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80章 本意
有人说钱是个坏东西，它遮住了自己的双眼，让人分不清别人的真情假意；有人说钱是个好东西，它带来的是没有焦虑无所顾忌的自在生活。幸福的人，生活中往往都不缺钱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也必定衣食无忧，不幸的人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幸，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因为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安稳的生活，生存最基本的条件无法得到满足，心也跟着惶恐不安，生活便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更有甚者连活下去都难以保证，这样的人应该被责怪吗？饱受过没钱的痛苦的芽月不知道，她无法指责两个跪在她面前，眼睛从未离开孩子的父母，为了更多人的生活牺牲掉其中一个孩子，但她又觉得寒心，因为这个被牺牲掉的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牺牲他的人。
这是一种复杂到，芽月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的情绪。
“铜宝死的蹊跷……”芽月轻飘飘的一句，试探着铜宝父母的反应。
铜宝娘伏在铜宝爹肩头，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铜宝爹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我保证，我们是按照大人的吩咐所做……”
芽月晃着怀里的米宝，怕她被吵醒，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给他买糖？”
这块糖就是牵住铜宝的执念，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保存着糖，好像那就是他的全部。
“他是我生的！我的孩子！我这个做娘的亲手把他送出去，我难受啊……”铜宝娘抓着自己的胸口，“他那么乖，那么懂事，我却要把他送人，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愿意，可是为什么你们偏偏就选中了我的孩子！”
铜宝爹抱着哭的失声的铜宝娘，“两位大人，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那双带着仇恨的眼睛无奈的哀求，谁也体会不了他们为人父母，却亲手将孩子送走的感受，谁也不明白他们在孩子走了之后的自责与愧疚。
“你们先起来。”姜藏照顾着抱着米宝的芽月坐好，问到这里其实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底。
铜宝爹拉着铜宝娘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坐在芽月和姜藏对面，看起来就像是正在接受刑讯逼问的犯人。
“村子里还有谁家的孩子没被送出去过？”进村之后，每家每户的青瓦房，以及对他们那个讨好的笑，和早就荒废的农田，足以说明这个村暗地里在做些什么。
铜宝爹低垂着眼睛，“除了村长家都送过孩子了。”
“你们是最后一户？”芽月问。
铜宝爹愣了片刻，迟疑道：“是。”
看他们家的新房就知道，与村口那几家的青瓦房相比，铜宝家的房子至少晚了两三年，也就是说把孩子送出去换钱这件事，早在两三年前就开始了。
“你们本来不愿意吧？”姜藏慢慢道，他看的出来铜宝爹娘痛心疾首，恨不得拿自己去换孩子回来。
铜宝爹低垂的头微微点了点。
姜藏：“那为何还要把铜宝送出去？”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村里，我们的孩子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们……我们总不能让别人挖了祖宗的坟，断了孩子们的活路啊……”满是裂口的手捂住粗糙的脸，说到此处铜宝爹终究是哭了。
“你们就没想过离开这里？”虽然这个村子隐蔽，但也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芽月觉得铜宝他们一家想走也不是不可能。
“走？”铜宝娘哭道：“哪里能走，村子就一条路谁来谁去大家心里都清楚，村长说了谁要是把村里的发财路讲了出去，那就是全村的敌人，就是死了下地狱他也要带着大伙找到人报仇，你让我们怎么走？”
“只有你们村子这样？”姜藏低声问。
“是吧，我们位置偏，离这里最近的村子都有三里地，谁家生了孩子死了孩子除了村里人，其他人都不知道……”铜宝爹抹了一把脸，已经意识到姜藏和芽月与之前来的大人们不同。
“你们……”他有些迟疑，如果眼前的两个人真的是那里派来的，自己孩子肯定不保，如果他们不是那里派来的，那自己之前讲的那些会不会……
芽月和姜藏没说话，芽月慢慢拿出一块油纸包放到铜宝爹娘眼前，“还认得吗？”
铜宝娘立马拆开油纸，里面还放着一块晶亮的饴糖，她抖动着嘴唇，“我家铜宝……我家铜宝真的没了？”
虽然他们早就答应，孩子送出去之后是死是活再不过问，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哪有说不问就真的不想知道的道理。
芽月坦白道：“我们之所以找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挑孩子补上铜宝的缺……”
铜宝爹娘一脸害怕，“你们……你们真的不是？”
“不是……”米宝在芽月怀里嗯哼了两声，她轻轻拍着米宝柔软的身体，“既然把铜宝送出去，并不是你们本意，那么之后的事情我们会解决。”
姜藏接着道：“我们今日来，是因为你们送铜宝去药铺的那一天见过铜宝，觉得他生的好想买回去做养子，你们可记住了？”
铜宝爹娘嗫喏半天，“记住了……记住了……”
姜藏拿出两道符，“贴上吧，他念着回家念着你们，我们带他来了，总该让你们见一面。”
夫妻二人一听，满脸震惊，丝毫不怕姜藏欺骗他们赶紧将符贴在额头，瞬间他们便发现，坐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另外那一个有着佝偻的身子苍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可即便如此铜宝娘还是觉得这就是她的孩子。
“铜宝！”铜宝娘一把将铜宝抱紧怀里，她日思夜想的孩子成了这样，可见孩子受了多少苦。
“爹……娘……”铜宝声音苍老，还好爹娘能看见他看能认出他，还好……
“我的孩子……”铜宝娘哭的伤心，铜宝爹沉默着抹着眼睛。
回到客栈已经黄昏，因为有寻骨，芽月和姜藏并没有多问铜宝爹娘任何事情，而且看铜宝爹娘的样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孩子被送到药铺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村里其他人也是被迫无奈吗？”芽月有些食不下咽，如果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拿孩子去还钱，她心里还不至于这么难受。
姜藏也没什么胃口，“即便最开始不愿意，后来应该也都变得甘愿。”
看看那一座座青瓦房，那一片片荒废的农田，愿意和不愿意恐怕早就不是围石村父母们的选择，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拿孩子去换衣食无忧。
“哎……”芽月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我有些担心铜宝爹娘，我们今日去几乎全村的人都看见了，事后村长肯定会过问，我怕他们发现端倪对铜宝爹娘不利。”
姜藏早就想到这个问题，“我留了几道符阵，寻常人破不了，他们应该暂时无事，说不定我们说想买个孩子做养子，还会引来其他好逸恶劳的人。”
芽月哑口无言，想起铜宝七婶婶在听到他们找铜宝家时，请他们进屋坐并表示要把自己孩子叫回来的表情，芽月突然觉得浑身发寒，当时那个农妇是想要他们选她的孩子？
“别想了，多吃点饭，晚上我们去查一查药铺。”姜藏往芽月碗里夹了一块肉，他总觉得芽月最近又瘦了，从前圆盘似的脸如今好像尖了不少。
如芽月和姜藏担心的那样，围石村村长在听说今日有大人们来了之后，立马赶到了铜宝家。
“今日大人们来做什么？”村长一早去了镇上赶集，中途遇见熟人在镇上喝了一场酒，回来的时候芽月和姜藏早就走了。
铜宝爹摇头，“不是大人。”
他心里有些慌，村长是他们村唯一在外干过许多年活儿的人，比他们这些人都有见识，铜宝爹怕他一眼就看穿自己说谎。
村长表情一变，“不是大人？”
难怪他没有收到指示，本来他还担心是自己喝酒误了事，“那是谁？怎么会找到村里来？”
围石村早些年根本没人出去，也是近五年才有了外面的姑娘嫁进来的事情，至于与外人的交流更是近三年才躲起来，村里突然来了两个外人，凭直觉村长也觉得这不是好事。
“是……是两个想买孩子的人。”铜宝爹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盯着村长，努力做出诚实的样子。
村长想了想，“买孩子？买什么孩子，他们怎么会认识你们？”
“我们送铜宝去药铺的那天，给铜宝买了块糖，就是在买糖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铜宝，觉得铜宝长得结实好养活，所以想买回去当养子，当时我们忙着把铜宝送去药铺他们没跟我们搭上话，后来到处打听才知道我们是围石村的人……”
村长笑着摸了摸下巴，“这两位可有说住在哪里？”
“住在镇上最大的那家客栈，说是……说是要多选选孩子挑个好的……”
“好，我知道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早些说，免得你们给咱们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村长满脑子都是芽月和姜藏要买孩子的事，随便叮嘱两句就匆匆走了。
吓出一声冷汗的铜宝爹，松了一口气赶紧关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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