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醒悟
此时,洗竹苑里,难得一大家子都聚在了一起。
李铭简半躺在床上,望着眼前熟悉的家人,不觉心潮腾涌。往事种种,历历在目。上一世他活了三十年,前二十年,他乘肥衣轻、斗鸡走狗。后十年,他曳尾泥涂,忍辱偷生。
天可怜见,醒来那一刻,他差点喜极而泣,老天竟让他重回了坠马这一年。此时,父母犹在,家业尚存,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发誓,即便前路有千端嵯峨,此生他也要蹈锋饮血,易定改命。再不让家人如前世一般堕入阿鼻地狱。
周氏看着心爱的幺子,短短几日便瘦脱了人形,心里又恼恨又疼惜,不由抹着眼泪嘱咐道:“我的儿,平白受了这一遭罪,往后便安生些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了。以后你再不许同那起子浑人一处厮混了。”
李铭简无奈地分辩道:“母亲,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儿郎,怎么倒被您说成浑人了?”
周氏见他犹自嘴硬,也顾不得这许多人在场,直点着他的额头斥道:“还说不是浑人,那潘五就是个拳头背在肩胛头走的愣头青。孙二又是个游手好闲,不务生理的浪荡公子。再有那个卓元劭,即便家道中落了,依旧吃旗儿店,宿花柳巷,醉生梦死。
哦,对了,还有那几个来路不明自称豪侠的江湖骗子。也没个正经营生。镇日里只管捧你们的臭脚,骗吃骗喝,狐假虎威。你说说,你终日和这样一帮人混在一处,还能学着好?”
李崇礼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咱们家老三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好的?还不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我早说过慈母多败儿,太过纵着反倒害了他。”
周氏斜睃了他一眼回敬道:“老爷既瞧不上咱们娘儿俩,妾身就和简儿一道搬去庄子上住,也省得碍人眼。”
李铭简揉着眉心苦笑道:“父亲母亲,孩儿头疼得紧,咱们不争了好吗?都是儿子的错,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胡行乱闹了。”
李锦华贯来在父母家人之间打圆场,忙坐到李铭简床沿笑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你这样想,可称晚悟,也算没白遭这回罪。老子云,祸兮福所倚,父亲母亲也该多往好处想。有年纪的人了,凡事应急处从宽,万不可动气伤身。”
年纪最小的琪哥儿尚未开蒙,此时正坐在李尚书怀里好奇地听着大人说话,一双圆溜溜的鹿眼来回打量了一番祖父母,便奶声奶气地开口道:“祖父祖母,你们不要生气了。琪儿给你们糖果子吃。”
说着,胖嘟嘟的小手便在荷包里掏出一块蜜糖浸过的杏片,塞到李崇礼的嘴里。又从他膝上跳下来,举着一块杏子蜜饯滚到周氏怀里献宝。
周氏捧着琪哥儿的小脸,爱得跟什么似的,亲了又亲,笑道:“有咱们琪哥儿在,祖母不生气。我的好孙孙,还知道孝敬阿翁阿婆了。嗯,这糖果子可真甜。”
“祖母,三婶的牛乳糖才叫甜呢!孙儿还想……”周氏听闻此话,喝阻不及,慌忙用手捂住琪哥儿的小嘴,又斜睃了一眼李铭简的神色,讪笑道:“琪哥儿这张小嘴镇日里吃了这个想那个,小心长成一只小肥猫。”
琪哥儿眨巴着一双大眼,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邓丹若唇角闪过一丝讥诮,招招手唤道:“琪儿到母亲这里来。”
琪哥儿懵懂地扁了扁嘴,又从周氏膝上滑下来,乖乖钻进邓丹若怀中。房间里一时间陷入静默。
大奶奶谢韫和二小姐李锦月只顾埋头饮茶。大姐儿李玉莲则领着妙儿、二姐儿玉兰和三姐儿玉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姑奶奶李锦华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三儿最近在临谁的字?我这次来,带了一幅《张朗碑朱拓》,倒可以借给你一观。”
李铭简淡淡一笑:“好。”片刻后又说道:“母亲,大姐,你们不用瞒我了。我都已经已经知道了。”
周氏眼皮直跳,忙握住他的手说道:“简儿,你可别乱想。你先养伤,旁的事都好说。只要你好好的,娘什么都依你。你可千万不要生气,王太医说过……”
“母亲!您……多虑了……我很好,也没有生气。你们也是为我着想,我懂得。”前世就是因为他不懂事,甫一知道冲喜的事情就暴跳如雷,闹得阖府鸡飞狗跳。
没过多久,他就借故要休弃吴氏。哪知吴氏虽然生得娇娇弱弱,脾气倒桀傲,咬死只肯和离。两厢里争执了十数日才签下放妻书。
此事传得街知巷闻。人人都道李家无德,哄得好人家的女儿给自家伤重垂危的儿子冲喜,侥幸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转眼却毫不留情地逼令大归。这样的言论流传开,李家顿时声名扫地。而父母深觉自家理亏,亦从未出言辩解过。
吴氏归家后,听说为兄嫂所不容,很快便被打发回吴郡钱塘老家。次年却传来她身故的消息。
再加上大哥和二哥相继出事,李家自此迎来多事之秋。父亲在朝堂上屡受攻讦,陷入党争泥潭。自己的秀才功名,也因休妻之事德行有失而遭革除。
没过两年,李家便彻底失了圣宠。新皇登基后,那些政敌为防止父亲起复,便又罗织罪名,设计构陷父亲贪污谋逆。到最后,落得阖府抄没,家破人散。
“简儿,简儿,你不要吓我啊!你要想开些……吴氏虽然出身低一些,倒也读书识字……也不算辱没了你。”周氏见他神情恍惚,不由慌了神。
李崇礼闭上眼长叹一声。唉!早说过冲喜一事委实荒唐。如今可好,儿子是醒过来了,自己却是一个头两个大了。老妻纵子无度,幺子又恃才傲物,吴氏也是个孤高直率人。今后怕是要家无宁日了。
李锦华在一旁看得着急,只得硬着头皮劝慰开解道:“三儿大可放心,吴氏读过书,说话也有趣。今后你们说不定还能谈到一块呢……”
“姐,你不必说了,我真的没生气。父亲母亲,儿子这么多年,总是任性妄为,实在有负期许。以后,我一定改。”
这些话,他在梦里说了千百回,可惜那时,父母皆逝,亲故飘零。那个寒冷孤寂的北疆苦地,埋藏了他多少血泪耻辱。可恨他苟且偷生了整整十年,依然报仇无果。如今他重获新生,还有什么比守卫家人更重要呢!
浪子回头最是动人。周氏泪眼婆娑,一颗心差点碎成了八瓣:“我的儿,你这样想,我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李崇礼:“……”夫人这哭哭啼啼的毛病好像越发严重了。刚才王太医在的时候,倒忘了让他瞧一瞧……
如果说李家三郎是鲜衣怒马,放浪不羁的翩翩少年郎。那李二郎便是个纵情声色,玩物玩世的落拓公子哥。
他们兄弟二人,一个跌宕风流,生性好逸,自认是个红尘里打滚的俗人。好美人,好丹青,好金石,好鲜腴,好华服,好百戏,好花鸟,好音律,好茶道,好山水园林。人称“十好公子”。
另一个却是自小便喜好舞刀弄枪,最爱骑烈马,饮烈酒,结交义士豪侠。与代国公第五子潘从敏,孙詹事次子孙也亭,已故卓太尉曾孙卓元劭,以及鲁国大公主之子褚追风合称“洛阳五杰”。
时人皆知,李家世代仕宦,乃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谁知到了李尚书子辈,却只有长子李铭箴一人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余下二子,仗着已故太夫人和尚书夫人溺爱,皆养成放浪驰纵,任情恣意的秉性。
虽说李尚书也曾下狠手管教过,怎奈太过惧内,往往鞭子还未曾挨着臀,夫人便提剑杀将过来了。等到儿子成亲,更是不好再约束了。
说起这位尚书夫人,也算是出身奇特。生父周寅原为河北道宣抚使一幕僚,后被荐举到詹事府任职。从一个小小的录事做起,很快便崭露头角,累迁至左赞善,少詹事。
而后当今圣上继位,又升任为兵部尚书。数年后又尊为太傅,荣宠一时。几年前,周太傅病逝,圣上哀痛不已,更追赠他平西侯的爵位,许其长子承袭。
周太傅幕僚出身,早年行军随伍,所以身上颇有些豪迈之气。又娶了当时的主公之女,河北道宣抚使千金。所生子女便多随了夫妇二人秉性,出落得英气勃发,磊落飒爽。
周氏作为周太傅的嫡长女,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李尚书爱其坚忍质直,敬重有加,久而久之便传出惧内的闲话。
李尚书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说道:“怕妇也是大好。男儿志存高远,尤须内助。岂不知转爱成畏,积溺成迷,只因景其淑慧,量其辛劳,不忍其颦蹙。恩深盟重,情笃意浓,不忍其醋妒。所以折腰摧眉,唯命是从,尤不失君子之范。”
或许是家风使然,在怕老婆这一事上,李家二郎李铭策也算是一脉相承。虽说二奶奶邓丹若貌美如花,怎奈性情骄横。站着时犹如怒目金刚,坐着时恍若阴律判官,时时事事都要他小心周旋,实在不得快活。逼得他只好日日在外头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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