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夜而来
入夜万籁俱寂,鸡犬之声不闻。茫茫夜色之中一个妇人拉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急惶惶的赶路,小女孩儿有些跟不上妇人的脚步,几次趔趄,但还是一声不吭咬牙紧跟着往前奔。
这母女二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站住脚步,妇人叩打柴扉“啪啪,啪啪,啪啪啪”。越来越急的敲门声,惊起了树梢的的飞鸟,吵醒庭院的柴犬,将这深夜的寂静打破。院里西边正房走出个年轻媳妇,一面系着衣衫一面往院门口走:“谁啊?这么晚了,谁在敲门呢?”这妇人答道:“秋儿娘,是我。”院里的妇人听得这声音紧走几步一把拉开门栓,打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青布衣裙、双目红肿、发髻蓬乱、满面泪痕,额上有一块红肿,嘴角也有些淤青,一副悲悲切切的模样。这女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小丫头,面容清秀不过五六岁模样。门内妇人惊骇:“姐姐,这大晚上的怎么这时候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外头风大,快进来说话。”
秋儿娘将这母女二人让进院子,边闩门边朝正屋喊了一声”娘,姐姐和然儿来了。这家人姓王,回来的是王家出嫁的女儿和外甥女。王家住的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六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子虽不大,但是收拾的干净利落。
王家原是富户,在村中有田地于城内有买卖,祖上还出过一位县官,对外也可称一声耕读传家。王老爷子娶妻刘氏,刘氏过门后生有两子一女,日子本也十分红火。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王老爷人在壮年一场疾病撇下娇妻幼子撒手人寰。王家双亲早逝又无同胞兄弟孤儿寡母当时情景颇为艰难,城中买卖无人顾及掌柜屡屡来言生意难做已是折了本钱在里头,这事有诸多可疑之处不过王家当年一无凭据二无人手少不得将此事忍了下来。刘氏将生意之事交割完毕便领着儿女来到临水村守着田地度日再无他想。
光阴荏苒一晃十年光景,儿女俱已长大成人刘氏也变为王老太太。长子名长君娶妻张氏,王长君少时在州府中跟人学做生意,那家的掌柜看长君为人忠厚却又不失机灵是个颇为能干的年轻人,心中十分喜爱将家中独女许配于他,虽未入赘但是因张家只此一女,夫妻二人成亲后便直接住在岳家。次子长河现在已有秀才功名,在镇上官学做教习,娶妻程氏,有一女年方四岁名唤吟秋。王家独女名唤芳华,年幼时便生的十分美貌,刘氏于其婚事上十分挑拣,十户九不中意,最后耽误到了双十年华,又落得个挑剔名声,纵然刘氏再舍不得女儿也不能不心急了。正巧南河村陈家有人来说亲,陈大郎家中兄弟四人,家中清贫但因陈大郎会些拳脚功夫故此日子倒也过得,刘氏便将女儿匆匆嫁入陈家。
今日这青衣妇人便是王家女儿了,自嫁入陈家之后夫妇二人于言语行事皆大为不同,王氏识文断字是个秀气人,陈大郎却是个性情好爽粗枝大叶的性子。夫妻二人每每吵架拌嘴,陈大郎武夫出身,动起手来小王氏哪能落得半点好处。
东边正房内的王老太太并未歇下听得门外儿媳妇说女儿来了连声到:“快进来,快进来,现在虽是春日夜里也冷呢。”边说边迈着一双小脚颤颤巍巍要从炕上下来。王老太太住的是东边三间房里的西套间,王老太太年纪大了怕冷房里没有放床而是盘了一铺炕。
小王氏进了屋一下坐在炕上,拿手绢捂着脸呜呜咽咽:“娘,我这日子可是过不得了,您可要给我做主啊。”王老太太看到女人被打的惨像,心里疼的不行。一个劲的说:“哎呦,这,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受了什么委屈跟娘说。”
小王氏拿开吾在脸上的手绢:“娘,你看这都是他打的。我辛辛苦苦积攒了三四年方才攒了十五两银子,原是想着要把家里的房子修缮一下,然儿渐渐大了,将来还会有小的,那三间老旧的屋子哪里还住的开,没想到竟被他偷去赌输了。还是跟老三在一个赌桌上赌的,我都没听过,有兄弟两个同在一个赌局里互相论输赢的吗?也没个里外了,后来他只说是给他兄弟还来赌债,这都分了家了,他凭什么去替老三还债,还是赌债,老三惯会弄鬼,就会糊弄他,这个狠心贼,做事一点不替我们娘俩考虑,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说到最后又哭,气的直拿手锤炕。
王老太太回身倒了杯茶水给女儿润喉,一面安慰说:“喝口水,在家住几天,你兄弟跟着学里的大人去县里办差了,待你兄弟回来必要给你出气的,可吃过晚饭了,这一路上走来想也饿了,秋儿娘,灶间可还有吃的?”
又问陈然:“我可怜见得孩子,跟着你娘一路走来可是累着了吧,快到外祖母这来。”说着搂过陈然在怀里。秋儿娘忙说:“厨下还有晚间剩下的粥我去热热倒也便宜,姐姐稍等。”说着便要去厨下,小王氏忙拦她:“弟妹,我吃过了,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你别忙了,天也晚了明日里你还要早起,你去歇了吧,我这里跟着母亲说说话就好。”听得这话秋儿娘一笑:“那既这样,我打些热水来给姐姐洗漱,”又对陈然说:“然儿跟舅母去洗漱好不好。”邓氏麻利的安排了小王氏母女洗漱好,方回了自己房里。
程氏回到房中看女儿在床上睡的香甜,心中的烦躁这才去了一些,大姑子家的情形她也知道些,心想只怕又有一场风波了,看窗外已经月上中天,算着明天一早要做的许多事情,叹口气,多想无益等丈夫回来再好生商议吧,便睡去了。
这厢王老太太母女说着私房话:“当年也怪我心疼你太过,一直想着咱家原是县里富户,你父亲又最疼你,虽说他去的早可定不忍心你嫁一农户吃苦受罪的。觉得凭你的容貌又识文断字的要想高嫁并非不能,可惜天不遂人愿,耽搁了你的青春不说最后反而嫁的这般不如意。”王老太太看到女儿被打的鼻青脸肿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小王氏手里轻轻拍着女儿哄她入睡,复又宽慰母亲:“娘说的哪里话,娘疼我的心我都知道,也是我命苦罢了,我已是认命了,不然也不能嫁去他家,可是这日子实在不堪,他整日得过且过,没个要强的心,我实在是......”说到此处小王氏只管拿帕子不住的拭泪。
王老太太叹气:“唉,这日子啊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的人是先甜后苦,有的人是先苦后甜,现在你只有大妞一个将来再添个儿子便好了,有了儿子男人的心也就收了。待儿女都长大了好日子在后头呢,你父亲刚没那时咱们家是个什么光景,天塌了一般,现在你兄弟都大了咱家这不也都好了。别的不想你只想想大妞这孩子多么乖巧,你们夫妻这样鸡吵鹅斗的可怜了孩子。今天这事大郎的确不对,可是既然嫁了她你也要学的软和些,这男人啊,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呢,便是娘有心留你在家一辈子,可是娘总有老去的一日,你觉着你这嫂子可容得下你一辈子,出嫁从夫,还是哄着女婿把日子过好了方式正理。”
小王氏听了母亲的话只觉得心里苦涩又重了几分她呐呐哭道:“娘,这里再不是女儿的家了吗,娘和兄长也不是女儿能依仗的了么。女儿以后只能由着人欺负了么?”王老太□□抚女儿:“莫急,娘是说娘家固然能给你撑腰,可是你既然已经出嫁,那现在陈家才是你的家,是你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女婿也是你要相扶一生的人,娘在一日你只管回来,无人敢说个不字,可是娘若不在了呢,那时候我儿在娘家又该是何等光景,这世道对咱们女人就是这般严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少年夫妻老来伴,熬着吧,等儿女都大了也就熬出来了。”王老太太拍拍女儿的手。
小王氏第一次听到王老太太说这些话,之前她与夫家争执娘都是对她百般呵护的,今日怎么……不过小王氏似乎也觉得他娘的话也有些道理:娘说的对,自己能在娘家待一辈子么,显然是不能的,那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吟秋妹妹,起床啦 !”陈然拿着自己的发梢轻扫小表妹的脸颊。睡着的小姑娘不耐烦的挥了挥小胖手,眉毛皱成一团,似乎被打扰了好梦,嘴里哼唧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了许久她终于醒了,一睁眼就见一张如花的俏脸趴在床头,一见她醒了眉眼一弯:“秋儿妹妹你可是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吃中饭的时候呢。”秋儿嗖的一下从床上跳起:“阿然姐姐你啥时候来的,我刚刚还梦到你了,你来了就好了我可想你了,来了今天就不走了吧?”吟秋年纪虽小嘴皮子却很是利索,一边穿衣一边巴巴的说着,眼里透出的兴奋足以说明这姐妹俩的关系确实不错。陈然也帮着她穿衣叠被,又打来热水照顾秋儿洗脸,很有大姐姐的风范,收拾妥当后姐俩方坐下,陈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我爹娘又吵嘴了,秋儿我好害怕,你不知道娘和爹吵得有多凶,爹爹打娘了呢。”陈然稚气的脸上满是泪水。
“然儿姐姐,不哭。”秋儿伸出小胖手给陈然擦眼泪:“然儿姐姐,你和姑妈别回去就一直住在我家,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你再也不用怕姑妈姑丈吵架了,好不好。”陈然摇了摇头无奈的说:“真是个傻丫头说的傻话,我怎么可能一直住在这呢,肯定是要回去的。”
秋儿笑嘻嘻的看着陈然,满是肉窝窝的小胖手托着脸颊,说:“然姐姐,反正你来了我就高兴,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见面,走,我带你去看我爹新教我的功课。”说罢拉着陈然去看她新认的字。
小王氏和程氏氏早上喂好了家里养的鸡鸭猪狗,又汲水浇了院里的几畦青菜,本来程氏要干一上午的活儿因有小王氏帮忙早早就做完了。忙完后姑嫂俩并王老太太就齐聚在廊下做针线。听得屋里的两姐妹时不时传来阵阵欢笑,程氏抿嘴笑着说:“这秋丫头和然姐儿难得这般投缘,三五日不见,秋丫头便会同我叨念要接然姐儿过来,昨中午还说想然姐儿了,可巧姐姐晚上就带了然姐儿过来,可是称了这丫头的意。”
小王氏道:“秋丫头这都是随了弟妹的性子,最是体贴不过,然儿每次来都舍不得回去呢,我家里的情形弟妹你也知道然儿在家没个亲近的姐妹,我自然是盼着他们表姐妹能多亲近些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怅惘,小王氏成亲六年只得了陈然一个女儿,心里没有不急的。听得这话,小程氏也不好开口了,她也只得一个女儿,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倒是王老太□□慰媳妇、女儿:“我看你们姐俩都不像没有福气的,儿女皆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你们都这般年轻儿女以后必然是只多不少的,况且好儿不在多一个顶十个,你看咱们后邻孙家儿孙倒是多,一个比着一个不成器,见天偷鸡摸狗这样的儿孙要来作甚,若是祖宗地下有知怕是也要给再气死一次了。”
王老太太年轻时是个温婉的性子,后来丈夫去世守寡多年,说话办事也有了几分泼辣。小王氏听了母亲的话又想起孙家那一家子糟心的子孙,噗嗤一笑:“娘说的很是,那孙家委实,哎,让人无话可说,也不知是不是他家风水不好,怎么子孙都是做贼的呢?”王老太太鞋底子纳的滋啦滋啦直响,拿针在头上蹭了蹭说:“孙家那婆娘年轻时一向惯着孩子胡为,还说什么宁养贼子不养痴儿,哼哼,现在这帮子贼子养的呦,可是随了心愿了。”
小王氏笑:“娘,您现在说话越发诙谐了。”程氏也打趣婆婆:“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看着咱娘是个斯文人,相处久了才知道婆婆快人快语的,说的话都在点子上。”王老太太乜斜着看了看一旁的女儿和媳妇,噗嗤一声也笑了。婆媳母女三人一边做活一边说闲话也不提小王氏婆家的事一心只等王长河回来再做打算。
(https://www.xdianding.cc/ddk155804/795569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