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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常梁城(四)(大修)


  罗琛爬出墙外后,兄姊早跑的干干净净,只有两头发了疯的大牛横冲直撞,卷土而来。

  在附近水塘子里泛舟却被水葫芦纠缠得寸步难行的一户人家,齐声招呼罗琛朝水岸边跑。

  罗琛满头大汗,听见搭救声,就鼓足了劲,卖力抬起两条并不怎么有力的仙鹤腿,同两狂牛展开你追我跑的生死游戏。

  可罗琛到底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平时衣来张口饭来张手,连火柴打不着,粗活更甭提,跑了两步,就膝盖一软一酸,扑倒在细草地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罗浮,“四姐四姐!”

  池上泛舟的人家失声尖叫起来,罗琛心惊肉跳,扭头一看,天!公牛黏连着牛氓尸体的肚皮以及牛尾附近上的挽手已经分毫毕现了。

  罗琛蜷缩身子,护住头脸,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叫喊。

  但没有蹄子砸落在他身上,且公牛身上的粪味也在逐渐逐渐抽离。眼前似有豁然天光。

  罗琛微微睁开眼睛一瞧,面前的不是公牛,也不是母牛,而是三十来岁的男子以及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年。

  少年一脸冷漠,手上握着一串糖葫芦。男子笑脸相迎,纯朴自然,肩扛着一把糖葫芦的稻草杆子。二人均身着一袭白衣,仅是外袍袖口处镶了一圈金线的祥云纹路,一看便是架海金梁的人物。男子眉尾处还有条小疤截了一小丢眉毛。

  男子弯腰下,扶起罗琛,“小弟,没事吧,家人呢?”

  罗琛歪头见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公牛母牛此刻夹了尾巴,已然逃窜到了天边,平息了一会儿,才答道,“谢谢大哥哥,我爹娘在庙中廊下歇息。敢问大哥哥尊姓大名,来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哈哈哈。”男子朗声大笑,“免贵姓顾。方才是我师弟救了你,你谢谢他去。”

  罗琛见二人均是江湖中人,便有样学样地拱手行礼,“能否交个朋友,小弟姓罗。”

  那少年不答,喉咙动了一下,其余两人翘首以盼等他佛面开金口,谁知他只是吐出来山楂籽,然后冲他师兄不冷不热的说了两个字,“走了。”说罢,轻功一使,人已是百丈之外了。

  顾师兄满脸内疚,替他答道,“他姓林。小弟,来日再见了。”

  他二人是奉了师命来诛杀此地一对恶霸兄弟的,一个找的十分轻易,随意打听就知那人惺惺作态地来了菩提绀园为他过世的糟糠之妻做水陆法会,另一个诡计多端,且神出鬼没,是只千年的老狐狸,渡水偷溜了。

  罗琛则恐慌地打起寒颤来,不是为早先那两头疯牛而心生后怕,是因看着少年手上提了颗双目圆睁的人头。人头的主人他还见过,那人是此地的霸主,爱强抢民女,爱强抢民女后杀之泄愤,杀之泄愤也罢还拿人烹煮,说是强劲健骨。刚上山时,罗老爷罗夫人听人背地埋怨有恶棍也来了,还心慌意乱地特意带家人走了右侧崎岖的杂草小路。

  困在水葫芦淡紫浓绿深处的人家则不住地啧啧称奇,“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那孩子不得了不得了啊!几百来斤的黄牛,就见他撑着牛角,一跃上背,朝空中一提一拉,牛就栽翻了个儿!可真了不起!”

  “他身边那男子熠熠生辉,估计也是绝顶高手啊。两人是父子兵上阵吧!”

  “唉呀,你们几个,让你平时多出来走动走动,那二人身穿的都是昆尤派入门弟子的服饰!武冠古今,独步天下的昆尤派没听过?”

  罗琛若有所思,原来真是遇上贵人了。

  罗夫人坐在廊下,打开食盒,里头装着些细巧果子。罗通判紧捏着手上求来的几柱香,想着孩子铁定欢乐,所以长年累月缩着的眉头都不觉舒展开来,像在热水里泡开了的茶叶。

  不多时,罗琛回来了,肘部淤青,满身黄泥巴点儿。罗夫人心疼地不行,连忙拉过小儿子的手,“哎哟,怎么摔着了,娘给你擦点草药膏。外出得当心,脚下有槛的,不能不低头看。”

  话音刚落,廊前惊慌失措地又冲来四个头发蓬松凌乱,衣裳脏污不堪的小乞丐。罗夫人定睛一瞧,呵,这乞丐长的跟自家儿女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顿时火冒三丈,单指着罗浮的脑门往后一推,后者险些打了个趔趄。

  “要亡天了!一个个的,去泥里打滚撒泼,你们怎么就不把庙给拆了当柴烧呢!”罗夫人气的两眼冒火星。

  罗浮低头捂住脑袋,眼泪打着转。

  罗策心疼妹妹,“我们是不小心滑了个跤!娘,你做什么呢!”

  “滑跤?还好意思撒谎来着了!四个人抱团摔的?你以为你们是屎壳郎滚的屎球?”罗夫人愈说愈没官夫人样,罗通判连忙打圆场,“都是孩子,乖的很,衣裳脏了就换,人好好的,万事大吉。”

  “回客栈去,别玩了!”罗夫人一声令下,几个孩子垂着脑袋排排站好。练兵场上的士兵看到军旗指令,大概抵不过他们一半的反应。

  “可……这……”罗通判捏了捏手中的五根香,拦住罗夫人,“还没上香呢,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罗夫人还在气头上,什么也不听,心疼五个灰头土脸的孩子摔得膝盖胳膊肿胀成砌墙砖一样厚,一时忘了自己相公赖皮狗一样苦苦求来的五柱香,低声说道,“干脆罢了。上香还得排上几个时辰呢,孩子照旧累不住,不如赶早投宿,省的届时家家客栈人满为患,连落脚地都寻不到。得先带孩子去药房里看看。要是老了留下病根,届时谁会照顾他们。”

  罗通判只是应好,低头瞧了眼胸口衣襟上还未晒干的尿渍,神情哀伤又卑微。

  过了好些年,罗浮还记得罗通判在庙中滴落的汗珠,一粒一粒地笔直滑落,像线头往针孔里穿一样,直往眼睛珠子里钻。他背过身子去揉眼睛。罗浮咬了咬嘴唇,心里发涩,却什么道歉和宽慰的话也没有,正如罗通判十日前在半夜醉酒后,毫无缘故地鞭笞了她一顿却没半句道歉,是一模一样犟。但罗通判比罗浮更心软,旁敲侧击地建议举家来绀园踏青,其实是想弥补十日前的罪过。罗浮心里明白,只是无法轻易原谅。娘骂她铁石心肠,其实半分不假。

  罗通判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但他一醉了酒就变了色,排山倒海般狂飙出对身边人的百般挑剔,对世间的万千不满,这些情绪平日不显山露水,可一壶酒水下肚,他就是地狱的阎王。

  罗浮仅因在罗家祠堂前少磕了一个响头,等轿子一落地就被酩酊大醉的罗通判揪住后脑勺的头发,拽进大堂里笞了十条藤鞭,不是罗夫人拿瓷瓶敲破了罗通判的脑门,罗浮八成凉成了老妪桶里装的凉粉。她抱着横陈了蚂蝗尸体般的红条条手臂,抽抽搭搭地躲在娘身后,希冀娘能为她一个即将及笄的姑娘主持公道,不是因她是罗家的女儿,而因她遭受了误解,要还她一份尊严,但娘只是咆哮着说,“是怪我没教好浮儿!”

  怪我没教好浮儿。长辈说出这话时,那千错万错还是落在孩子肩上罢,长辈挑着空担,孩子落在后头抱着黑锅跌跌撞撞地跑。

  罗夫人收拾东西,准备领着五个小拖油瓶和一个大窝囊废下山。

  哥哥姐姐们一路掐打胡闹,笑着问,“爹,你是不是尿床了,味道好重哦。”

  罗通判眼睛微颤,弯腰驼背地一径走到前面。

  只有五弟小跑上前,给爹娘递帕子擦汗。可惜他命最苦。

  哥哥姐姐们总是不爱搭理他,永远在忙,空手忙。大哥二哥三姐四姐,哪个都不带他耍,就连牵着他的小手忽悠他去浅水边洗个凉谁脚都心不甘情不愿。可怜五弟罗琛屁点大的娃娃就会了世态炎凉,百般讨巧换来都是哥哥姐姐牙缝里的冷饭,至后便勤勉读书,乐的爹娘日日烧高香,掌上珠一样捧着这颗文曲星,而强一弱一,他同兄姊的感情则每况愈下,而这四位抱团取暖的没娘疼的杂草娃娃一日一日愈发亲密,虽无血缘,却比普通兄姊更加和气。五弟老会留出竹帘子的一条缝,偷瞧着哥哥姐姐们又去哪里瞎晃,可哥哥姐姐总会抬手将帘子打严实,一板一眼地提醒他念书专一,别东想西想。

  罗琛是寂寞坛子里大的孩子。可他还是很善良。罗浮很想他,想告诉他,琛儿是个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弟弟。只是没什么正经机会了。她从未想过弟弟会这么早离开她。

  罗琛回来后,曾披着外衣,小心翼翼地替罗浮燃了盏灯在绣案前,罗浮一面听弟弟讲着林姓少年同他师兄的风光,心不在焉地应着,一面拆线补线修马蹄莲的枝叶。

  等听到罗琛说那林姓少年同隔壁周家的小仆人阿林长的有十分像时,罗浮才抬起头来看罗琛,点了点五弟的脑心,“弟弟,你不要心存妄念哦,爹娘都指着你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呢。”罗浮一句话便戳破罗琛心事,后者只好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以武功扬名立万”的想法烂在肚囊里,最后支支吾吾地问,“四姐,你在山下买的佛珠呢?你是不是送给了隔壁的阿林?”

  罗浮意识到五弟是在吃醋。她什么也没送给过他,却对周家的小仆人分外关照。罗琛同阿林一般大,均比罗浮小两岁。

  当年罗家下山后,罗三小姐罗影闹着要买首饰买胭脂,罗夫人一面骂着,“年纪轻轻,打扮的花枝招展给谁看!那些脂粉都是有毒的,你少搽些!”一面又夹脚跟着兴致勃勃的罗影到前边去了。

  罗浮也在山麓下林林总总的摊子前,独独选了串小叶紫檀的红结佛珠,回来后转送给了隔壁周家的阿林,后者常常戴在左手腕上。阿林年纪比她低,个子却比她高出一头。两人并不总能见面,当时是借了周家祖母治宴的光。

  罗浮对阿林的来历了解的一清二楚,她待他好,只因他是陆青辞的亲弟弟。虽然姓陆的不肯认,但血浓于水,他终有一日会感激她先前的照拂。陆家在京城里里平步青云,罗家难免有需要帮忙的时候。罗浮不是善茬,打小便有知世之明,不做没有任何前途的事情。

  那年罗浮十五岁。

  现在是乙酉年,罗浮十八岁,未曾婚嫁。

  她也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嘲她。

  偶尔觉得她或许该死在十五岁,死在环绕菩提绀园的弱水下面,上对着菩萨佛主的眼,用她埋在野鬼发丝一样的水藻间的身躯振臂高呼,毫无止歇的高呼,声嘶力竭的高呼,直至鱼群咬烂了她的皮,在她五脏六腑里来回逡巡,直到船浆绞烂了她的骨头,她也能剩下一根舌头,高呼着,“救命!”

  乙酉年的夏天燥热难安。

  罗浮手心在发抖,强行截断了回忆。

  不多时,轿子又上了小桥,小桥后边星罗棋布的石板道上,又是一群指手画脚的人,踩在遍地的鸡毛上。罗浮瞧见绣帘外有一家酒库烧的乌黑,偶听路人发议论说是烧死了一位少年,并一只母鸡。罗浮愣了会儿,悄声问身侧的丁嬷嬷,“酒库中有人不足为奇,可这鸡是怎么解释?”

  丁嬷嬷也琢磨了半晌,言之凿凿地答道,“指不定就是酒库里的人做烧鸡才着了火,贪嘴害命哟。”

  罗浮托腮看着面目全非的酒库,心中冒出些物是人非的想法来。小时候常来这里躲猫猫,因那老板生性懒散,半月查一次房,无非就是挪脚一寸,左右粗看一遍,即是发现有熊孩子在酒库里上窜下跳,惹是生非,也从不气恼。罗浮就是在这个酒库和隔壁周家的阿林一道用麦秆吸了人生第一口梅子酒。

  “我看爹最近总为隔壁周家的案子操心,杀害了周老爷的嫌犯到底是谁?”罗浮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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