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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盘散沙


  话说自从云三公子挂剑而去之后,浮生殿中的各大掌门家主怔愣半晌,最终还是各怀心思地继续商讨起下任武林盟主的归属。

  一番暗流汹涌的虚与委蛇与唇枪舌剑之后,众掌门家主终于勉强达成了明面上的共识——新任武林盟主一职由太原李家家主暂代。

  然而,李家家主虽然如愿以偿地把武林盟主之位收入囊中,得以堂而皇之地执掌浮生烟雨阁,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涂有摆设的空架子,根本号令不动各大门派世家——就连派人去八方风雨城接应叶柒率领的残部这种十万火急之事,昔日对苍云之巅从不敢有违的各大掌门家主,竟都是纷纷推三阻四,无人肯派出人马。

  在场的无一不是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中打滚了一辈子的老江湖,审时度势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在中原武林如此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再去为名存实亡的苍云之巅办事,已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可捞,所以此时惟有保存好自身实力,才是进退皆宜的上上之选。

  就拿此事来说,若是接应那些残兵败将之时正面遭遇了月宫,甚至是倒霉碰上了那女魔头月辉夜,派去的门人弟子们性命虽然死不足惜,但岂不是要白白折损了自家的声势与实力?

  而李家家主自己不出一人一马,仅仅是站在那动动嘴皮子而已,竟还想让他们站出来当这白白牺牲自身的冤大头?

  做梦!

  眼见着这些门派世家的掌门家主一心一意地为自家打算,外恭内倨地万般推辞,李家家主想起之前发生在朝歌夜弦楼的丢脸事,心中更是火气上涌,暗自恼恨不已。

  朝歌夜弦楼素主杀伐,楼中除了大名鼎鼎的十三绣衣直指之外,更有着威慑整个江湖的铁面影卫,苍云之巅也正是凭借着十三绣衣直指的强大战力与铁面影卫的强大武力,才能稳稳统治整个江湖二十年。

  虽然此时朝歌夜弦楼中仍留守着大批可用的铁面影卫,但是这些铁面影卫除了萧易寒那个奄奄一息的病死鬼之外,却必得是十三绣衣直指首君本人才能号令得动。可如今云破夜那瞎子已然被众人挤兑得挂剑解职,自己位列“太簇”第二的独子又远在西域魔窟,单单只凭着一把云破夜留下的玉龙剑和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代盟主,根本调动不了朝歌夜弦楼中的这股力量。

  甚至于他之前摆起代盟主的威严架势率众去参观朝歌夜弦楼时,由于那些铁面影卫不通人情的拦阻,竟是连朝歌夜弦楼前的玉阶都没能上得去,令他着实在各大掌门家主面前丢了大面子。

  如此一来,既然无法调动苍云之巅自身的力量,便只能由各大门派世家分派凑人手。可如今这些掌门家主半分不肯出力,他太原李家又不是傻子,难道就该主动去承担这白白损耗实力的蠢事么?

  妄想!

  久议无果之下,李家家主当下再也装不来那慈悲宽厚之态,阴沉着一张黑脸环视殿中众人。而各大掌门家主要么视如不见,要么冷眼相对,仗着众人一心,显然是宁愿不给李家家主脸面也无人肯吃亏的意思。

  一时之间,殿中气氛竟是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僵持不下起来。

  最终,还是叶家家主挂心亲子安危,又实在是看不过眼这荒唐场面,才站出来一力接下了这份无人肯出面的差事。而华山掌门碍于与江西叶家冤家路窄的亲家关系,也不得不随之站出来,同样派出了门下弟子前往协助支援。

  直到此时,才总算是解决了这几令殿中撕破脸的增援接应一事,勉强给了李家家主一个台阶下。

  只是从此之后,各大门派世家便愈发地不肯听从李家家主号令调遣,各自为营,三五结党,连作为最重要战力的十三绣衣直指内部亦是四分五裂,内斗不休。

  如此本应是同仇敌忾共抗外敌的关键时刻,中原武林却是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相对于此的,却是月宫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蚕食紧逼。倚仗月辉夜暗袭取得八方风雨城一战的胜利后,少宫主易倾一改月宫之前杀戮严酷的作风,对中原武林的草莽之流尽皆以礼相待,对于各大名门世家,则是采取分而破之的方法,使出那合纵连横分化挑拨的种种手段,或许以重利,或加以安抚,或胁迫以武力,以至于让各大门派世家之间愈发地割裂溃散,自顾不暇,月宫便由此逐渐控制了大部分中原武林领地,甚至于直逼整个中原武林的权利核心——苍云之巅。

  而直到此时,眼看着易倾打着“除奸灭贼”的名义步步紧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内斗不休的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世家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陡然清醒过来——

  易倾不过区区一个南疆蛮夷,竟然也妄想入主苍云之巅,凌驾在中原武林头上么?

  这不是比让一个瞎子执掌中原武林更荒唐的笑话么!

  只因云破夜那瞎子好说歹说,至少也是汉族正统的血统,所以无论如何嫉妒挤兑云破夜,终归也是中原武林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容不得外族置喙。

  但易倾却不同。

  他是南疆外族月宫的少主,如今那荒僻白蛮之地的实际领袖,一个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外族蛮子,又有什么资格入主中原武林?

  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各大门派世家骨子里的民族血性才总算是觉醒一二,凭着汉族千百年来驱除鞑虏抵御外患的本能,终于再也顾不得自相残杀勾心斗角,手忙脚乱地联合起来抵御月宫的进袭。

  但是此刻的醒悟,却总归已是太迟。

  正如国将覆灭,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中最后一刻挽狂澜之既倒的神话,也终归只是缥缈的传奇而已。

  眼看着中原武林已即将沦丧于外族蛮夷之手,如此堪堪一盘死局之下,终于有人灵光一现,重又想起了那个被他们亲手合力挤兑得挂剑而去的云破夜。

  此时此刻,也惟有那个瞎子,才可能有一线微茫的希望震慑住月宫,甚至于扭转这中原武林早已注定的败局。

  只是自毁长城易,重修长城难,且不说如今根本不知云破夜如今去了何处,就算是知道了,浮生殿那日不堪入耳的诋毁声犹自声声清晰回荡,这瞎子又不似个胸怀大气之人,还会肯回来么?

  但是如今这种绝境之下,却也再无其他法可想,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姑且试一试。于是众人合计之下,思及叶柒夫妇曾经与他关系匪浅,因此便由江西叶家与华山剑宗负责此事,各自分头派弟子门人去寻找打探他的踪迹,希望他至少看在叶柒夫妇的面子上,肯重回苍云之巅收拾这一摊乱局。

  然而,现实却是不幸得很,两派弟子迟迟寻不到这瞎子的踪迹,而月宫势如破竹之下,已是赫然兵临易水之畔,与苍云之巅遥隔着一道苍茫江水,森然眈眈相望。

  而月宫宫主月辉夜亦是隔江放出了狠话——除非把萧易寒千刀万剐,否则绝难消心头之恨。

  在如此巨大无比的压力之下,暂代武林盟主之位的李家家主率先便扛不住了。一夜间嘴里火烧火燎地冒出了数个水泡之后,他反复思虑再三,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趁夜游说了幽州白家与衡山剑派等门派世家,瞅准时机避开铁面影卫的换防,竟是率人直接闯进了那平素被视若禁地的碧海青天居,从主寝殿中把病重濒死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易寒给绑了出来!

  月辉夜那女魔头不是要把这个病死鬼千刀万剐才泄愤的么?

  那好啊,干脆就用这病死鬼,来和月宫争取一下议和的机会罢!

  因此,不顾少数例如江西叶家与华山剑宗等门派世家的反对,李家家主派人在黄金台上连夜支起了一个巨大的刑架,亲手把这个昔日铁腕统治了整个江湖二十年的武林执牛耳者,给高高吊在了刑架上。

  而大部分掌门家主望着这一无异于自辱中原武林的荒唐行为,竟是皆默认了李家家主的游说——

  月宫不过乃是个荒僻积弱之地的势力,蛮夷目光短浅粗陋,正如那骚扰了大汉一朝百余年的匈奴鞑靼一般,又怎么可能有甚堪为天下霸主的大志向?不过就是想从我钟灵毓秀的富庶中原之地捞些好处罢了。

  因此只要派使者过江送信给月辉夜,请她来黄金台议和,对月宫许以重宝厚利和南疆与中原武林贸易往来的大量优待之策,并当面把萧易寒交与她任她带走处置,还会怕月辉夜不肯消气,月宫不肯退兵么?

  众位掌门家主权衡利弊,均觉得此法已是最为稳妥的解决之道:在如今已是无力抵御月宫的情况下,如此这般不废一兵一卒便可保得中原武林的安宁与自身实力不损,可谓是上策了。

  甚至于如果月宫要求重新划定南疆月宫与中原武林的势力领地,只要那蛮族不入主这苍云之巅,守住中原武林汉族正统最后的底线,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嘛。

  在众人一派深以为然的附和声中,惟有华山剑宗掌门闻言怒不可遏,当场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老不死的缩头乌龟,只想着向蛮夷割地求和,丧辱殆尽我中原武林之尊严,如此这般,又和那苟且偷生的蝼蚁有何异?!”

  众人均是看怪物一般对他冷眼相对。

  最后仍旧是叶家家主看不过眼,黑着脸把这个冤家华山剑宗掌门给硬拽了回去,低声同他呵斥提醒了几句,华山掌门才终于是愤愤而止。

  由此一来,在李家家主的极力促成之下,向月宫寻求议和的方案便彻底制定了下来,再不容少数人推翻。

  眨眼间三天已过。

  前任武林盟主萧易寒亦是在黄金台上被足足吊了三天三夜。

  李家家主生怕这病鬼一死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只得日日命人给他灌下大量的参汤补药吊命,只盼着他能活过议和之事敲定再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按理应是对萧易寒恨之入骨的月辉夜,一连三天却根本避而不见。

  李家家主几次三番地派人渡过易水向月辉夜请求议和,皆是被月宫给干脆利落地挡了回去。

  月明星稀。

  易水之畔。

  江畔凛冽的寒风中,十二重银色法衣烈烈翻飞的倾城美人极目凝望着黄金台的方向,已是不知默然立了多久,那一双幽寂如千年深潭的眸子无喜无嗔,却透出了无比的空寂与萧瑟。

  不知何时,一件轻暖的白貂披风被一双苍白姣好的手轻轻地披上了她的肩头,同时身后有澄澈通透的声音柔和响起:“夜里风冷,母亲当心着凉。”

  月辉夜却恍若未闻,眸光依旧怔怔望着远方,半晌之后,她却忽然无头无尾地开口:“第几天了?”

  易倾幽深的目光亦是极目望向了远处那晦暗不可见的黄金台,而他似是心中极为清楚明白月辉夜问的是什么,看不清神情地淡淡回答道:“第三天。”

  月辉夜隐藏在银色法衣下的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颤。

  而素衣雪袍的月宫少主留意到母亲这一微不可查的动作,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低眸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云子,好一会儿,才容色沉静淡然地道:“若是母亲真的想救他的话,其实不必顾及我的……”

  “我怎么可能会救他?!”月辉夜望着黄金台的方向冷笑出声,极力否认,而她隐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狠狠掐进了掌心里,似是在强迫自己的心彻底坚硬起来,恨声一字一顿地道:“他毁了你一辈子,如今就算是把他三千六百刀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多年的心头之恨……”

  然而,她情绪激荡之下,身子却是不知为何陡然晃荡了一下,当即皱眉捂住了胸口处,眸中七彩琉璃光滑时隐时现,显然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母亲!”易倾瞳孔一缩,已是立刻扶住了她,同时二话不说便把掌心抵在了她后心处,源源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真气。

  好一会儿之后,易倾才苍白着脸收了手,默然调息了片刻,他蹙眉道:“母亲为了我强行提前出关,实是不应该的……”

  此刻月辉夜眸中的七彩琉璃色终于消隐下去,却仍是喘息了许久,而她那双幽寂如千年深潭的眸子落在面色苍白的易倾身上,却也化作了一汪潋滟温柔的水波,抬手心疼地替易倾拭去了额上的冷汗,柔声道:“倾儿,你要明白……你永远是这世间对母亲来说最重要的人……所以无论你有着什么样的愿望,母亲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达成……”

  易倾闻言笑了笑,宛若星河潋滟流光,却是没有当即回应她,只小心地扶在她身侧,轻声谏言道:“夜已深,我陪母亲回去休息罢……”

  待得侍奉月辉夜进帐休息后,易倾回到主帐中,却是淡淡吩咐道:“请幽州白家家主来见吧。”

  不多时,幽州白家家主便在两个九阶幻花使的带领下进入了主帐中,朝着主位上的年轻人谦恭地一拱手道:“易少宫主。”

  而一袭素衣雪袍的月宫少主一目十行地翻看着手中中原武林的求和书,毕了,却是容色清淡地把那求和书搁到了一边,抬眸笑道:“李代盟主的意思我已知晓了,自会选合适的时机禀明母亲。夜深露重,白家家主即刻便请回吧,恕易倾不能远送。”

  “这……”幽州白家家主一愣,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做这议和使者,竟是碰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而他终归是不甘无功而返,心下一思量,当即又拱手斟酌着出言道:“易少宫主,老夫的儿子乃是当今六扇门三大统领之一,所以我幽州白家素来不多参与武林内争斗,立场在江湖上亦一向是以中立公正著称。如今老夫来……”

  “若非是看在六扇门三大统领的面子,我也不会拒绝之前所有来使,却独独肯见白家家主您了。”易倾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的话,清隽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已然径自又拿起了一份新的文书批注起来,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所以还请白家家主转告李代盟主,若是中原武林真的有谈判议和的诚意,至少也拿出一些实质性的筹码来……似把萧前盟主吊在黄金台上这种无聊事情,除了徒增天下人的笑柄之外,又有什么意义?”

  白家家长见他如此年少轻狂,目中无人,丝毫不知尊重武林前辈,不禁在心中暗暗鄙薄这南疆蛮夷不懂礼数,面上却仍是十分恭敬谨慎地拱手道:“所以敢问易少宫主的意思是……”

  “我给李代盟主明日一天的时间想清楚。”易倾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望着他,面上仍是那派不惊轻尘的态度:“而待得后日一到,易倾自会亲上黄金台与李代盟主一会。届时易倾所邀请的一些中原武林的英雄豪杰也都会同在,所以还望众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家主亦务必到场。”

  白家家主闻言心中一凛,但见这蛮夷明显一副不欲多谈的冷淡送客神色,只得忍气吞声地拱手道:“那老夫告辞。”

  然而,就在白家家主刚刚转身之际,却听那蛮夷又道:“且慢。”

  白家家长心中冷哼一声,胸中对这狂妄自大不知礼数的月宫少主不满已极,当下也不转身,只头也不回地道:“敢问易少宫主还有什么吩咐么?”

  “只不过是想提醒白家家主一句,我不姓易。”易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色淡淡地道:“昔日中原武林里以讹传讹了许久,我也懒得去纠正。但是为了日后着想,如今还是觉得众位掌门家主把我的名字叫对了才妥当。”

  “哦?”白家家主闻言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阴沉着脸道:“那就请少宫主告知,我中原武林必将把少宫主姓名永世牢记!”

  易倾闻言漫不经心地睁眼,那一瞬,他眸光中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能焚尽芸芸众生,直让白家家主凛冽心惊,待得定神之后,白家家主却只见那纤秀得近乎柔弱的少年低眸把玩着手中的朱笔,一字一顿神色淡淡地道:

  “爨琛,字易倾。

  江山易主的易,权倾天下的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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