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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荆轲刺秦


  黑云压城。

  易水之畔。

  黄金台。

  数面素白如雪的大旗在凛冽寒风中烈烈飘扬,而黄金台正中巨大的刑架之上,则吊着一个形容枯槁的濒死之人,在霜重鼓寒声中,徒增深秋般的沉郁苍凉之感。

  此刻,琼天阁中的宴席满座俱寂,惟有一个素袍如雪的年轻人指下琴声铮然,初为凄清徵音,后为慷慨羽声,在侍者击筑相和之下,神色淡淡地抚琴而歌:

  绿树听鹈鴂。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

  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一曲终了,那素衣雪袍的隽秀少年淡淡抬眼,眸光幽冷深邃如夜,而他环视了一圈寂静无声的宴席,面上却是一派温言浅笑之态,举盏遥遥相敬道:“易倾得中原武林众位掌门家主于琼天阁中设宴款待,自感不胜荣幸,故此班门弄斧弹歌一曲聊以助兴,还望各位掌门家主万勿嫌弃易倾南疆蛮夷之人粗俗鄙陋才是。”

  “少宫主又何必过谦……”主位上的李家家主只得带头举杯回敬,勉强笑着奉承道:“如今我中原武林各大掌门家主与少宫主共聚易水之畔,得闻昔日荆轲刺秦的怀古之曲,倒是十分的合情合境。更兼少宫主文采超拔,精擅乐艺,比起我中原的才子文人亦是不遑多让,直让我等不通文墨的莽鲁武夫望尘莫及啊。”

  其余掌门家主或出于忌惮或碍于情面,亦是只得勉强笑着举杯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大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李代盟主与诸位掌门家主真是谬赞了……”易倾依旧是一副温言浅笑的模样,恍若那不沾染丝毫杀伐血腥之气的清贵公子,从容有礼地笑道:“若是谈起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易倾所知所学倒实在还是粗浅得很……而说到这‘荆轲刺秦王’的文史典故,易倾不才,正恰好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李代盟主不吝赐教。”

  此时琼天阁中的宴饮早已酒过三巡,这月宫少主却还是只谈诗文风月丝毫不提正事,直让李家家主心急如焚,但在如今这种被迫求和的情势下,他却也着实不敢开罪这月宫少主和他背后避而不见的月辉夜,只得耐下性子继续应酬着笑言道:“少宫主但讲无妨。老夫若是知晓,必当言无不尽。”

  易倾一手执着琉璃盏,一手漫不经心地用修长的手指轻扣着面前的长案,似是在回忆沉思,好一会儿,他才抬眸望着李家家主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秦军进兵北掠地,旦暮渡易水,对于燕国乃是志在必得……而敢问李代盟主,那作为燕国使者的荆轲为了表示诚意,是用了什么筹码才能取信于生性多疑的秦王的?”

  李家家主闻言心中陡然一震,当下知总算是进入了正题,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身体,他在心中仔细思量片刻,才颇为谨慎地回答道:”据史记中载……燕太子丹为取信于秦王,使荆轲得以当面入见,除了付以千金之资币物,更是献上了两件贵重信物:其一是秦王仇人樊於期的项上人头,其二则是燕国膏腴之地督亢的地图。”

  “原来如此……”易倾饮了一口琉璃盏中酒,却是仿佛不经意地又出言慢慢问道:“那这膏腴之地督亢……比之燕国‘都城’蓟城又如何?”

  李家家主听出他言语间似有同意割地谈和之意,心下不禁一喜,当即道:“督亢乃是古时天下闻名的膏腴之地,正相当于如今富饶丰茂的江南之属。而江南自古绮丽繁华,除却烟柳画桥,菱歌泛夜之风情,更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美景……那蓟城虽是燕国的都城,与江南的钟灵毓秀相比,又如何能入得了秦王之眼?”

  “如此说来,倒是秦王眼光不俗了……”易倾闻言不置可否,只唇边带笑地扫视了一圈宴席上的众人,毕了,却是自叹自嘲般道:“但易倾自问却是个目光粗鄙的蛮夷之人,亦是不甚消受那膏腴之地的风情美景……因此觉得我若为秦王,只要能得自己仇人的项上人头与那燕国都城之地的地图……此番诚意,倒也足以慰之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色变。

  这狼子野心的月宫少主说来说去,竟还是明摆着的非要取中原武林的“都城”苍云之巅才肯罢休了!

  而他要取萧易寒那病死鬼的人头也便罢了……但苍云之巅乃是整个中原武林的至高权力核心,如若作为求和的条件交给了月宫,又和与让这南疆蛮夷直接入主中原武林有何异?!

  李家家主听闻易倾所言,脸色一瞬间亦是难看至极,阴晴不定地几番欲言又止,却终归几番都强忍了下来,最终语气有些生硬地开口道:“秦王要那仇人的项上人头自然是好说……但是当那督亢地图献给秦王时,却是内藏了十分的危险,只怕弄不好,便又是一场图穷而匕现!”

  易倾闻言,却是神色淡淡地道:“图穷而匕现如何?荆轲刺秦又如何?燕国早便败局已定,无论献与不献督亢地图,燕都蓟城早晚都是秦王的囊中之物!”

  而他话音未落,早已憋了一肚子窝囊火气的华山剑宗掌门登时便把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摔,霍然起身,指着易倾的脸怒骂道:“秦王灭燕国如何?横扫六国又如何?国祚不过区区二世而亡,最后还不是被那西楚霸王一把火烧尽八百里阿房宫!你个蛮夷杂种不过就是识得几个汉字,又算是什么东西?竟然还妄图入主我中原武林?我呸!!!”

  “华山掌门!”

  李家家主登时沉着脸喝止了华山剑宗掌门,眼见着叶家家主把华山掌门给强按了下去,他才深吸了一口气,黑着脸耐住性子朝月宫少主拱手一礼致歉,忍气吞声地继续道:“爨少宫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留待后日好相见……我中原武林情愿献出萧易寒的人头与整个江南之地,以此来作为议和止战的条件,这难道还不够诚意么?而爨少宫主如此天纵英才,又精通我中原文化,想必也深知我中原俗话常说的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今日本是谈和,又何必对我中原武林如此咄咄相逼?”

  易倾闻言,却是哂笑了一声,似是丝毫不在乎与众人彻底撕破脸,神色间轻描淡写地道:“你们口中左一个蛮夷,右一个蛮夷地骂我,心中想必是对我这个蛮夷亦是十分瞧不起的……而如今你们许我这江南之地,不过也只是你们中原武林安抚蛮夷外族的那一套虚伪手段罢了!日后纵然真的是隔江划地,那些江南的名门世家虽名义上是归我统辖,但实际上又岂肯真心听从我这南疆蛮夷的调遣?到时候隔三差五地闹上一场……我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又不好都通通杀掉了事……除了徒惹天下人笑话不说,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敢问在座的江南黄山、衡山、九华山剑派掌门,霹雳堂雷家、江西叶家、临安谢家、洞庭湖君家家主,慕容山庄和御剑山庄庄主,以及江南三大名楼楼主与铜山寺方丈……我说的可对?”

  易倾一番如数家珍下来,被直接点名的江南三大剑派,四大世家,两大山庄与三楼一寺等名门世家的掌门家主,皆是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

  李家家主闻言亦是不由得黑了脸,只觉这月宫少主未免也欺人太甚,当下强忍着怒意沉声道:“那爨少宫主到底意待如何?”

  易倾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淡淡道:“反正在座的诸位掌门家主左右都是不服我这个蛮夷的……我又何必遂你们的心意偏安在江南一隅?倒不如趁着此次难得的机会,在天下的众位豪杰面前,与诸位掌门家主好好谈一谈苍云之巅的归属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字字宛若惊雷,直让宴席上的各大掌门家主闻言皆是神色一震——他们心中虽清楚这月宫少主的狼子野心,却丝毫没有料到他竟是敢当着中原武林各大掌门家主之面,如此直言不讳自己的滔天祸心!

  这个南疆蛮夷的骨子里,竟是狂到了这种地步!

  而就是在此时,本该是寂寥苍静的黄金台,竟忽然传来了大片人声鼎沸的喧嚣骚动声,琼天阁深处宴饮的众位掌门家主一愣之下,不由得便纷纷往白玉雕栏向黄金台望去——

  只见十二位月宫的九阶幻花使环绕于黄金台正中央那巨大的刑架,肃然迎风提剑而立,数百名银衣浮动的月宫弟子则严密把守于黄金台四周,赫然已是包围控制了整个黄金台!

  李家家主神色一震,不由得霍然转回身望向月宫少主,抬手颤抖地指着他,胸中已是不知是惊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此刻一切已是昭然若揭——

  易倾打着和谈的名义,不带一兵一卫,亲身独上黄金台,使李家家主不由得放松了警惕,并按照礼节于琼天阁中低调设宴款待他,一心一意地欲与他商议和谈之事。如今却没想到,这月宫少主竟是如此的诡计多端,不惜以自身为饵耗住了他们的全部心神,好使月宫之人趁此琼天阁宴饮的绝好时机,尽数攻破了李家家主在黄金台布下的留守人马,趁机占领了整个黄金台!

  而此时此刻,在月宫势力的引领放行之下,中原武林之中那无数身份卑微的草莽英雄与绿林豪客,压根上不得台面的三教九流,在底层挣扎求存的泥腿子镖局帮会,游走于正邪两派之间立场不明的旁门左道,以及默默无闻饱受大门派剥削欺凌的小门小派……竟是群魔乱舞一般鱼贯而入踏上了黄金台,在这中原武林的权力巅峰,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起来!

  眼看着这些低贱如泥之辈鱼贯而入,各大名门世家的掌门家主脸色皆是难看至极,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李家家主当下再也忍不来那一副委曲求全的谦恭之态,指着黄金台朝易倾厉声道: “黄金台如此庄严肃穆之地,又岂容这些牛鬼蛇神玷污?爨少宫主此举,未免也是太过分了些!”

  就在琼天阁里各大掌门家主的愤然怒视中,那一袭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依旧不惊不惧,风淡云轻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才搁下了琉璃盏,似嘲非嘲地望着李家家主探究道:“李代盟主这般说法,倒是让我这南疆蛮夷十分的不解了……难道说除了你们这些声势浩大的名门正派世家大族,这些江湖上的草莽英雄,三教九流,镖局帮会,旁门左道,小门小派……就不是这中原武林的一部分么?李代盟主又何至于把这些英雄豪杰称作什么牛鬼蛇神?而且前日我可是说过的……今日会带一些中原武林的英雄豪杰同往,可看各位掌门家主的样子,怎么,是幽州白家家主没有把我的话给尽数带到么?”

  李家家主被他一通锥心质问,面上那宽厚慈悲的名门风范已是再也维持不住,竟是刷地拔剑而起,恼羞成怒地指着他道:“这些出身微贱的匹夫草莽之辈,下三滥的蛇鼠蝼蚁之流,一无家世背景,二无德才武功,又岂能被称作是甚么英雄好汉?这些蛇鼠蝼蚁本便低贱如泥,岂能有资格站到这黄金台上来?!若是爨少宫主再一意孤行,今日老夫拼着性命不要,也自会维护中原武林最后的颜面!”

  而随着李家家主的拔剑相向,一时间琼天阁中各大掌门家主亦是一片“刷刷”的拔剑声,明显皆是对李家家主的话深以为然,冰冷森然的剑光尽皆指向了那手无寸铁的素衣少年。

  “颜面?只怕在场的所有人中,最没有资格谈骨气颜面的,就是李代盟主你了罢!”易倾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在一片森冷剑光之中依旧是一派八方不动,冷笑道:“英雄每多屠狗辈,虞姬从来出风尘……连我这南疆蛮夷都理解懂得的道理,难道在座各位德高望重的家主掌门竟是不知么?……看来你们中原武林名门世家这种妄自尊大的臭毛病,也是果真要改一改了!”

  他那双苍白姣好的手按上琴弦,浑身森然的杀意已是尽现,冷冷地出言道:“谁第一个出手,我便杀谁!”

  各大掌门家主闻言皆是一震,思及月宫那极为霸道凌厉的“十里音杀”,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尝试做那第一人。

  而易倾扫了一眼被他一句话镇住的各大掌门家主,只随意哂笑了一声,便径自抱琴长身而起,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从容自若地一步一步走下了那高居黄金台之上的琼天阁,直没入了黄金台上那些贱如草芥的江湖牛鬼蛇神之中。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琼天阁中的各大掌门家主眼睁睁看着他愈行愈远,竟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拦。

  因为谁都不想做那第一人。

  此刻黄金台上,月宫少主一撩衣摆,已是坦然席地而坐,而随着他手下琴弦“铮”地一声响,清越的琴音如碎石裂金一般四散开去,黄金台上那黑压压一大片沸反盈天的牛鬼蛇神竟然瞬间尽数安静了下来。

  寒彻入骨的寒风里,黄金台上素白的大旗烈烈飘扬,而一袭素衣白袍的月宫少主指尖风云变幻,流泻出的琴音慷慨苍茫,直笼罩四野八方,好似那万里河山尽现,此刻他神色寂然地抚琴长歌:  

  老大那堪说。

  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

  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

  笑富贵千钧如发。

  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一曲终了的同时,黄金台上那无数牛鬼蛇神已是被琴声中的意气激得群情高昂,喧嚣如沸,而身处其中的易倾俨然已是由琼天阁中那扬鞭欲霸燕国的残暴秦王,摇身一变成了黄金台上反叛秦皇□□的贱民起义领袖。

  他抬眸望向黄金台高处那绮丽华美的琼天阁,冷冷一笑,眸中幽蓝色的冥火似是直要把九重天宫都焚成一片灰烬,朗声一字一顿地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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