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谋算

　　跟随着小丫头在花妈妈的小跨院里七拐八绕，苏珊终于看到了一间向着阴面的低矮破旧的柴房，犹如一块难看的伤疤贴在华美精致的怡春院里，半墙上只有一小片窗户，却是不知什么年月就被风吹掉了窗户纸，剩下灰扑扑的窗棂，初冬的寒风正灌了进去。

　　送苏珊过来的小丫头紧走两步上前拔开门栓，福了一礼，把苏珊和十一让进去，自己却留在柴房外面。

　　这间柴房因窗子开的小又不是向阳，光线极差，寒气极重，就是健康的人在里面待一个晚上也要冻出病来，一股柴草被禁湿后的霉味扑鼻而来，苏珊顾不得去捂上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里面的柴草不是很多，只靠墙的地方散乱的放着一堆稻草，想来这间柴房已废弃多时，只是用来关押一些犯错的下人。

　　七儿此时正趴在稻草堆上，面向墙壁，依旧穿着受刑时的衣裳，两只手抱着胳膊，定是冻得狠了，肩膀和脖子都缩成一团。苏珊看着七儿由股到臀的夹绵锦裙上被板子打破露出了丝丝绵花，又想到受了一夜的寒气，心头微酸，再也克制不住，两步上前，轻轻唤着七儿，声音哽咽。

　　似是听到声响，七儿动了一下，缓缓转了转脖子，神色灰败地抬起头来，见是苏珊，又扫了一眼边上立着的十一，微微向着苏珊揺了一下头，若不是苏珊整个心神都放在七儿身上，动作微小的几乎不察。

　　苏珊蹲下身来，一脸担忧的对上七儿的眼神，忍着心酸，逼着自己说出一句比一句违心的话：“板子也挨了，柴房也关了，你这下作丫头可知错了，以后不管去了什么地方，都牢记着这教训，莫再糊里糊涂再吃了板子。”

　　说到下作两字，一滴眼泪却是滴在了七儿眼前的稻草上面，七儿看见，立时变了脸色，哑着嗓子大喊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破碟子，也值得你这般狠心把我赶了出去，现下倒来卖弄你的善心，不要滴两点眼泪水子，就要让人感恩戴德。”

　　说罢七儿索性把头扭了过去，再也不看苏珊一眼。苏珊心知七儿的意思，故意沉下脸色，好似在新来的丫头面前丢了身份一般，对十一道：“你先出去，我还有话要跟这丫头说。”

　　“姑娘有话就说罢，我还是贴身服待着才能放心。”十一却是不为所动。

　　没想七儿听了这话却是哼了一声，语声中尽是嘲讽的说道：“姑娘身边这下子可来了会服待的了，我们些前头的人服待得再好也抵不过有家白天黑夜的贴身服待，姑娘你这是哪出啊，难不成是向我这个不会服待的来夸耀了。”

　　十一本就是个掐尖要强的人，一听这话，哪里还能忍住不回口，“什么下作东西，手脚上生出来的毛病，还做着你的春秋大梦哩，一会就有人牙了来了，这回保准给你找个好地方。”

　　苏珊重重哼了一声，脸上带了十二分的怒意，向着十一道：“出去外面候着。”

　　许是知道自己说得不当，十一嘴里嘟囔几声，恨恨甩上柴房的破门，发出“呯”的声，去了门外。

　　一把拉过七儿冰凉的手，苏珊急急放低了声音道：“怎么子，腿还能动吗？没伤着筋骨吧？还痛得厉害吗？这一晚上这么冷，可怎么过来的？”

　　七儿急急的指了一下门外，高声嚷道：“你这女人留下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平日里指头缝里多露下点来，也不致于让我做了这般事情。”

　　一说完这句给外面两人听的话，这才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姑娘别担心了，天快亮时李婶子来给擦了一回药了，这稻草下面还垫着汤婆子，倒也还能挨过去，身上也没那么痛了，虽是挨了打，我这心里确是快活极了，这下子可有个盼头了。”说罢苍白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容。

　　苏珊一边听着，一边提高声音道：“你这丫头混说什么，你在我屋子里些年，我什么时候薄待过你，是你自己家里花销大，自己不省事，还要推到我头上来，我这一片好心倒成驴肝肺了。”

　　两个人如演双簧般，又对答了几句，苏珊得知七儿无事，只是受些皮肉这苦，终于放下心里来。七儿甚是谨慎，一直催着苏珊离开，终于在七儿大骂了一句狼心狗肺后，苏珊做了个急怒攻心的样子推门而出。

　　看到七儿受的只是皮肉伤，不至于动了筋骨，而自己的赎身大业又向前迈了一步，苏珊终于去了几分烦躁，晚上安然入睡，到的临晨时候，李婶子又敲门进来，不等苏珊开口问，就道：“事情顺极了，白天这人牙子刚把人领了回去，她家里人就来赎人了，我事先也做足了功夫，价钱又不低，又不用人牙子多花费，倒是满口答应了。”

　　苏珊一听这说，心中大喜，忙说：“这事情多亏你们两个合计得好，我这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只是苦了七儿受这一顿板子。”

　　李婶子笑道：“姑娘这说得什么话，这七儿一出去，再到官府消了奴籍，家里又有亲兄弟能撑起门户来，日后一家子在一起了，才是有好日子过哩，我看那丫头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这皮肉之苦难熬了，这事情还是多亏姑娘有心了。”少知怎么李婶子说着说着脸上的神色却是又变得木了起来

　　虽然心知李婶子这话是发自内心，可苏珊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受着别人为自己受累，忙道：“婶子莫这般说了，三娘实在消受不起，只盼着日后能一起顺顺遂遂的出去了，好好的报答你和七儿。”

　　听得这话李婶子才又强笑道，“既然七儿已经出去了，那咱们的动作该快起来才好，上次你那药的事情，我已让下面的人去打听了，也就这两天，准能得了消息，在你芨笄礼之前，定让那姓花的放开手。”

　　“婶子放心吧，这事都是计较好的，只要顺着和顺王的这条线下去，不怕她不放手。”苏珊忙应声。又和苏珊说了几句，李婶子看天快亮了，不再多留，匆忙去了。

　　立冬过后，又连着下了两场雪，地上积了半尺厚的一层，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外面天冷地滑，就是有马车的大户人家也不大出门了，怡春院里筹备的赏雪会没法开了，总之这段时间是怡春院里生意的淡季，苏珊倒是很少被花妈妈招去陪客，过了几天轻松的日子。

　　只是这几日临晨，苏珊因盼着李婶子的消息，又怕自己睡实了听不到叫门，总是睡不好，这天也是这样，正半睡半醒之间，忽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苏珊一阵兴奋，忙脱离了温暖的被窝下床开门，果然是李婶子。

　　苏珊忙把带着一身寒气的李婶子迎了进来，又用火钳子通了通地下的暖炉子，扔了两块木炭进去，李婶子搓了搓手道：“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这还没开始数九，天就这样了，真到了腊月，可不知要多冷，姑娘往年冬日里爱生病，这些大毛衣服可要早早准备好了。”

　　李婶子做事向来谨慎，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可能因为这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来一趟，苏珊笑道：“多劳婶子操心了，三娘省得，快来暖暖手，我这身子现下倒是大好了，今天又累得婶子睡不了个囫囵觉，我真是罪过了。”

　　听出了苏珊的意思，李婶子点了点苏珊的额头道，“当然是有要紧事了，你自己这身子也不是闹着顽的”顿了顿，才道：“药的事情，我已得了，七月里的时候，上面的人来过一次，花氏就给你下了重药，这里面的原因，倒不难猜，无非是花氏管这院子多年了，舍不得上面的人动动嘴皮子就把你要走，为了掩人耳目才做的，这是第一回”脸色凝重地说完，又问道：“姑娘有什么看法？”

　　“我和妈妈想的也差不多。”苏珊心中早思量过这些事情，轻轻答道。

　　点了点头，李婶子又道：“八月十五的前两天，姑娘和七儿都觉这个时候，那味药断了两天，对罢？”看苏珊点头，又接着道：“那几天却是来了一个山西那边的商户，听说很是出手大方，竟让花氏起了把你转手的意思。这下再加上八月十四那天的事情，三次下药就都对上号了。”

　　苏珊想了想道：“婶子的意思是说，这第一次和第三次都是花妈妈瞒着王府那边行事，只在这事情上做做文章，就够她消化么？”

　　“你这孩子，果真是个会藏拙的，我只一说，你就通透了，我也是这般想着，唉，还好七儿我还没有看错，平日里借着晒药渣子，竟是把药渣都藏了一份起来，只是光这些怕还不够，哪日里我再给七儿递个话，让她把周围的几个药房多跑跑，定得拿来了方子，才算是打蛇打七寸。”李婶子说到最后，竟是恨得咬牙切齿起来。

　　苏珊虽然不解，却也不欲多问，两人又商讨了几句，李婶子才出了门。


　　(https://www.xdianding.cc/ddk151126/773720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