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常梁城(三)
夏风蒲蒲,蝉鸣聒噪,方格石子路的罅隙间冒出软针一样团团簇簇的稗草。罗浮同丁嬷嬷两人坐在轿子里,前面是一个棕红头口在拉。
一行人驶过胡同,行过顶了几十家层层叠叠的水产店铺的湿漉漉小道,两道夹满装了鱼类虾类鳖类的桶盆子。车轮时不时碾压着蹦到街心的活物。罗浮抬起帘子望向二楼正在砧板上杀鱼烹煮,弄得双手粘血和鱼鳞的厨师。破旧的木框子下挂着的蒜条和辣椒像水帘洞的水一样垂着。几层明黄的日光斜斜地打在上面,将五颜六色的商旗招牌罩了一层金水,而简陋窗台上养植的小花小草则像待破土而出的鱼苗,随时要来一场鲤鱼跃龙门式的冒险。
街面上有草席盖了一具男尸,苍蝇嗡乱,头戴白绢花的妇孺跪在一侧,抚胸大恸,喉花像是暴风雨中枝头上饱受摧残的枸杞。
“我家相公在周家当差,姓张,双名丽声,浑名儿叫铁鸭儿,成日在府里做牛做马,饭菜吃的也是臭馊馊的,住的是鼠妇爬过的床褥,一年到头赚不得几钱银子,周家人精的比猴子少身毛!我相公本想忙完今年便回老家顶间小铺做点买卖,让我把洗衣房的谋生给辞了,可我怎么想得到啊,他就这么缺胳膊少腿的,死在了外边了!”妇人泣不成声。
路人不解道,毫不客气地指着糜烂尸身道,“我见你相公分明完整的不得了啊!哪少胳膊腿儿了。”
妇人抽抽搭搭地掀起她相公的袖管子,“看官瞧瞧,我可怜的相公连左手掌都没有了。这到了奈何桥,我都担心他一手端不稳孟婆的茶碗呐!”
丁嬷嬷撩开车帘,迎面便见截断成枯木一样,流血流脓盘蛆的发黑手根,吓得连连惊叫,仓促按下帘子,“折寿啊折寿啊,老奴当时便想说将那倒霉蛋儿的尸首埋在后山不妥当,迟早得被猎人掘出来,这才得几日啊,老奴这乌鸦嘴就应验了。”
罗浮当铁鸭儿死有余辜,心头并无过多感慨,淡淡道,“无妨的,死的是周家仆人。”埋尸时,罗通判特意嘱咐人将铁鸭儿身上穿的罗府短衫给剥了。没人会赖到罗家头上。
丁嬷嬷眉头一锁,以为罗浮脑袋不灵光,悄咪咪地说道,“小姐啊,虽死的是周家人,但尸首却是飘到我们罗府池子里的,这死人不会走,但活人还可以飞呢,我猜——”丁嬷嬷压低了嗓音,“是周家杀了人,特意抛尸到我们罗府,想栽赃嫁祸!不然怎么会平白穿了我们罗府的短衫!”
罗浮略有些吃惊地瞧着嬷嬷,“不能乱提的。”
丁嬷嬷则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己耸着高高颧骨的脸颊,“怪老奴多嘴,怪老奴多嘴,该打!”
轿子愈走愈远,后面围观尸首的人群传来一阵唏嘘声。丁嬷嬷迫不及待地喊停了轿子,一步大跨,就下了轿。
罗浮看她位半百的老人家行走如风,势同闪电,一人蹦下半米来高的轿子,连停顿也不带的,跟大书画家挥毫一样行云流水,有些目瞪口呆。
丁嬷嬷下了轿才想起自己一心挖野料,竟忘了同小姐报备,讨好似地又凑上帘前来,“小姐啊,老奴去后边看看,稍许便回啊。”罗浮也不赶急,由着她去凑热闹。不多时,丁嬷嬷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小姐呐,出大事了!您可知铁鸭儿的老婆为什么要在街市闹吗?她怀疑是周夫人下了毒!”
“为什么?”罗浮偏头问道。
“两人暗通款曲!如今铁鸭儿揽够了钱,就要离开常梁,同周夫人一刀两断,这周夫人砸了这么多银子,能答应么,当然想往死里害他了。”丁嬷嬷脸色潮红,激动不已。
“那周老爷能蒙在鼓里?”罗浮不大敢信。
“哎哟!周老爷还不是好色无道,二人一把年纪,还计较啥伦理,只顾自己欢了!周家本就声名狼藉,再添项伤风败俗的名目能有啥啊!周小姐也是可怜,爹不疼娘不爱,一个好姑娘愣生生地给逼成疯婆子也就罢了,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八成是丢了命了!”丁嬷嬷扇子扇得虎虎生风,又朝马夫嚷嚷,“快点!耽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罗浮侧身看抖动的帘子,并未附和。坊间常有传,说铁鸭儿私下以低于集市一倍的价钱倒卖周家的麻油,但也没人抓得住把柄,买油的担心断了来源,不肯明目张胆地说,而卖油的,是掏别人家底来中饱私囊,自然三缄其口。
马夫搭着汗巾,择了条凉爽的近路,横穿一片竹子林。
“嬷嬷,你信菩萨吗?”罗浮冷不丁问道。
丁嬷嬷替罗浮打着扇子,想着小姐连隔壁周家的八卦都提不起劲,现在怎么突然问起鬼神说了,“老奴敬鬼,必定得信菩萨。”
“为什么?”
“两者是一样的呀。”
林心有座麻雀五脏大的寺庙,里头有庙祝宣读文书,不知是何家老人在做法事。马夫听着传来的经文,觉得分明没调,但字字却跟镶了金似地飘了出来,一时忘了手头要紧事。丁嬷嬷察觉车速慢了,扯开帘子,探头骂道,“懒人骨头!马都要撞上水井了!你还杵在这儿发什么愣?”马夫冷不丁内心噗通一跳,连忙挥动马鞭,吼了句,“驾!”
罗浮听见木鱼声,也想起了些旧事。
大概是她及笄前一年,十五岁时。
罗通判心血来潮地带上全家去了隔壁镇的菩提绀园,瞻拜佛堂中顶天立地的弥勒菩萨。一家七口赁了艘小船,一路顺风顺水地坐到泰琰山脚下,只是船舷上时不时地会扒上几双青筋突出的手,冒出几颗顶着水草,湿漉漉的人脑袋,吓的人浑身一哆嗦,那是长途游泳的人累了,或是腿抽筋了,借着前行的船只偶做休息。
罗大人没有七窍玲珑心,为人憨厚老实,在官场上向来运气稀薄,游走不开,多遭生活的泥沙俱下,随便一个小吏都能逼的他嘴青脸白,也就养成了他毫无官架子的脾气。他会亲自请善游者上船歇喘口气,拉家常似的问道,“你们都是要游到对岸去啊?”。
“是啊。”壮汉洋溢着热情和光明,“你们文人常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我们这些弄潮人就是跟着鸭子跳的!”
“兄台说笑了。”罗通判觉得此人说话爽利,颇有意思,转头让罗浮去取些干沐巾来。罗浮朝壮汉点,头打了声招呼,而后就极为乖巧地钻进篷里,翻开包袱,从里头取出沐巾。
壮汉见罗浮个子小小,模样还未长开,但已经有出尘的姿态了,特别是她低头时不慎在篷子上一撞的样子。金铃铛嗡了一声。
“能不能请老爷让鄙人进篷子里暂时休息半晌?实在冒昧,但鄙人的腿实在抽搐的厉害,怕是下不得水了。”
罗通判指了指帘子,十分好心,“阁下请便。”
恰时一艘运送三牲的船舰打碧绿的水面经过,飘去一样,划出波波荡荡的水纹,震摇着水上杂游物,像是厨房里翻炒的菜叶。船上一头畜牲从未锁牢的笼子跳出,在水里恣意狂喜,啃着行人丢弃在浮面上的半块绿西瓜。直至主人发觉,大喝了一声,下了捕鲸的绳子,才将那浑身湿漉漉的畜牲打捞上来。主子一脚接着一脚地踹在畜牲肥硕的花肚皮上,怒不可遏道,“上岸第一个宰你!不老实的畜牲!还吃西瓜!”畜牲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活像是个被人翻了面便爬不起来的臭蛆。
路过的游船均哄堂大笑。
罗家几口也是笑的合不拢嘴。
半久,罗夫人才想起罗浮怎么还没出来,便嚷道,“浮儿,浮儿!过来看戏了。”
不多时,罗浮从船篷里出来,她的脸色有点奇怪,坐到娘身边后,也是一言不发,死盯住水面。里头会冒出水怪。这是她的直觉。她清晰地目睹波浪成团的,丝状成篷的,还有扭曲成种种不堪入目形状的水草在底下缠绕,飘摇,勃发,那全是恶魔在移形换影。
船靠了岸。壮汉拱手道别,去了相反方向。
罗策拉着罗浮问,“四妹,那汉子在里面跟你说了什么话?你看你魂不守舍的。”
罗浮摇摇头,有些一言难尽,“他说……他杀过人。”
罗策还想问细节,便见一丛举着铁锹扛着锄头的人朝反方向涌去,速度极快。
罗家七口停住脚步往回看,只见方才那还能插科打诨的壮汉已经遭人左一圈,右一圈的团团围住。来人气势汹汹,迈开三角步,举着盾牌一样,高抬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庄稼地里培土的农具,力图要他插翅难飞。他的脸在尖锐铁片的照耀下,发白如空无一物,唯有他极高的个子拔出人群。
罗通判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罗策尖了嗓子说道,“罗浮说他杀了人!”
罗夫人眼前一黑,连忙拉过罗浮,“是真的?”
罗浮咬牙点了点头。
先前在船篷时,壮汉蹲在罗浮旁边,豺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从层层叠叠的箱笼里翻出麻布巾搁在案几上,就要出去,便一把按下她的手。罗浮惊叫,壮汉又连忙捂住她的嘴,阴笑道,“小妹妹,我同你讲个故事。有关苔藓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爱戴金铃铛,爱穿桃粉的衣裳,后来啊,她一个人去了遮天蔽日的秘林。林里既没狻猊,也没大虫,四处高树罩着,只有天顶一方圆孔,在不断滚落苔藓。小姑娘觉得奇怪,便走前去看,谁知苔藓像苍耳一样,黏住小姑娘的身子便甩不开。苔藓潮湿而柔软,像单芦花被子。渐渐的,小姑娘失去知觉,慢慢的,小姑娘碎成了无数的苔藓石头,喂养了数不清的在繁衍生息的田螺。小姑娘的五脏六腑,毛发肉皮还能在田螺壳里呼吸。但你知道田螺最后又进了谁的肚子里吗?”
壮汉的语气诡异而阴阳怪气。
罗浮盯着他。
壮汉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呵呵,是我。吃了小姑娘的田螺肉比起一般的,可美味太多了。我杀的上个姑娘就是抛尸在了水里,长出了抔抔状状的绿苔和田螺,我拿又卖田螺的钱新买了把锃亮的剃刀。”
罗夫人听罢,又气又急地一巴掌拍在罗通判的排骨胸上,哭叫道,“叫你胡乱认人!叫你胡乱称兄道弟!引个杀人犯上船,也不担心孩子因你送了命!”
罗通判连连道歉。
众人在后面围绕壮汉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未曾亲眼目睹,但已然在脑海中活灵活现的血肉横飞之景间加急脚步,朝菩提绀园赶去。
园中四面八方涌来的信徒人多且杂,里头的和尚个个满舌生花。随手散一散香客攀石抓绳登上山顶绀园而热出的臭汗气后,扑面而来的定是一阵烈过一阵的恶味。累成宝塔的瓜果鲜花离佛像太远,早没了清气,像是菩萨盘起的脚跟下脱落的彩缎鞋履,唯有纸钱和香烛从每一寸土粒里蒸散,让人踩在上面脚软鼻痒。若香火真能助人成仙成佛,那九重天上,想必先是扎堆了一群桃仙莲佛,之后物竞天择,但凡上了一位有手有脚的人,桃仙就成了蟠桃,莲佛就成了门前摆设。
和尚要挑人上香。
香客排成几列几排等“菩萨”指点。罗家运势差,一家七口全没入佛眼。罗浮等一众小孩闹得厉害,几近虚脱地爬了座山,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始作俑者罗通判不安地低头,搓了搓手,最后做了他平生最掉份的事——以做小伏低的姿态去央求僧人让家中孩子到佛主跟前上柱香。他自甘沦为浓鼻涕,黏在僧人脚后打转,绕了七八个圈,从前殿到后院,从后院到厢房。僧人使唤他去安抚庙中贵客寄居在斋堂,啼哭不止的小孩,罗通判忙不迭应好,谁知孩子一抱上手,就撒了一泡骚尿。僧人仰天大笑,等笑够了便松口,让罗通判去取龙脑香,又让他掏了五两银,说是太便宜了,某某员外,二话不说地给了五十两银。
罗通判扎好钱袋,走到前殿,把牢手中的香,但包括罗浮在内的五个孩子早已抛掉上香的兴致,跑到了庙外石灯笼前的草堆里斗草。
老大罗策捧着把紫云英,把累成团的根茎对着罗浮和罗影,笑的两眼弯弯,“妹妹们猜,挑一管出来,花朵成单的,肚子跳出一个娃娃。花朵成双的,日后生双胞胎,担保准。”
四妹罗浮不敢抽,她不是担心日后孤老无依,膝下无子,而是对成亲忧心忡忡,家中已经开始为及笄的她四处张罗了。
三妹罗影则当机立断,指着最中心的一枝,说,“我就要这管!”等抽出来一看,上头一个花骨朵也没有,气的她一把将罗策摘来的紫云英全摔在地上,两脚踩的稀巴烂。
罗策连忙去哄,“以后生不出来,我去偷!我去偷给你!你要什么模样的,我全偷给你!”
老二罗潜不跟这三人厮混,他比较特立独行,趴在小坡下面看公牛同母牛配种。一个人捂着肚子,笑的满地打滚,一不留神,惊动了情入肺腑的公牛,母牛见公牛停了,也转过身来。
两头牛眼底冒出火花,朝后退了些许,紧接着卯足了劲,裹挟着怒气,蹬拉蹄子,踏着尘土,顶角飞扑而来。
罗潜吓的鬼吼鬼叫,裤腰带也没绑好,疯狂逃命。
这边,罗策罗影罗浮三兄妹见状,也俱是山崩来临前的鸟兽窜逃样。
年纪最小的罗琛站在寺庙庭院的檐阴下,听着股股蝉浪,看着来来往往的书生朝井口拜了又拜,给身上挂着“魁星踢斗,独占鳌头”木牌的沙弥递红纸包住的香火钱。
沙弥将红纸搁在小天平上称银,朝擎着井里吊桶麻绳的同僚点头示意,伸出一根或几根指头,提醒他从水桶里舀上几瓢水,再接来书生的皮囊装下。
罗琛年纪小小便忧国忧民,还未待他发表一通“欲寡而心至诚”的言论,就听见墙外一阵怪叫,是兄姊的高声呼号,急的手心冒出洗过手似的冷汗,侧身一看角门,那边早已拥挤着大批大汗淋漓的书生。挤的是密不透风,困牢死苍蝇。里头人既出不去,外头人也进不来。情急之下,罗琛一不做二不休,钻出狗洞,勘察外头究竟出了何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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