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大雪最终在圣诞过后还是停了下来，程佐也终于可以在元旦前赶回家，陪父母好好过个元旦。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这样的节日陪父母了，上大学的时候是因为年轻，那个时候急于摆脱父母的束缚，恨不得向全世界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独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后来工作以后就更少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就连回家的次数都很少，更别说是和父母一起过节日，但或许正因为在外面时间太长了，反倒现在对家的渴望更大。
饭桌上程母委婉的表示他应该找个女朋友了，阿佑的女儿都快俩岁了。
其实自从他成年以后，父母基本已经不再怎么管教他了，他想做的事全都由着自己，父母更多给出的都是参考意见，而现在父母并非逼着他结婚，只是他马上就28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家长多多少少还是着急的，尤其是同龄的差不多都抱上孙子了，更是让程母每每急的睡不着觉。
程佐只能用老方法来对付，不断的点头，说只是暂时还没有遇上合适的，如果有合适的一定立马带回来见父母。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次和父母说了，不是看不懂父母眼里的期盼，可是，他还是不想放弃，至少不想先放弃。
吃过午饭，程佐一个人漫步在大街上，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这么悠闲了。
这座城市繁华的样子，离他的记忆很远，远到要不是那些亲朋好友，他会误以为自己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只有那一些小角落，还依稀可见往日的色彩。
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去国外学习，学完便开始工作。因为公司并不在这座城市，他干脆住到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因此和父母的联系更多的是靠电话，要不是五月份母亲生病住院，估计他现在还在国际航线上飞着，也正是这次母亲住院，他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向公司申请并经过一系列考试检查才调到了国内航线，住在家里也更方便一点。
虽然比起国际航线，这样的日子已经轻松多了，但他还是很忙，想想工作这么长时间基本没休息过，所以在父母的支持下难得的申请了个长假休息。
程佐顺着街道旁的人行道漫无目的的走着，只时不时搜寻这座城市记忆里的样子，很多深刻在他成长记忆中的建筑已经看不见踪迹了，他原来常去的小吃街现在人烟稀少，满满的堆放着一些杂物，即使再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好像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不肯向前迈一步。
五点钟的时候，街灯准时亮起，一阵冷风吹过，程佐裹紧身上的衣服，走上天桥的时候，对面巨大的电视墙让他微微有点不适应光线的变化，稍稍抬手遮住了眼睛，电话忽然响起，他背过身去，彻底隔绝了光线直射进眼睛，接起电话。
背后巨大的电视墙，天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竟然衬托的他格外孤单。
是夏博佑，约吃饭。
等程佐到的时候，才知道不仅仅有夏博佑，还有叶慕苏以及周仲晗。
他刚坐下，周仲晗便立马说道：“你小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现在休假闲下来还不说一声，你是真心把哥几个忘国外去了？”周仲晗给他的杯子里倒上热水，“要不是阿佑下午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小子闲下来了。”周仲晗说完看着夏博佑，似乎在等着他开口的意思。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夏博佑一向话少，反倒是坐在他身边的叶慕苏接话道：“下午阿姨到我们家了，你知道的，他们四个人正好可以打麻将，我们听阿姨说你休息呢，想着好长时间没见了，就叫上仲晗一起出来了。”叶慕苏缓缓道来，语气温和，脸上笑容温柔。
其实即使夏博佑不组局，程佐也是计划明天大家聚聚的。
他和夏博佑从小一起长大，俩家父母更是把彼此当做亲儿子一样对待，周仲晗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熟悉起来的，后来性情越来越合，自然也就玩了下来。这些年，因为各种原因不常见，但每次同一个城市的时候，大家都会想尽办法约出来喝点小酒，聊聊过往，有时候遇到一些麻烦事，不适合和家人诉说的时候，彼此都是最好的倾听者。
叶慕苏知道自己其实不适合再待下去了，有些话，她并不适合在场，于是借口工作的原因要离开，离开前和夏博佑说尽量不要喝酒，要是喝酒的话给她打电话，她会过来接他们。
程佐看着夏博佑，他一直都很了解他，自然能看懂他脸上的幸福，那种幸福，也曾经挂在他的脸上，只是此刻想起来，多少有些讽刺，可，即使是一厢情愿，他还是不愿意放弃。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的三个人聚会，杨多曼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再叮嘱他少喝酒，恍惚间，他竟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所以，那时候，她其实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是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叶慕苏离开后，他们的话题天南海北，各自述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而程佐则是捡着一些自己难忘的经历给他们讲了讲，例如第一次开飞机兴奋的一夜没睡着，以及自己飞到过哪些好玩的城市等等。
即使那些话题曾经说过好几遍，但，那又怎样？
他们组局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聊天。
酒过半巡，夏博佑的几次欲言又止都被程佐看在眼里，他是了解阿佑的，自然也就明白了他想要出口的话。
看着他今天左右为难的样子以及想到早早离开的叶慕苏，便知道肯定是下午的时候老妈和阿佑说了什么，程母和夏母是闺中密友，也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父母不方便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是最好的传声筒。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有些事还是说开比较好，至少在阿佑和仲晗面前，他不必顾虑太多。他抬起头，看着夏博佑，他的酒量其实并不怎么样，这会儿已经有点上头了，但是他还是用最真诚的语气，真诚的让人不敢深思背后的含义，说：“阿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程佐这样直奔主题，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周仲晗也放下筷子，表情难得的认真起来。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我妈的想法，无非是觉得我的生活应该安定下来，至少应该趋向于安定，而不是我现在这个状态，马上28岁的人了，别说有成家的意思，连个成家的对象都没有。”
程佐的目光从夏博佑身上移开，看着自己桌前的小碟子，干干净净的，他的筷子就摆放在上面，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你和仲晗今天约我无非是想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应该向前看，生活嘛，怎么过还不是一天。”
他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夏博佑和周仲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自嘲的苦笑着，但眼睛里的执拗一清二楚，说：“可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我们怎么就好好的，前一天还说一起去看电影，第二天就忽然分了手，阿佑，仲晗，这些年，这件事，搁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完，他的脸色已经泛红，眼睛里开始有了点点醉意，微微湿润的眼眶，让那双好看的眼睛看起来有着熊熊烈火，孤注一掷和义无反顾那样子清晰，“这些年，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很平静，甚至我都快要忘了她的样子，可这里，”他用手指指胸口的位置，说：“空落落的，怎么也装不进去一个人。”
他的世界，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一片荒芜。
“那天我搬家的时候，都已经出门了，却总是觉得什么东西落下了，我返回去，一遍又一遍的找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忽然很烦躁，好像有着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一样，直到看到我十八岁那天，我们的合照，我才明白，我这里，真的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我恨过她，恨她一句分手就消失不见，可是我不能否认的是一边恨着她却又一边给她找着各种借口，找一个能让自己原谅她的借口。阿佑，我已经很多次告诉自己放弃，可是第二天醒来就会后悔。”
“阿佑，仲晗，你们是知道她的，她要真的是那种坏女孩，玩弄感情的骗子，或许我不会这么难过，我就怕，就怕她也是有苦衷的。”
“我想再等一等，等等看看她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决绝的和我分手。”
“我不想让自己后悔，哪怕机会只有万分之一。”
夏博佑从他的脸色判断，程佐估计已经处于醉酒状态。
可或许正是因为醉了，那些从不宣之于口的感情，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喷涌而出。
认识程佐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估计是直率易冲动，甚至有点一根筋，可是夏博佑知道，其实程佐骨子里是一个特认真的人，固执的有点可怕，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他自己想要的东西，总会想尽各种方法得到。
他记得小学的时候，程佐自己看上了一整套飞机模型，可是用尽自己的零花钱也买不下来，俩个人拼拼凑凑也只凑够了一半，他永远记得那天程伯父的一句只要下次期末考试能考到班级前五就可以把这套飞机模型作为奖励送给他时程佐的样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好像燃烧着一团火，那样的生动，不仅是他自己，仿佛连旁边的夏博佑也要燃烧殆尽。
程伯父其实并没有报多大希望，因为程佐对学习实在是不怎么上心，他把自己所有的热情都贡献给了运动，例如足球，例如乒乓球，贡献给了飞机，仔细想想，好像除了学习，他都有着足够的热情，当然他的学习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会允许自己很差，毕竟身边有着夏博佑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为了这套飞机模型，他竟然真的安静了一学期，还时不时请教夏博佑学习上的问题，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他足够聪明，最后竟然真的让如愿拿到那套飞机模型。奈何后来他再没有想要的东西，导致这个成绩可以说是他整个小学生涯最好的成绩。
看着和周仲晗正在喝酒的程佐，刚刚那一堆话似乎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样，他举着酒杯，摇头晃脑的，周仲晗推让着，似乎想躲过这杯酒。夏博佑知道，他们俩个是真正的喝多了，反正每次他们三个人吃饭喝酒，最后都是这个结局。他用手转着碗里的勺子，想着干妈下午说的话，他觉得这次的任务估计是完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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