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麦收
过了端午天气日渐炎热,小王氏这几天身上不大自在,总是懒洋洋的不爱动弹,这一日吃过午饭便歪在炕上打盹。陈然躺在一边看他娘睡着了就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溜到院里对着杏树发呆。杏花已经开败,树上依稀可见结了很多青色的杏子,陈然喜欢吃杏子,想着日后成熟的杏子香甜,不知不觉口里就有了口水。
她噗嗤笑了,想着自己怎么这般嘴馋,不过那杏子真好吃啊,馋就馋吧!娘还会把吃不完的杏子晒成杏干,能吃到来年春天,娘的手艺可真好,这几天娘懒懒的陈然心里有点担心啊,娘病了吗?相比常年在外不怎么回家的爹陈然对小王氏的感情很深,十分担心小王氏的身体。陈然坐在杏树下想东想西,她从小便心思重,也很安静,要是小王氏不管她,她就能在杏树下坐一下午,但是她并不觉得闷,她觉得看树看云,想故事,背书,有意思的事那么多,怎么会闷呢。
陈然正在天马行空之际,院门一响,陈父走了进来,陈然从椅子上起身:“爷。”陈父沉着一张脸说:“告诉你娘,后天咱们家一起去收麦,收完了一起扬场,让你爹明日去镖局告假,这几天不要出去了。”陈然点点头,陈父背着手转身出了院子,他身后的旱烟袋一晃一晃。阳光照在烟袋嘴上发出耀眼的光,陈然眯了眯眼,转身回了屋。
小王氏已经睡醒了,陈然进屋时她正在炕上坐着,脸上还有几分慵懒之色未退,见陈燃进来嗔道:“你这孩子,中午怎么也不歇一歇,又去树下发呆了?”陈然坐在炕沿儿上:“娘,我睡不着嘛,我出去给娘看院子多好。”小王氏瞥女儿一眼:“咱家院子里有啥要你看的,刚才是你爷来过了?”陈然点点头:“嗯,爷说后天全家一起去收麦,完了一起扬场,让娘告诉爹去告假这几天别出门。”小王氏拿手扶着腰缓缓从炕上下来趿着鞋自言自语说:“日子真快,又该收麦了。”
小王氏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便拿着针线在院里做活。陈然前前后后跟着她娘,小王氏看她一眼:“你这孩子跑前跑后的做什么,前几天教你的都记住了吗,怎么也不见去看书识字。”陈然眸子亮晶晶的看着小王氏:“娘,我都会背了了,字也都认得了。”陈然说这话的神情像极了抓来猎物后等待主人表扬的小狗。小王氏笑了,随口问了几句,见女儿对答如流,又在地上划了几个字也都是认得又快又好,小王氏点点头:“果然都学会了,娘也没见你在屋里捧着书本啊,这都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陈然骄傲的像个小公鸡,脸蛋红扑扑的:“娘你总说我在院里发呆,我那是在背书呢,我把娘教我的书记住了就不用看书了,时不时在心里默背上几遍,哪里不记得了,就翻书看,这样印象深刻,记得牢。认字也是一样的,我背会了书就在地上默写,哪个字不会写就翻书看看。娘我聪明不?”小王氏看着女儿那洋洋得意的样子,点了下她的额头:“真是个小机灵鬼,既然这些书都背完了,娘也没啥能教你的了,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也就差不多了。”陈然急了,摇着小王氏的手:“娘,那可不行,我还想学别的呢,娘教我。”小王氏无奈的说:“娘会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不过还有些零星的可以教你,要不然娘教你一个关于收麦的诗吧。”陈然连连点头:“好啊,娘你快教我吧。”
“观刈麦,这是诗人白居易写的一篇麦收时节农忙景象的诗,娘背给你听: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小王氏说完又回屋拿来纸笔将观刈麦写出,递给陈然:“这里头的字你认得大半了,先自己看,有不会的再来问娘。”陈然欢喜的接过,坐在一边认认真真的背诵。
陈然声音清脆又带着童音儿背出书来甚是好听,小王氏看着女儿背书,不自觉的用手抚着肚子,女儿这样聪明懂事,将来若没有娘家兄弟扶持那女儿以后的生活必定堪忧的,自己还是得生个儿子才好,然姐儿也能有个伴,不然这丫头也太孤单了些,小王氏一时想的出神。
傍晚时分,陈大郎从外归来,进门也没去茅厕直接就在门内侧墙角处小解,解决完了哼着小曲进屋,见小王氏已经将晚饭摆好娘俩儿个正要用饭的样子,陈大郎便也坐下一道吃饭(在古代夫为妻纲,丈夫没有上桌妻子是不能先用饭的,但是陈大郎保镖早出晚归,或是三两月不归都是常有的事,陈大郎为人粗糙也不大计较这个,故此小王氏母女用饭也就不再等他)小王氏拦住陈大郎要拿馒头的手,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吃饭前先洗了手,这脏兮兮的小心吃完肚痛,还有孩子都这么大了以后小解记得去茅厕,莫要这般随意。
陈大郎不乐意的站起身:“就你穷事多,哪那么多讲究。”虽然嘟囔着到底还是去把手洗了。陈大郎二次坐下小王氏已经给他盛好稀饭,备好筷子,陈大郎又觉得自己这媳妇虽然事多些却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不悦之情尽数散去了。又看了看闺女:“然儿今天都做什么了。”陈然想娘明明说过食不言寝不语,为啥爹吃饭的时候总喜欢说话呢,又想起娘教导过父母呼,应勿缓便答道:“娘今天教了我观刈麦,孩儿正在努力诵读。”
“哦,观刈麦”陈大郎点点头,又问小王氏:“你这又教的什么,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还能考秀才不成,见天老气横秋的,没个活泼样儿,你没看老三家的阿娇,那个机灵讨巧哦,小嘴巴巴的会说话,比咱们丫头还小一岁呢已经能把老太太哄的给她糖吃了,厉害吧,我都没吃过我娘给买的糖。”
吃了口菜又说:“咱家丫头多好啊,模样生得俊,又聪明识文断字的,可是女孩子些许认得几个字就得了,真钻进书本里成了呆子就麻烦了,你看这孩子整日呆坐着,越发没有小时候的伶俐劲儿了。”小王氏本来听得丈夫的话有点不乐意,自己的孩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的,哪能允许别人说个不字呢,可是听了丈夫后半句话又觉得丈夫说的有几分道理,遂叹了口气:“然姐儿是个聪明孩子,就是心太重了,也怪我这些年我没能给她生个兄弟,婆婆又总在孩子面前念叨,这孩子要强啊,更不肯在她爷奶面前说笑了,说来这也是我不争气。”
陈大郎见妻子伤感,安慰道:“儿女都是缘分,咱们还年轻,然儿日后断然少不了兄弟的,莫想那么许多了,吃饭吧?”夫妻俩又絮絮聊了许多家常,饭后小王氏觉得身上不舒坦哄睡了陈然,夫妻俩儿也早早趟下了。小王氏跟陈大郎说了陈父通知后日收麦的事,陈大郎想了想说:“我明日去镖局告假,咱们家地也少,我去就行了,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就在家照看闺女吧,收麦就别去了,我去和爹说。”
小王氏拦他:“不用,我就是这几日有些犯懒也不是什么大症候,你也说咱家地少,我平时也没啥重活,地也不下,爹娘已经有些不满了,要是这收麦我再无缘无故的不去叫二弟妹三弟妹怎么想呢,爹娘也没法管束这一大家子人了。”陈大郎觉得妻子的话也在理,便说:“那好吧,只是你莫要逞强,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硬撑。”小王氏点点头,心想丈夫不喝酒不赌钱的时候对自己也是很好的,以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到了收麦那天小王氏将陈然送去公婆家教给纪氏照顾,陈然十分不情愿,但是小王氏不放心她一人在家,好说歹说又应承麦收后送她去外家小住,陈然这才同意跟在纪氏身边让纪氏看顾她。说是纪氏看顾几个孩子,纪氏的性子哪里是能妥当照顾孩子的人呢,待儿子媳妇们都去收麦了她看着这三个孩子就有点头晕。她把姐妹三个叫到一处,对陈然说:“大妞,我去给你爷他们做饭,做好了咱们一起送去地里,你是老大看好两个妹妹,不许打架听到没?”
陈然点点头跟陈萍陈娇姐妹几人在院里玩,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的,陈然不想生事,陈萍老实,陈娇年级稍微小些倒是能玩到一处,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纪氏午饭准备的是大饼炒鸡蛋绿豆稀饭,这是相当好的饭食了麦收伙计重,天又热,纪氏饭菜准备的很好。纪氏带着瓦罐和篮子带着陈然三姐妹去地里送饭,田地离得并不远,大概两三里路的样子,纪氏带着东西有些重走走停停两刻钟也到了。陈然远远就看见她娘在地头儿坐着,她飞快的跑过去:“娘,你咋啦,是不是很累?”
小王氏摇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娘没事,就是歇歇。”站起来接过纪氏带的东西:“娘来了,我去叫爹他们过来吃饭。” 纪氏看着小王氏的背影撇嘴:“忒个娇气,动不动就累,纸糊的不成,老孙家的儿媳妇孩子都生在地头儿也没见说个累字呢?”又低头看陈然:“别学你娘,矫情的了不滴。”陈然鼓着腮帮子不说话。陈父等人相继过来吃饭,边吃饭陈父边说今天一天加明天一上午麦就能收完,扬场要三天,要是这几天都不下雨这一年的粮食就算保住了。又让大家快吃,吃完了休息一下抓紧干活。
陈家人吃好了饭,纪氏就带着空了的瓦罐和篮子回去吃饭,忙了一上午她也饿了。路上她让陈然拿瓦罐,陈萍拿篮子,自己牵着陈娇往回走。陈然人小瓦罐又大又沉,一个手她提不动,两个手瓦罐就挡在身前影响她走路,不一会儿陈然就落后了一大截。纪氏扭头看着走得摇摇摆摆的陈然:“哎呀你都几岁了,咋连个路都不会走,快些,你不饿,我还着急回去吃饭呢。”
陈然看了看被瓦罐绳子勒得通红的双手,辩解:“奶,太沉了,我拿不动。”纪氏不耐烦:“跟你那个娘一模一样娇气得很。”陈然不高兴:“奶我娘不是娇气,我娘病了几日了,她是身体不舒服。”纪氏一把抢过瓦罐:“她天天身体不舒服,快走,你不饿,老娘还饿呢。个没用的丫头片子,瓦罐都拿不动,要你有啥用,就会吃饭。”说完也不再搭理陈然扭身就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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