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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重阳记事


  陈然自小面对父母不幸的婚姻难免会留下阴影,相比其他的小女孩她比别人多了几分顾虑少了几分憧憬。刘阿凤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她害羞,也没再故意逗她,只是说:“也对,你还小呢。不急。”

  那晚之后刘定山又来了几次,每次陈然都对他冷言冷语避而不见,渐渐地刘定山出现的越来越少了,陈然漂浮的心再次一点点的沉了下来,不可否认刘定山的确很有魅力,年轻、英俊、少年得志、亦正亦邪很懂得抓女孩子的心。

  陈然知道自己动心了,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嫁给这样的人自此高门绣户,再不用辛苦劳作,再不用供人驱使。可是能么?像他那样的贵公子对自己能有几分真心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逗着自己玩玩,待到新鲜劲儿一过那自己怎么办?即便是他能一直待自己好,那他的家人呢?能接受一个父亲身故家贫如洗的自己吗?

  朱门对柴扉何来可能?难道要给他作妾吗?不,不,不,这是陈然万万不愿意的,她知书识礼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她不愿意一辈子弯着腰在嫡妻手下讨生活,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现在这样自己养活自己来的痛快。

  重阳佳节,绣坊给众人放了一天假,离得近的人大都回去过节了,陈然家住得远,想着一月前刚刚回过一次,便没有再回去,依旧留在绣坊里帮着处理各种活计。绣坊里的老妈妈们打趣她:“然儿,薛师傅教了你一个徒弟啊真是教的值了,天天待在绣坊里什么活都干都快把我们的饭碗抢了。”

  陈然笑笑说:“看您说的,我这不过是偶尔来帮着打打下手,左右闲着也是无聊。”绣坊里的人都很和气,都是家道艰难出来讨生活的,并没有传说中的各种为难。当然也许之前有过,不过这样的人断断留不住的,早早便被薛师傅打发了。薛师傅看着冷冷淡淡不怎么管绣坊的事,但是为人其实十分精明,绣坊里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更何况还有个精明不输薛师傅的宋大娘,二人可以说把绣坊治理的井井有条。

  中午灶房给大家加了菜,绣坊里安排了没回家的人一起过节,并说下午关了门不做生意,大家可以尽情饮酒一醉方休。薛师傅似乎兴致不错,从不饮酒的人破天荒的喝了好几盏,直到最后宋大娘劝她方才止住了。陈然从来不喝酒的,她非但不能喝甚至连闻都不能闻。

  陈然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如果一屋子的人都喝酒了那么她即便是不喝酒只在屋中坐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昏昏欲睡如同醉了一般。之前也翻过医书,并不曾得出结论。陈然见多了陈大郎酒后发疯的丑态,深恨饮酒无度,酒后无得之人,所以她从来不肯碰酒。

  陈然在屋里坐的久了感觉心口有点犯恶心,信步走出来打算透透气。越是热闹的日子她反而觉得越落寞,她会想小王氏在干嘛?兴哥儿在干嘛?许是在外头住的久了,越发觉得家里那三间土胚房碍眼,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小王氏心心念念了一辈子想盖大房子,陈大郎却觉得房子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有地方住就可以了,何必再折腾。并不是家里没凑够盖房子的银钱而是陈大郎压根就不想盖,小王氏一介女子何况还是个十分柔弱的女子又能如何呢?小王氏盖房子的理想直到陈大郎死都没有实现。

  陈然想自己得多多的挣钱,争取早点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一下,又或者要是能攒到足够的钱在县里买上房子就好了,父亲没了在村里屡屡受欺侮,离了那里或许生活能更好些。何况县里的先生多一定对兴哥儿的学业更有裨益。

  哎,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存够钱呢,想到此陈然心了更堵了。再也无心回去吃酒,一个人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后园,虽说已经是九月可是中午的太阳还是很晒,陈然坐在海棠树下的青石板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忽然听得一阵慌乱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抽泣,陈然因伤感哭红了双眼,不想让人看到她这个狼狈样子一转身藏到了海棠树后的假山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似乎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以免被人听到谈话,不想陈然正巧躲在这里。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语气哀求的说:“阿妩,你就告诉我把,孩子到底在哪?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你就原谅我一次不行吗?给我一个补偿你们母子的机会,你也不想看着儿子一辈子隐形埋名抬不起头来吧!跟我回去,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母亲已经答应了让儿子认祖归宗,你想想这以后韩家偌大的家业都是由咱们儿子来继承的呀。”

  那女子似哭似笑的说:“呵呵,认祖归宗,继承家产?”

  男人以为说动了女子,连忙点头说:“对呀!对呀!你想想我们的孩子认祖归宗以后就是二房的长孙,我大哥没儿子,我三弟的孩子是个病秧子将来活不活的下来都两说,咱们的孩子可不就是最最理想的家族继承人吗?将来等咱们儿子继承了家产那你我二人一辈子受用不尽呐,你还做什么刺绣啊,将来使奴唤婢,家里的下人还不都任由你差遣。”

  女子止住了笑声:“儿子?你就知道那是你儿子?你不是说你娘说我这种不贞不洁的女人生的孩子根本不配姓韩吗?”

  那男人低声下气的说:“那不都是之前的事了么,现在娘年纪大了,脾气也改了不少,每每想起之前的事娘也颇为后悔呢?”

  女人冷笑说:“后悔?是么?”

  男人连连点头称是:“是啊,是啊,娘总是说人老了就盼着儿孙绕膝,想让你跟儿子早点回去呢!”

  女人冷哼一声:“回去?怎么回去?你打算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去?”

  “那个,这个。”男人讪讪的说:“现在还不行,不过娘说了,你先随我进府,其他事慢慢再商量。”

  那女人陡然提高了声音:“商量,谁和你商量,告诉你让我进你家的门你做梦去吧。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你家大门一步。”

  男人说:“好好,不去就不去,我给你买个宅子,在外住也是一样的,只是你先告诉我儿子在哪,儿子的事可是不能拖了,老太爷眼瞅着就不行了,怎么着也得赶在老太爷闭眼前让咱们儿子认祖归宗啊。”

  “哈哈哈哈!”那女子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儿子,十几年前你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现在却叫的这样亲热,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有儿子,活该你断子绝孙没有儿子送终。”

  “你说什么,啊!你说什么啊?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说呀,你快说呀?”那男人急了,狠命的摇晃着女人的肩膀。

  那女人痴痴的笑着说:“死了,早就死了,一出生就死了,也好,省的活着在这世上受罪,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不用再被人嫌弃。”

  “什么,你骗我,你骗我对不对,我们儿子没死,没死!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那男人几近疯狂的大叫。不过他终归是信了吧?没一会儿就转身走了,看也不曾看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女人。

  那女人的声音陈然认得,正是绣坊里的韩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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