不丁地抽出来还会产生陌生的新鲜感。我不敢说我的记忆准确无误，但它们在我记忆中的感觉就是那样的，语音语调还回荡在空旷处，也没什么荒诞离奇的章节，有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一群普通人的一些的经历。
你会惧怕黑夜吗？我估计是小时候的鬼故事听得太多了，长大后又看了不少恐怖电影，只要一关灯，或是半夜起来上厕所，那种颤栗的感觉相信很多人都会懂！我妈一个月会来住一次，一次一两天，剩下的就都是住在隔壁的晓跃、三姨、斓斓和小茉莉她们来陪我。
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手头宽裕的人，那样我才好意思让别人放弃自己的生活来陪我，而不产生多少心理负担和愧欠。所以，那阵子我的开销不小，导致我爸都会过问我的账单，连我妈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每周都在家里办聚会！但那段时间，也是我见证家族最多实时实事的时候。可无论有多少人在，都无法让我忘掉我的苦恼，这个病如鲠在喉般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上，只要我是清醒的，我就总能记起它！
它就像一条毒蛇，牢牢将我的身心盘锁，我越是渴望挣脱，就越是被缠绕得紧迫。我努力尝试着去关注他人，关爱其他生命，听说“种善因，得善果”，我没有勇气了结残生，就只得把残生过得尽量好些吧。我暗下决心，要对每个遇到的人都好，也让每个人都说我好，我想这样便会为我积福增寿啦！病人的痛苦和可笑，总不是健康的人能体会和感知的。
我还记得，我搬家以后的第一次聚餐，是个令人愉快和难忘的星期五！我想对于每个有双休日的人来说，星期五回家的傍晚，就是天堂里绚烂星空之夜的前奏。我为“前奏”做了丰盛的准备，家里的“娘子军”都到齐了，我们在一起开怀畅饮、大快朵颐，比过年还欢乐热闹！
我忙了一天，乏力地躺在沙发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她们在圆桌那边欢闹、嬉笑，再看那桌上的小火锅里，冒出的一缕轻轻的白气，罩在玻璃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雾，被外面的灯光映出点点“星光”。
彼时，窗外是数九寒天，躲在屋里的我们，被地板里升腾出来的热气和浅醉的酒气，温醺得慵懒异常！转过头，我身边的小茉莉在饱食之后已然睡熟了，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细嫩的肤质、俏鼻红唇，是多么喜欢和羡慕啊！
她有那么健康的身体，那么迷人的小脸蛋儿，像娃娃似的睡在我身边，仿佛连呼吸都透出香甜！我多希望，我将来也能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宝贝。如果她有幸能生在一个富裕之家，哪怕只是和睦温馨的家庭里，她也会像一个美丽的小公主！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吸引你的目光，她像是田园油画里的少女，却跌进了满是油渍和淤泥的深坑里。
我比她大了整整七岁——我上学前班时，她才刚刚出生。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婴儿，家里人都说，我们四个小时候最漂亮的是晓跃，可我却总觉得茉莉才是最可爱、最精致的代名词。我总是爱把她抱在怀里或是放在腿上，喂她喝牛奶，给她换褯子，我大概真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了，呵护起来比她妈妈还上心！
我们之间的缘分像谜一样奇妙，谁会料到二十多年后，我还会像对她一样，对待她的女儿呢！我多想她能活着，多想看她们母女在一起愉快的生活，我想她也会是个好妈妈！
时钟指到十一点，那张圆桌上的人，才把瓜子和茶水放下，一队人跟着二姨去她家睡觉，剩下的留在我家住。
再睁开眼时，太阳已经照到客厅里的地板上了！不多时，我妈、斓斓和茉莉也都起来了，我们不由自主地将饭桌围住，然后面面相觑，面露难色。昨晚，那一桌令人垂涎的美味佳肴，已然沦落成让人嫌弃的残羹冷炙，像过气了的人一样可悲。我妈指着茉莉说：
“去，招呼你妈她们过来，把这桌玩意儿都打扫干净了再走！”
“嗯！”茉莉点了点头，像个小精灵似的撒开腿就往门外跑。
又过了一会儿，二姨、三姨、五姨和晓跃跟着茉莉回来了。她们一个个也是睡眼惺忪、哈欠连天，跟我屋里这几个人如出一辙。但很快大家就找到了状态，二姨和三姨将桌上的剩菜拿到厨房，能合并的合并，不能留的倒掉，不到半个钟头，饭菜碗筷都摆好了。
看着她们吃着津津有味的折箩，我一个人啃着干巴巴的吐司，喝着没加糖的纯牛奶真有点儿馋了！要知道我妈炖的肘子，二姨做的挂浆地瓜，三姨炸的锅包肉，五姨煎的带鱼，即使隔了一夜，仍能打动我的味蕾。可我的饮食都是被规范的，有点儿像小时候的课程表，一周七天每天每顿都是我爸特意请营养师定制的。
“你们三个，”我妈放下碗筷，对我的表妹们说，“吃完饭帮着你小童姐把这些都收拾了，还有地板和屋子都擦干净点儿，回来我要检查啊！我们姐几个去汗蒸，你们小姐妹在家好好干活儿。现在都九点多了，中午你们对付一口吧，冰箱里还有你姐吃的这个吐司。我们回来在你二姨家打几圈麻将，晚上饭就交给你们啦！做得好吃点儿，别瞎糊弄啊！”听她那么一说，我们几个小的都惊呆了。“看啥啊！昨天的饭菜都是我们做的，今天轮也该轮到你们啦，是不是啊？”我妈看着我姨们，她们都笑着点头。“你们妈都同意了，就这么多定了！白晓跃——”
“啊？啥事儿啊，大姨？”晓跃被我妈喊得，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昨天，你姐从农贸市场拎那么多菜回家，我都吓坏了，今天让她歇歇，”我妈很认真地说，“晚上饭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她们两个小的做。我要看看你的领导水平怎么样？将来能不能当一名合格的护士？合格不行，得优秀！做一名优秀的护士，然后是优秀的护士长，能行不？”
晓跃笔直地站在我妈对面，我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咬了咬牙，应该是狠下心来说的：
“保证完成任务！”
“煮点儿面条吃就行，”三姨帮着解困，“昨天，吃得太香了！今天，咱吃得清淡点儿，再拌个凉菜就行了。”
“那我就下八袋方便面，”晓跃笑道，“我下的方便面是出了名的好吃！一点儿都不吹！为了显示我的诚意，和对你们的优待，我再给你们加八个荷包蛋、八根火腿肠、八包榨菜、八包爽口萝卜，荤素搭配，既美味又健康，你们看咋样儿？”
“你倒会省事儿！”我妈乜斜着眼睛看她。“明天把你卖到方便面厂去，让你天天吃方便面！”
晓跃噘着嘴，不敢吱声。
“该！”二姨解恨似的。“就得让你大姨治你！咱家有的是挂面，随便打个卤子不就完事儿了嘛，你少在那儿出馊巴主意！”
“谁出馊主意了，不吃就不吃呗！”晓跃微低着头，小声儿嘀咕着。
“挨说了吧？”五姨笑着问晓跃。“茉莉，你收拾完屋子，赶紧看书啊！开学，你那代数再不及格，看你爸不扒了你的皮，到那时候我可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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