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阿轩又喝了一口酒，他喝酒，从来不用人劝。
叶姐抬手压了下他的杯子，阿轩随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桌边的小九在对讲机里，通知小武去停车场。
大厅里人头攒动，时不时有一条白嫩的胳膊伸出来拉阿轩。
“你回去吧，小武送我。”叶姐柔柔地开口。
小武乐意送叶姐。
这个女人的家离酒吧远，车又好，他喜欢深夜一个人在路灯下飞驰。
一来一去，大半个晚上就过去了。
况且叶姐从不喝多，送她回家，没有家里人纠缠，她也不会假装喝醉地问小武要不要进去坐坐。
每次叶姐来，小武就和阿轩打招呼，让他送。
他今年还小，刚满十八。
和阿轩是同乡，假如阿轩还有家乡的话。
2
刚过一点。叶姐每次回去都早。
回了大厅，阿轩随便在一处拉他的胳膊旁边坐下。
是个小妹。
小妹固然是年轻的女孩子，却不是一个人。
小妹是别的酒吧陪酒的姑娘们的统称。
陪酒的姑娘们，自然不能总是痛快，不痛快了，就要出来找个地方发泄发泄。
“阿轩，别看你总是笑眯眯的，让你做什么你都说好。你私下里肯定是个脾气大的。”
坐在身边的小妹把瓶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这桌的服务生亮子给她夹了两块冰块。
她把冰凉的酒杯贴向阿轩的唇，阿轩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阿轩问她。
“你不问我做什么的？哈~~你肯定一下就看出来了。是呀，是呀，大家肯定一下都看出来了，只有我自己要装着是个良民……”小妹说着，倒靠到阿轩身上。
阿轩不嫌，也不躲，只低低地说：”怎么会呢？你是个好姑娘。“
”我不是，我不是……阿轩，再给我开瓶酒……“
”你喝多了，该回去了。“
”回去？我不回！我要喝酒，给我倒酒！给我倒酒！“
阿轩无奈，让亮子去吧台又给她开了一瓶。
阿轩知道，她没有喝醉，在夜场里挣饭吃的人，哪会真的喝醉。
她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把心里的苦往外倒一倒。
”你说，我长得好看吗？“
小妹突然双手掰着阿轩的脸问。
阿轩瞪着忽闪忽闪的一双眼睛，坚定又缓慢地说：“自然好看。”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客都这么说？”
阿轩不回答，小妹就不依不饶地不放手。
“嗯，每个女人都需要被好好爱惜啊。”
阿轩叹息着，仿佛不是在回答她。
小妹突然就哭了，无声的眼泪在黑暗中漫过脸颊，防水的眼妆纹丝不动。
“你要是我男朋友该多好啊，你要是我男朋友该多好啊，有你这么一句话……”
她哭一了会，接过阿轩递来的纸巾，又大口喝起酒来。
这样哭一顿，就有力气回去，回去睡一觉，回去应付那些好缠难缠的客人。
她平日在酒吧，是个再甜不过的妹子，穿好了裙子散着头发，撒一撒娇，甚至连酒也不喝多少。
裙子也穿的是严严整整的齐肩镂花长裙。
能到她桌上的，多数男人也不动她，甚至粗话也没一句。
和她一起的姑娘想，她还哪里来的委屈呢？
还哪里来的委屈呢？她自己也这样自问。
这个姑娘后来又喝了一瓶酒。
天亮时，阿轩送她回去，楼下看到三三两两穿着整齐的上班族，手里拎着早餐。
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啊。
3
阿轩陪人喝酒，却不靠这个挣钱。
他挣的是卖酒的提成。
他也不是为了挣提成来做这个。
庄晨西离开后，阿轩体内一直负责自律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吃不下东西，一包包吸烟，直到犯恶心。
后来，做什么他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看着电脑上一根根线条，他觉得充满荒诞感。
这么认真地，用力地生活，为了什么呢？
过了一周，是为了下周再去上班；拿完一月薪水，是为了支付各种账单吗？
这么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只是为了证明自然造人，只是给他一点生存的养料、自理的能力，他就能像一棵树一样，什么都不想，过了一天又一天吗？
庄晨西说的那些富有魅力的男人和女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阿轩后来再睡不着，就常去酒吧喝酒。
很闹很闹的那种酒吧，很大。
他在两个人的卡座上坐着。
卡座，配的是高脚椅，硬面，像普通的快餐店里那种。
有不同的人来和他搭讪，男的，女的。
阿轩觉得有另一个自己，在高空看着自己，看着这个热情四荡的地方。
坐着的那个却木木地，什么话也不想说。
每天喝到天快亮，快醉倒的时候，打车回家。睡上一天。
他的工作早辞掉了。
这样喝了两个月，有天他刚去，一个年轻男子找他。
“我是这边经理，你可以叫我索总，或者和大家一样喊我阿超。”
“过来替我卖酒吧，不想理的人不需要理，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同现在一样，每天想喝一点就喝一点。”
4
做了发现也没什么差别，只有一样阿轩没想到，还要开会。
他不想让阿超难做，会总是去。
班前会有点像早会，周会和月度会上，会强调防赌防毒防黄。
阿轩走神回来听到说这个，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好笑。
来这里的人，明明心里不想要放纵，却止不住地一一沉沦。
不是身体上的。
这有些像梦里溺水。
明知道要划几下水，好浮到水面，却怎么也不想动，任由自己一点点向水下沉去。
直到渐渐熟悉这个水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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