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求医
苍松苑的正房西稍间,老夫人正同李尚书诉着苦。
周氏拭着泪说道:“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委实可气。今日竟然出言无状,借用《西门豹治邺》的典故来讽刺我们李家。还口口声声要我们李家给她一纸和离书,放她归家。有这样的儿媳,我们李家怕是要沦为京中的笑柄了。”
“哦?《西门豹治邺》?”李崇礼吃惊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略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她这个比喻倒也恰当。当初不是你死活要将她迎进门吗?还说是什么命数。我是早就说过不妥的。好在简儿现在是醒过来了,也算侥幸没有害了那丫头。”
周氏闻言,抬头冷笑道:“这会子你倒替她说起公道话来了。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我听了青云师太的话,坚持要冲喜,怕是简儿同我们早就阴阳两隔了。依我看,简儿倒不像你的儿,那丫头却是你亲生的。”
李崇礼抚须笑道:“还甭说,这孩子是挺有意思的!嗯,这份机灵劲儿和这股子傲气,像我!”
周氏下死劲啐了一口,气恨道:“好你个老没正形的,不说开解我也就罢了,还来气我。这个家待着也没甚意思了。箴儿外放多年,策儿也总不着家,简儿又是个不成器的。三个儿媳亦是一个可心的都无。我还不如搬去水月庵,同青云师太做伴去。”
李崇礼忙起身走过来将她揽住,小意地劝哄道:“好了好了,都是为夫的错!夫人说得对,老三家的委实可气。这几个孩子也都不懂事。赶明儿我一个个地都好好料理了,替夫人您出这口气。只是,策儿和简儿我倒是能打能骂,这三个儿媳……怕是不能代劳。呵呵呵……”
周氏破涕为笑,嗔睨了他一眼,又叹息一声道:“你说说,阖府里我还能和谁说说心里话。锦华终究是嫁出去的人,一年难得在家。大儿媳是个佛爷,万事不管,也轻易不开口。二儿媳又是个母夜叉,我这个做婆婆的倒还要顾忌着,生怕惹着了她,闹得两下里难看。原指望能讨个知冷知热,娴静恭顺的三儿媳事奉左右,聊以慰籍,岂知竟又落了空。”
李崇礼见她说着又要掉泪,不禁头皮发紧,忍不住出言打趣道:“我说夫人呐!你这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一会哭一会笑的,这脸变得快赶上咱们琪哥儿了。要不明日还是找个大夫好好瞧瞧吧!要不然我不放心。”
一番话又气得李周氏咬牙切齿,直将他往屋外赶。李尚书乐在其中,忙做小伏低地连声讨饶。倒把外屋守夜的小丫鬟闹了个大红脸。
到了第二日,李崇礼果然一下朝便叫来老管家,问询二儿子李铭策近日的行踪。
老管家摇头道:“回老爷的话,老奴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现下正是庄上交秋租的时候,二爷管着这一摊事,或许正在某处庄上盯着也未可知。”
李崇礼冷笑一声道:“你也不用替他打马虎眼了。他若是真个能丢下那一帮狐朋狗友,跑去庄上正经料理产业,我这名字就敢倒过来。”
老管家心想:谁不知道当朝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大名叫李崇礼,倒过来念还不是一样。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只得借着咳嗽忍住笑,说道:“老爷若是着急,不如小的这就跑一趟青梧苑问问二奶奶?”
李崇礼一摆手道:“不用,你派上几个人分头去枫林、澄湖、芥子观以及演乐巷这几个地方去寻一寻,他只要还在京中,左不过就在这几处。”
老管家忙应道:“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
另一头,端了朝食回清秋阁的桃儿杏儿却是一脸气愤。
“小姐,今日那些厨娘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竟然还问奴婢小姐您咬不咬人?气得奴婢差点没把这热粥扔她们脸上。”桃儿气急败坏地说道。
“说我咬人?她们听谁说的?还有说别的吗?”吴岫云若有所思地问道。
桃儿想了想,摇摇头回道:“没说别的了,只是她们问的时候鬼鬼祟祟,挤眉弄眼,好像咱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似的。”
杏儿也赶紧附和道:“就是,回来的路上,那些丫鬟婆子也是一个个对着奴婢们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看着就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吴岫云一摆手道:“随她们说去吧!嘴长在她们身上,咱们也管不着。若是下次她们再问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必与她们理论,只管让她们直接来问我。”
她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单是一些闲言碎语她也全不放在心上。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好欺负,真要惹毛了,她也会亮出自己的牙齿和拳头,毫不留情地予以反击。
今天,是王太医复诊的日子。李铭简早已能坐立行走,只是仍被老夫人拘着不准出了洗竹苑的院门。一家之主李崇礼以及阖府的女眷,此时都聚在洗竹苑的正房厅堂,等候着王太医的诊断。
王太医为李铭简细细地诊过脉,又与他行了针。良久才回到中堂向众人说道:“府上三公子吉人天相,如今已脱离危险。如今只需小心静养,往后不必再用针了。我重拟付方子三公子先吃着。十日之后我再来复诊。”
老夫人周氏喜不自胜,谢了又谢。李尚书却面色凝重,颇有些担心地问道:“还请王太医告诉老夫我一句实话,小儿他,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王太医摆手道:“不敢欺瞒大人,三公子脑中的瘀血渐消,神志也已清明,只要调养得当,实无大碍。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三公子原本伤得极重,左侧靠近耳朵的头骨已然撞裂。此番却已在自行愈合,想来不出一个月就能恢复。
加之府上有位丫鬟曾向下官提过,要让三公子适度脱水。我以为可行,便在上次的方子里加了一味黄芪、一味泽泻,以期利尿消肿、养血益中。今日看来,果然行之有效。说起来,那位丫鬟倒也是三公子命里的福星。”
李崇礼惊讶道:“哦?还有这等事,却不知是哪一位?既是三郎的救命恩人,我这做父亲的合该当面致谢。”
周氏笑道:“还能有谁,我就知道墨菊这丫头靠得住。这孩子,倒害起臊来了。还不快上前来,让老爷给你作个揖。”
墨菊满脸红云,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惶恐陈请道:“还请老爷夫人恕罪,那日奴婢隐瞒了实情。那法子并非是奴婢所想,而是三奶奶命奴婢们渴着三爷,说是那样做于三爷病情有利。奴婢误以为三奶奶对三爷心怀怨念,故意刁难,所以才会借机问询王太医。如今想来,都是奴婢臆断瞽说,误会了三奶奶的好意。”
那日有不少人都听见了三奶奶的原话,今日若不把实情说出来,日后恐会被有心之人捅出来。到那时,怕是会落个盗名窃誉的名声,以往的功劳和体面都会付之东流。
周氏听了这话,犹如被人当众打了脸,顿时觉得面上火辣。顾忌着尚有外人在场,只得勉强笑道:“原来如此,些许小事,哪值当你吓成这样。你素来是个懂事的,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忠心。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便和我说,万不可再这样自作主张了。”
墨菊既感激又羞愧,忙喏喏连声,恭敬地应了。
李崇礼捻着胡须问道:“怎么未曾见到吴氏,她不是应该在洗竹苑守着老三吗?”
周氏正有些不痛快,这一问倒勾起她的火来。说话间便带了几分冷硬:“是我让她住到后花园去的。原是怕她惊扰到简儿养伤,所以便让她暂且回避。等简儿病情稳定了,再让她挪回来。”
李崇礼心下很不以为然,顾着老妻的面子只得说道:“夫人思虑周详,只是要尽快将吴氏接回来。她终究是简儿的正妻,不好冷了她的心。”
周氏垂首福身回道:“老爷的吩咐,妾身记下了。”
却说王太医诊完了病,便由玳瑁领着出了院门。
此时天高气爽,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几株弄色木芙蓉开得正热闹。粉白鹅黄浅红微紫如团团锦彩缀于绿叶之中。秋风一过,袅袅婷婷。
吴岫云仍旧穿着那一身桃红袄裙,伫立在芙蓉花下,好似一幅粉彩工笔。王太医虽见惯了高门大户内的女眷,也不觉住滞了一瞬。回过神来后,便长揖一礼,往中门退去。吴岫云忙出言叫住他。
“王太医请留步,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王太医停住脚步问道:“这位小娘子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鄙人只是个医者,除了医病治伤,别的可不会。”
吴岫云屈膝福了一福,恭恭敬敬地说道:“久仰王太医大名,我斗胆想请您为一个人诊病。不瞒您说,他是我手下一名管事,因伤负疾,脊背弯曲不能久立,四处求医也不能治愈。我知道您医术高明,所以这才觍着脸求到您这儿。还请王太医您千万不要拒绝。”
王太医身旁的玳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色。眼光在吴岫云的脸上掠过,复又低下头,恍若未闻。
王太医听完却颇有些恼怒,原先的些许赞叹也荡然无存。想他正经也是个官身,怎的会有如此冒失无礼之人,竟让他为一个下人看病。
眼前这位女子想来就是个不知高低的侍妾之流,他也懒怠与她啰嗦,便拱了拱手搪塞道:“这位小娘子,恕我诸事缠身,实在无暇为您效力。还请另选高明吧!”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吴岫云连忙跟上一步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这个请求太唐突了。只是医者父母心,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我这都求上门了,您就不妨抽空救上一救吧!”
王太医冷笑一声道:“世间为疾病所苦之人何其多哉,难道我能救个遍吗?我在太医院还有正经差事,鄙人实在爱莫能助。告辞!”
“站住!人命至贵,有贵千金。为医者,当以活人为心,挽回造化,立起沉疴;当存仁义,贫富虽殊,药施无二。您略抬抬手,就能使朽木逢春,枯骨生肉,今日只求您多救一人,又有何妨?”
吴岫云厉声叫住王太医,又走到他身前恳求道:“我也知您事多,所以此番也不用您亲自出诊。您只需告知您的住所,我让他自己上门去求医。诊金的话,您出诊一次,李府付您五两。我也给您这个数,您看如何?”
王太医心中微震,不光是因她这番慷慨陈词而有所触动,也因她为一个仆从煞费苦心而感到惊讶,一时间便有些愣怔。
桃儿在一旁红着眼圈小声说道:“小姐,还是算了吧!何必强人所难……您的情,奴婢一家都记着……”
吴岫云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安抚道:“没事,我有办法。”
说着又对王太医笑了笑,好言商量道:“王太医若是看不上这点诊金,不如我就再拿一样好东西与您换吧!”
王太医心神恍惚,不由脱口问道:“拿什么换?”
吴岫云抿唇一笑道:“不知太医您,有没有听说过‘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和‘腹部冲击急救法(海姆立克急救法)’吗?这三种急救法,可以让呼吸停止、心搏骤停以及异物堵塞气管的危重病人起死回生。您如果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就把这三种急救方法教给您。这个交易还算公平吧!”
记得上中学时,学校组织过两次消防演习,同时还学习了一些常用的急救方法。虽然这几种急救神技已经被各位穿越的前辈用滥了,但也不能否认它们的科学性和优越性。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什么急救法有没有用?”王太医一脸狐疑地问道。
吴岫云淡然一笑道:“有没有用,太医试过不就知道了吗?若是这三种急救法哪天真的派上了用场,我敢打赌,您的医术怕是会被人奉若神明,传得天下皆知。”
玳瑁适时出声道:“太医尽可以相信她的话,这位便是咱们府里的三奶奶。”
“哦?便是那位三奶奶?”王太医惊讶不已,眼前这位娇娇弱弱的小娘子,竟是那位提出脑户瘀血须得受渴的三奶奶。看来她说的什么急救法,怕是真的会有神效。
王太医心思转了几转,咳嗽一声道:“三奶奶既这般心诚,不才便勉力试上一试,只是这佝偻症可不好治……”
“无妨,我信您!若是您也治不好,便是他的命了。”吴岫云爽快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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