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夜
曹嬷嬷不愧是办老事情的,见夫人都在眼前这位从不起眼的七小姐手里吃了亏,哪里还敢托大。连忙挤开了桃儿和杏儿,殷勤地上前扶着她坐下。心里还不住思量,就这位的手段,将来做了尚书府的三奶奶,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大造化呢。这般一想,脸上的笑意越盛。“七小姐,现下都快过晌午了。不如先叫人去传饭,老奴伺候您用了再说吧!”
“小姐,那就让奴婢去吧,灶上正给小姐炖着鸡汤呢,奴婢正好去瞧瞧。”齐氏一走,桃儿就觉得心下一松,又变回伶俐活泼的样子。
吴岫云笑着点点头。这小丫头,真讨人喜欢。呃,就是话多了些。
吴府并不大,只是个三进的宅子。分前院、正院、东西跨院及后院,七小姐的闺房就在后院的后罩房。厨房就在前面的正院西厢小耳房,隔得不算远。
不多时 ,桃儿拎着一个食盒进了门,身后却还有一位身穿靛蓝衣裙的妇人,手捧着汤盅垂首跟了进来。
两人放下吃食,未等吴岫云开口,桃儿便福了一福笑道:“小姐,奴婢的娘亲听说以后能在小姐您身边伺候,喜得不行。竟一刻都等不得,就想马上过来给您磕头,奴婢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那妇人竟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一家能伺候小姐您,是奴婢一家的福气。当日,若不是小姐您拿出体己给奴婢那口子治伤,怕是,怕是他早就瘫在床上成为废人了。奴婢一家一辈子都记着小姐的恩,永生都不敢忘。”
吴岫云心中微震,想不到还有这事。看来这原主还是心善的好姑娘。只可惜……想到这,不觉湿了眼眶,也不知是为原主还是为自己。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钱财终是死物,能救人一命,也算是派上用场了。桃儿别愣着了,还不快将你母亲扶起来。”吴岫云就着袖子拭了拭眼角嗔怪道。
一旁的曹嬷嬷看着忠仆义主泪眼相对的这一幕,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徐姚氏一家子都是傻的,放在以前,就算是当头遇见了,她都懒得瞧一眼。
那徐姚氏见天的只会待在厨房干这干那,从来不会在夫人面前奉承讨好。老夫人在世时,还算有些体面。老夫人一过世,黄刘氏就借着大夫人的势夺了她厨房管事一职。如今被压得死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黄刘氏逢人便说,这徐姚氏是个呆木头,还曾经妄想,去大老爷那儿揭发自己克扣七小姐饮食之事。也不想想,七小姐那是正经的主子,要不是上头那位的暗示,她一个奴才哪里有这个胆子……
后来怎样,还不是大夫人三两句话,大老爷就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计较了吗?反而七小姐没落着好,闹了两回什么都没争到,却被大老爷发落到后院的后罩房。说是那儿清净,好能静静心,学学那些个京中高门闺秀的贞静。
徐家那位当家的徐大个,个头虽大,却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就拿他受伤之事来说吧,那天,小少爷鹏哥儿带着小厮宝儿偷溜到后巷放纸鸢,一不小心,风筝线被后院伸出的槐树枝给绊住了。宝儿爬上树稍去够,没曾想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徐大个刚好从后巷经过,想都没想伸手便接。宝儿是接住了,也没伤着哪儿。徐大个却折断了两条胳膊,听说腰背也伤了,养了半个月才能起身。可惜那两条膀子算是落下了毛病,再干不得重活了。
事后,大夫人未免鹏哥儿受大老爷责罚,不仅对此事装聋作哑,还下了死令不准下人们议论。徐大个白白受了伤,还不敢声张。徐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治伤,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求到七小姐上头。
啧啧啧,就这样的一家子呆货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竟要跟着七小姐去那尚书府享福去了。将来做了管事还不知道气派成什么样呢。
想到这,曹嬷嬷好歹屈尊纡贵了一回,笑呵呵地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徐家的就放心吧!日后进了尚书府好好伺候小姐,自有你们报答的时候。让你男人好好将养,也好早日为小姐派上用场。”
“哟,这光顾着说话,汤都快凉了,小姐还是先用饭吧!”到底是意不平,曹嬷嬷终是忍不住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都怪奴婢不懂事……”徐姚氏呐呐地忙退到一旁,桃儿亦是一脸羞愧。
“无妨,现在喝正好。”吴岫云淡淡一笑,又瞟了一眼曹嬷嬷冷冷地说道:“曹嬷嬷事忙,不如我一边吃你一边说,也好让你早些交差。”吴岫云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了。前世便总爱替朋友出头,今日见桃儿和她母亲被酸,当即出言相护。
曹嬷嬷毕竟是当家大夫人身边的第一心腹,何曾像今日这般,当着一屋子的下人,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主子下了脸面。一时间也有些挂不住脸,嘴皮子抖了抖回道:“小姐既这样吩咐,老奴自当遵命。只是,这些话关系到李府各位主子……还请小姐摒退左右。”
桃儿杏儿她们刚要告退,吴岫云一挥手正色道:“用不着,她们听着也好。将来去了李府当差也能知道些忌讳,省的犯错。”
“是,都听小姐的。”曹嬷嬷哪敢再拿乔,连忙挤出些笑容回道:“话说这李府的老爷今年刚过完五十大寿,如今已是咱大煜正三品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夫人周氏是已故周太傅的嫡长女。尚书大人和夫人一直相敬如宾,膝下育有三位嫡子,一位嫡女,另有一位庶女排行最末。”
“大爷已过而立之年,正经的进士出身。现正外放,任大名府知府,官至四品,可谓前途无量。可惜子嗣单薄,只大奶奶谢氏育有一位嫡女,如今怕是也有十一二岁了。”
“二爷三十不到,走的是荫补的路子,任了个正九品的大理评事。平日里只打理些庶务。那位二奶奶邓氏倒是个会生养的,一气生了三位嫡子,听说膝下还有一个庶子和两个庶女。”
“尚书大人的嫡女今年怕也有二十五了。嫁的是代国公潘家嫡长子,生有一女。”
“咱们家七姑爷行三,今年已有十九了。早些年水月庵的青云师太给三爷批过命,说他不宜过早成亲,所以才会拖到今日。”
“庶出的二小姐是董姨娘所出,尚未出阁。”
“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都说,尚书夫人为人最是怜贫惜弱,再好相处不过了。大奶奶谢氏,是已故谢大学士的独女。谢大学士生前是教谕过废太子的太子太保,又和尚书夫人娘家老太爷有旧。谢大奶奶自幼丧母,十岁上头又失怙。周家老太爷念及旧情,将她接到府里好生抚养。及笄后,周太傅又做主将她许配与李府大爷。大约是从小失了父母,所以谢大奶奶性子有些孤冷。素日只在自己院里,不大与人接触。”
“这两位倒不算难相处,小姐聪慧,定能讨得她们的欢喜。只是……”
“只是什么?”吴岫云又夹了一筷子香菇白菘,淡淡地问道。
眼见桌上的一碟秋葵肉片,一盘香菇白菘,一盅参须鸡汤,一碗白米饭迅速地见了底,曹嬷嬷不由咋舌。乖乖,明明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饭食,怎么看她吃起来就那么香呢!
曹嬷嬷咽了下快流出来的口水,接着说道:“只是这李府的二奶奶出身高贵,是建昌侯的老来女,当今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自小便娇养着长大。未出阁时,便已是京城里有名的泼辣人物。如今掌管着李府中馈,更不容小觑。夫人让老奴转告小姐,千万不要得罪了二奶奶。”
“老奴所知的就只这些了。夫人还说了,只要小姐把姑爷伺候好了,定能在李府站稳脚跟。他日姑爷一朝醒转,您便是李家的功臣了。”
吴岫云停了筷,看了一眼笑得谄媚的曹嬷嬷,客气地笑了笑:“有劳嬷嬷了,回去复命的时候,烦请替我向大嫂说一句,我自会照顾好夫君,帮大哥立下这份功劳。”
只要他一醒,我就会提出和离,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吴府正房。齐氏一边翻看着聘礼单子,一边问道:“怎么样,都说清楚了吗?”
“都说清楚了,老奴不敢隐瞒一丝。”曹嬷嬷接过枣儿端来的茶碗,躬着身递了过来。
齐氏点点头,呷了一口香茶说道:“做的不错,只有七妹在李府立住脚,我和老爷才算没白筹谋。”
放下了茶碗,齐氏将聘礼单子交给曹嬷嬷。“你去库房,把李府送过来的那一匣子珍珠找出来,亲自送到伯府老夫人手里头。就说是给元姐打副头面。顺便开了绸缎箱,把那匹瑞草云鹤纹的蜀锦拿去孝敬老夫人。再拿上几匹厚实的料子给那两个小的做衣裳。”
“可怜见的,自打我兄长过世以后,元姐儿和浩哥儿都成了没人疼的野孩子。那日在曲家的赏桂宴上,你也看见了,明明已经出了孝,这两个孩子却还穿的那般素净。元姐儿身上系的裙子竟然还短了一截,连脚上的绣鞋都盖不住,怕还是去年的旧衣裳呢。”
“夫人不要太难过,好在伯府里还有老夫人和大夫人在。二夫人不敢太过。”曹嬷嬷忙劝慰道。
齐氏正拭着泪,曹嬷嬷不提伯府大夫人还好,一提就捅了她的肺管。“指望她?她连自己的夫君都看不住。若不是她没用,我大哥怎么会死的那么窝囊。死都死了,还有事没事得被人当笑话提。”
曹嬷嬷悔得舌根发苦,今日这是触了什么霉头,屡屡说错话,办错事。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得趁着这两年还算得用,多捞一些是一些。再哄着夫人给个恩典,脱了一家子的奴籍回乡做个小财主,也好过过这般唤奴使婢的风光日子。
下弦月早已挂上夜空,吴岫云躺在古代的架子床上还在辗转反侧。外间依稀听得桃儿呢喃呓语,窗外传来呜呜风声。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她还记得,就在今天,男神在婚礼上以一当六对抗伴郎团,一本签名簿舞得虎虎生风。奈何寡不敌众,转眼便落在下风。眼看男神就要被新郎骑着脖子胖揍了,吴晓云大吼一声冲进了战团。
一群人打得正酣,围观的亲友们见新郎不曾吃亏,也都乐得看戏。陡然听得这声吼都吓了一跳,循声去看。吴岫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裹挟着一阵疾风,三下两下推翻了坐在男神身上的新郎,踢走了围殴的伴郎。
战事急转,亲友们立刻反应过来,都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展开骂战。吴岫云心知敌不过这些三姑六婆,忙拉着男神退场。奈何男神脑袋有坑,居然调转了矛头,像一只狂暴的斗鸡甩掉了吴晓云的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给我滚开,别缠着我,你就死心吧,我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吴岫云心想:尼玛,姑奶奶什么时候纠缠过你!我只是看你被打成狗才好心出手的好吗!看着周围的吃瓜群众都在指指点点,互相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吴岫云气得直抖,一跺脚转身冲下楼。
好死不死,吴岫云今天正好是伴娘,她这位男人婆平生第一回穿迤地长裙,头一遭穿9厘米高跟鞋。于是理所当然得在众人的注目下,从旋转楼梯上华丽丽得滚了下去……然后,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若是问她想不想家。不想。吴岫云连思考都不用思考,就会这样脱口而出。
她明明不是孤儿,明明还有爷爷奶奶和妈妈,可是她还是从小过着孤儿一般的生活。父母的婚姻并不幸福,而她,就是他们错误的结果。
其实,她的姓,是承自她从没见过的外公。
外公当年,也算是他们当地的传奇人物。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便是远近闻名的泼皮无赖。从来不想着正经干活,终日里只知道招猫逗狗、东游西逛。
他这样的人,谁家都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等到他都三十大几了,还是大龄单身汉一名。好在他有个邻居好心帮他做媒,才让他娶上了一个脑筋有问题的女孩,就是吴岫云的外婆。
外婆是个可怜人。听说还读过高中,长相也颇秀气。只是因为某天放学路上被一个流氓欺负了,人变得有些痴痴傻傻。好在嫁给外公以后,虽然日子过得很清苦,但是有丈夫的宠爱,婆婆的细心照顾,人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外公结婚以后,倒也安分了些日子。开始在街道安排的工厂里老老实实地上起班。或许是男人年纪大些会疼人,外婆在他的关心爱护下,病情好了很多,到了次年,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孩。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便是吴岫云的母亲。
有了孩子以后,外公又开始对外面的精彩生活蠢蠢欲动了。经常是人上着班就没了踪影。后来有一天,外公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然就发了。可是没等他得意多久,公安就把他逮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消息传了回来,整个街道都沸腾了。在那个买粮买肉还要凭票的年代,竟然会有人这么胆大包天,学万恶的资本家倒买倒卖,捣乱市场。
一年半以后,国家放宽了贩运政策。很多经济案件被平反,外公也被无罪释放了。可回到家,家里已经是物是人非。老母亲受不了打击,早已撒手人寰。妻子受了刺激,又变得疯疯癫癫。好在周围的邻居都还算心善,一家送一碗饭、一件衣,总算没让娘俩饿死冻死。
听说外公回来的那天,在老母亲的坟上跪了好久。又向每一个帮助过他们家的邻居,都磕了头。
那天以后,外公开始在街上摆起了地摊。他用政府赔偿给他的一万多块钱,做起了服装生意。每日里早出晚归,拼命挣钱。慢慢的,生活走上了正轨。
可惜,平静的生活没过上几年,外婆又发生意外。那天,外婆像平常一样哄睡母亲,在去给外公送饭的路上不知何故,突然发足狂奔,冲入车流。等到外公到的时候,外婆已经咽气了,手里还紧紧拽着一只饭盒。
外婆去世以后,外公又当爹又当妈将母亲拉扯大。上世纪90年代中,外公将他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买下了当地一家国营招待所。请人装修好以后,命名为凤凰宾馆隆重开张。那是那座海滨城市第一个豪华宾馆。可以想像当时造成的社会反响有多大。
后来,外公老了,放下不下娇养多年的女儿。过世之前,态度强硬地让母亲嫁给了自己的得力干将,也就是吴岫云的父亲。没过多久,母亲怀孕了,紧跟着,外公过世了。再后来,父母就如同陌生人一般各自生活。四年前,父亲肝癌过世。隔了没多久,母亲和她的健身教练结了婚。
爷爷奶奶对吴岫云的感情很矛盾,既因为外祖将他们的儿子抢走而迁怒于她,又因为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而怜惜她。吴岫云是个敏感的人,她读得懂他们眼中的恨意。所以,当他们提出让她跟他们一起过的时候,她一口就回绝了。
她姓吴,在他们眼里,她是养不熟的外姓人。所以,她宁愿一个人过。
十几年来,她也确实是一个人过的。从未记事起,母亲就把她丢给保姆,一个接一个的保姆。可惜她们没有一个干得长久,往往没等到处出感情,就被坏脾气的母亲给骂走了。
虽然,她和母亲两个人是住在一起的,可是却像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母亲每天都会玩到很晚才回家。早上她去上学的时候,母亲在睡觉。下午放学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她知道母亲不想看到自己,她的眼睛长得像父亲。每次见到她,母亲都会有意地避开她的视线。她知道,母亲讨厌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现在,那个世界的她,已经死了。或许,母亲也会解脱了吧!
好在,她的童年也是有过一抹亮色的。父亲很爱她,虽然他从未说过。只是,他总是很忙,忙到经常见不到他。一年里有一大半的时间他都在全国各地跑,忙着调研、谈判、收购。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事业上。
凤凰宾馆在他手里十几年的时间,便从一家普通的精装宾馆,发展成五星级连锁酒店,事业版图扩展到全国各地。凭这一点,父亲已对得起信任他的老丈人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只有十四岁,刚刚读高一。哀悼会那天,她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母亲站在一旁满脸鄙夷。那时候,她觉得母亲真可怜。这个被惯坏的蠢女人,她还不知道,最爱她的两个男人都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愿意宠她了。
或许,外公是真的错了。父母的结合是个错误。她的出生也是个错误。那么,这一世呢?即将面临的婚姻,恐怕也是一场错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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