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孤独是人的基本属性之一
“需要多少？”
“刚开始可能得十万块。”
“我给你。多久可以找到？”
“三个月之内。”
“那找到之后，我再给你十万。”
“你不是给我，是给帮你找的人，我只是帮你牵个线。”
眼镜男坐在床上，抽着烟，面无表情，他把一个玻璃水杯当烟灰缸。
“我回去了。”
眼镜男把抽剩的烟小心翼翼地放进杯子里，站起来走出房间。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36，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不可信，从他的衣着看起来，应该是个很有品味的男人，他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看法，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刚才他问到钱的时候，自己还盘算着会不会是个骗子，反正也无所谓，做一件事情一定会有代价，这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得出的一个经验教训。36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找到雪穗的机会。
刚才跟毕业生擦肩而过，她一直留意着眼镜男的表情，看看他看到一个毕业生来到这样的地方究竟会如何反应，可结果很失望，眼镜男似乎从来不会受外界的影响。
宾馆，眼镜男照例进来点燃了一根烟，坐在床边上，面无表情。
“你喝什么？我去帮你到点儿。”
“白开水。”
36拿着一杯水和一个烟灰缸走进房间。
“给。”
“把那个搁在桌子上吧。”
眼镜男并不去接水杯，只是把烟灰缸接了过来，拿在手上。
“我什么时候给你钱？”
“她叫雪穗？”
“谁？九五？”
“对。”
“你怎么查到的？”
36脱口而出就立马后悔了，自己不应该问这么小儿科的事情。
“先找纹身师，拿到黑猫纹身人员的资料，接着通过性别、年龄进行筛选，再结合蓝雨霁提供的身份证上的信息进行比对，就可以先确定下来了，当然，雪穗这个名字也有可能是用的假名。”
“我晚上会给你一个账户，你先打一半钱进去，等找到你朋友的地址你再打另外一部分钱。”
“哦。”
两人说话，36觉得尴尬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走了。”
眼镜男把抽剩的半根烟小心翼翼地放进烟灰缸里。
“你别光脚踩在地板上，容易着凉。”
眼镜男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36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脚，她都应该习惯了，因为一直穿高跟鞋脚疼，所以进房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把高跟鞋脱掉。
“你别光脚踩在地板上，容易着凉。”
36重复着这句话，想起以往遇见过的人。
他们都很温柔，会说好听的话，起先觉得很受用，渐渐地她就对男人这一套特别厌烦。混熟了，他们会用遗憾的口吻说，哎，你做这个可惜了，你是个好女孩，你是怎样走上这条道路的？你应该找个好工作，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做朋友吧，留个联系方式，之后男人会联系自己，说我们出来吃个饭，会装的男人会在吃过两次饭之后，再提及他们的真实目的。
这样的人见多了，36就事先编好一套说辞。
“你叫什么名字？”
“夏雨。”
“名字真好听。”
“你哪儿人啊。”
“四川。”
“怪不得，皮肤真好。”
“你多大了？”
“十九。”
“这么小。”
男人心里乐开了花。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上个星期。”
“哦，时间不长。”
男人显得意犹未尽。
“你怎么会做这个呢？”
“家里穷，爸妈年纪大了，挣到不钱，我们家又是农村的，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上学呢？没办法。”
“家里几个孩子？”
“我是老大，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他们都多大。“
“最大的妹妹在上二年级，其他两个妹妹在家里帮忙，弟弟三岁半，很可爱的，你要看照片吗？”
到这里，36就把从网上下载的照片给他们看。
“你做这个之前是做什么的？”
“上学，我刚刚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没钱读。”
“什么大学。”
这个时候36就会说一个本科以上学校，男人都会感叹造化弄人，时运不济，天下不公，纷纷为36鸣不平。
“不管生活多么困难，我们都要微笑面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哥说的真好，我也这样想。”
36在心里骂着，微笑能给我带来面包和衣服吗，事情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怎么说都可以。
“做这个真的不适合你，你这么可爱，不要被那些男人带坏了，你知道吗？女人的纯真是最可贵的。你做这个久了，肯定就变了。”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而且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这不可能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的事情，别人不说，你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嗯，我知道。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我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可以去做餐厅服务员，买奶茶什么的。”
“那一个月能有多少工资？”
“蛮多的，反正够你吃喝了。”
“那我家里人怎么办？”
“你家里人？”
“我要租房子，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如果做服务员可以挣很多钱，我就去做。”
36当然知道做服务员一个月多少钱，她故意说这样话，只为了给别人难堪。
“那你做我女朋友吧，我养你。”
“你不是结婚了吗？”
“我跟我老婆已经没感情了，我们现在分床睡。”
“那你们干嘛不离婚？”
“有孩子啊，很麻烦。”
“那我做你女朋友，你孩子会怎么想？”
“我孩子能知道吗？”
男人这时候有一点生气。
“哥哥，你不是说，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
这时候男人已经没有什么话说。
“哥哥，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我不会说话。”
36会装着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怎么会生气呢？”
男人抱住36。
渐渐地，36驾驭这套说辞越来越娴熟，她觉得自己的演技都可以获最佳表演奖了，但她一边演戏，又一边憎恶自己这样装腔作势的嘴脸，可不这样，她又受不了无休止地道德评判，36总想着让自己的生活改变一点儿，哪怕一点点，她就知足了，可差不多三年来，糟糕的生活依然继续着，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总能遇见这些狗血的事情。
36想着，不管跟男人怎样相处，终究都免不了跟男人发生亲密关系，当她发现这个痛苦的事实之后，就对自己的身体格外看重起来，既然这样，大家都各取所需。
你们有足够的筹码让我献出身体，我才会付出，要不然，免谈。身体渐渐成了36的武器。
常常会失眠，有一段时间，每天几乎只能睡一两个小时，人越来越憔悴，买了很多补品，还是不见效，经过医生看过之后，开了安眠药，吃了一段时间，又发现自己全身酸痛，浑身没有力气，连续很多天去按摩店活动筋骨，店主都当自己是亲人了。身体渐渐恢复之后，她每晚开始做梦，永无休止的是同一个梦，有许许多多的蛇缠绕着自己，啃咬自己的身体，每天醒来后，全身冒汗，额头上犹如浇了水，她上网差梦到蛇是怎么回事，网上说会发财，可她接连几天都非常倒霉，跟同事因为小事吵架，被小偷偷了钱包，路人开始对自己莫名其妙地指指点点，好像都认识自己一样。
开始逛商场，大把大把花钱，只有这样，她才感觉好一点。她需要刷卡时服务小姐的笑容可掬，她需要把名牌衣服穿在身上时其他女人偷来的羡慕目光。金钱可以带给她很多快乐。36慢慢坚信，这个世界只有金钱是唯一不会欺骗自己感觉的东西。36也迷上了淘宝，她发现，在网上买东西比在商场里更加便宜，而且她开始享受那种等待的感觉，每次上班的时候，她就想着，快递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东西是什么她已经不关心了，她更关心这种期待的充实。
36发现，跟自己上班的这些同事几乎都有这个毛病，她们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不是化妆品衣服就是衣服化妆品，她们一天中唯一的乐趣就是购物。
有好几次，36听到店里几个技师商量着去找小哥哥的事情，这让36心中一阵恶心。过了不久，听说其中一个女孩跟一个小哥哥好上了，店里技师都十分羡慕，特别是当情人节送给那个女孩九百九十朵玫瑰花的时候，有好几个女孩都哭了，又过了不久，听说那个小哥哥拿了那个技师五十万快做生意，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真是活该，36心里这样想着，男人吃软饭是这个世界存在着的最肮脏的事情。
生活一直这样继续着，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36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深谷中，更可怕的是，自己还活着，能感受到风，感受到冷，还能感受到永无止境的黑暗。想到这里，36觉得自己整个人就是一坨烂泥，仍由命运之手揉捏成型。
不能这样下去了。
沉到谷底的36心中唤起一个念头，濒临死亡的她突然想到了跟九五在一起的时光，那些个平平淡淡的时光在现在看来，都突然换发着神奇的光芒，就像给自己抛下一根绳子，拉自己爬出这个黑暗的深谷。
36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同事，那些个永远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女孩们，她们都是三五成群，结成一个个小团伙，起先，36一直觉得她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某种利益关系，现在看来，远远要比自己想象得复杂，地上生活的一切在地下生活也同样适用，不管在那个世界里，真理永远都是普世的。哪个世界的人都是孤独的。这是人的基本属性之一。
*
快入夏了，天气炎热起来，36戴着墨镜，穿了一件紫色针织衫配黑色牛仔裤，她没有穿高跟鞋，所以走在路上并没有吸引多少眼球，这让36很高兴。此时是下午三点，太阳显得慵懒起来，晒在身上很舒服。36下了出租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大厦，很现代的感觉。
36按了电梯按钮，到了十六楼停下，她走出电梯，看见眼镜男站在电梯口。
“这边。”
眼睛男并不寒暄，领着自己走进一个办公室，办公室里放着七八台电脑，每个电脑前都有人在狂热地敲击着键盘，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眼镜男放慢脚步，似乎为了让36更清楚地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这是不是‘坠落’游戏吗？”
36看到电脑屏幕那只一步走不好就坠落的兔子，突然想到，自己在微信上看到过这个游戏，曾经还玩过，这个游戏曾经很火，很多人都尝试自己的兔子可以一直往上爬，但游戏很残酷，只要一个阶梯没有踩上去就坠落下来，这比人生残酷多了，人生有时候还可以继续，但这个游戏却不行。因为游戏很简单，你只要集中注意力，你总是会不断往上爬，但最高是多少层，游戏的终点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一直保持足够的注意力面对自己的人生。
“是。”
“这是你们公司做的？”
“不是，之前你们玩的是第一代的坠落，这是第二代？”
“你们在做第二代？”
“不是，坠落这个游戏在微信的页面上直接就可以玩。而微信是一个封闭的系统，每个链接都只显示标题，并不会显示网页地址，打开链接之后，网页地址也都隐藏在后台，我们只要把‘坠落’复制下来，将它卖给广告商，就可以挣一笔钱。”
36很惊讶眼镜男对自己的坦诚，她扫视了一圈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每个人眼睛死死地盯住电脑屏幕。
“他们都是自己人。”
“那坠落不是已经没人玩了吗？”
“是，那是第一代，第二代坠落又出来了。”
“哦，那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复制一下。”
“不，这次我们要在它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眼镜男带着36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你喝什么？”
“矿泉水。”
眼镜男倒水的时候，36仔细端详着这件办公室，地方不大，但别有一番韵味，全红木家具，有一个书柜，上面放满了书，她立马想到了九五，不对，应该是雪穗，如果名字对的话。
我还是喜欢叫九五。
36这样想着。她把视线转向眼镜男，眼镜男依然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跟自己牛仔裤一样颜色的衬衫。
“给。”
36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听说你辞职了？”
“谁说的？”
“你们经理。”
“哦。辞了。”
“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还没想好。”
“这样。”
两人一阵沉默。
“雪穗找到了。”
“啊？什么？”
36小声重复一句，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为了稳定情绪，她又把杯子拿起来准备喝水，可手抖得厉害，她把杯子放下。
“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眼睛男说着拿起手机，按了转发键。
当36电话响起的时候，36突然有点不敢看自己手机上的短信，她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想立即扔掉手机，删掉短信，总之，她不想看到雪穗的地址。
36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眼镜男的办公室，眼镜男有没有跟过来，36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毒辣辣的阳光直刺下来，让36目眩，她戴上墨镜，小跑起来，到了法国梧桐装点的林荫道上，36停下来，她回头看看眼镜男有没有跟过来。
没有跟过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36慢慢地走着，一阵微风吹过，蝉没完没了地鸣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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