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阿轩拿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对面的女人满意地笑了。
站在桌边的小九过来，轻轻地给他倒上一点，又走远了。
女人和他又摇起了骰子。
震耳的音乐，摇着座下的黑皮沙发。
沙发，当然不是真皮。
这个以假当真的地方，金碧辉煌，没人拆开了计较什么是真的。
阿轩的点数又比女人小，他抬了抬眼，似是等女人开口饶他。
女人没作声，他状似无奈地撩开眼睛，又啜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他的舌头，经过喉咙。
女人看着灯光下他闪着酒光的唇，也看到了那口随着阿轩喉头流遍他全身的酒。
老女人调情，既不需要动手，也不需要说话。
多了二十年下来的功夫，那些十八九的小丫头们一时是比不了的。
虽是三十七八岁，身段没有那么凹凸，但一张脸，一双手，却是一根多余的皱纹、一个碍眼的黑点也没有。
净瓷一般地妥帖。
那眉毛不似一般女人画上去，也不像有人纹上去，而是花了价钱一根根植上去的。又齐整又舒爽，好似天然长成这样。
同样地，还有唇线，发髻线，卧蚕……
就连手指甲，也是定期让人一个个地保养的。
这是个虽然年近四十，却如一本小说一样有趣的美丽女人。
看不出一丝痕迹的精细妆容，其实不适合这样的地方。
这里灯光暗，又吵。
酒吧嘛，都这样。
2
叶姐这两个月总来。
来了就叫上阿轩喝酒，不像一般这个年纪的女人爱动手，也不像小姑娘似的爱贴着阿轩的耳朵说话。
她看起来像是公司里的高管，不经意间的眼神，阿轩看得出来。
毕竟他自己，也是大公司里做过两年的。
阿轩有时透过棱纹的酒杯看过去，想，这要是个男人，他就动手了。
可惜了，再好，也是个女人。
他对女人，完全不行。
行的话，也不至于和家里闹到这个地步。
电话不打，过年不回，他和家里是闹翻了。
仿佛自他和家里说开，就像绝症到了发病的时候，家里已经当他病发亡故了。
而那个当初和他说天荒地老、任他倚靠的人，如今不知在哪个人的床上。
3
阿轩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他叫真名的时候，还有个把他天天揣在兜里，怕人看了去的男朋友。
庄晨西自他大二那年在新生入学典礼的发言台上见了他，鬼附身似的缠了他两年。
早上送早饭，晚上送水果。
跟着他上课，去图书馆，去自习室。
他那时常想，新生难道不需要上课的吗？
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信那些风花雪月的把戏。
高中确定自己的性向后，查了查就了解了这个圈子的状况。
没多少能长久在一起的，在一起的也不是都有真情。
三角四角劈腿的大有人在，他自来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运气，能刚好遇到一个人。
但人心肉做，水滴石穿，老人们这话还真不是瞎说。
两年下去，他大四那年，实习时熬夜熬得最受不住时，答应了公司门口给他送夜宵的庄晨西。
也是，庄晨西这样一个姑娘们倒追的篮球队长，家里钱可着他花的时候，能心无旁骛地跟着自己身后追两年，阿轩觉得他是认了真。
阿轩大四，初在一起的两人，浓情蜜意。
阿轩毕业一年，庄晨西预备出国，各种语言学校里跑，也不妨碍他天天去阿轩的出租屋。
阿轩毕业两年，庄晨西出了国，时不时邮件视频，问阿轩一天三顿吃了什么，和他说等他留完学，就在国外把证领了。
阿轩毕业三年，庄晨西要回国了，阿轩接了一份晚上的兼职，每天到十二点，想将来庄晨西回来不用刚找工作时压力太大。
阿轩毕业四年，阿轩到如今，毕业也没到四年。
那人刚一回国，先说实习的公司里时间安排得紧，假期总不得空。
后来阿轩去找他，不得不见，却让阿轩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改了对自己的称呼。
“好呀，我也正愁找不到机会和你说。我受够了，什么时候，不管是不是我的错，只要一吵架，就要是我先低头！这么天天地供着你，我受够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就凭你是高岭之花，你性子冷，你志气高，我就要天天在你面前说好话？！你一句想看音乐剧，我组好的队伍，二话不说合上电脑就跟着你出门？！凭什么？？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哄过我一句？就凭你长得好看？长得好有个屁用！到床上还不都一样！”
“够了。”
“够了？你这就听够了？我这回偏要说！凭什么你听够了，你不想听，我就得跟个小太监似的察言观色？！告诉你，你后面，不知道有多少男的排着队呢！”
“庄晨西！”
“呦，名字还喊上了！你以为你香到哪去了？我今天也不瞒你。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改备注名，为什么？因为我现在单身啊！我不是没时间，也不是忙到听不到你电话，我就是烦你呢，不想理！”
“好歹也是在一起几年，干嘛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你是要脸面，是活得规矩，活得规矩你做什么还出柜！活得规矩你做什么找个男人！找就找了，人却和木头似的，没一点情调！来来来，我不瞒你，这个……看看人家这双眼！这个……比你不知贴心多少！还有这个，这个，会伺候人，叫得比你好听不知到哪去……我不叫你和女人比，随便拉个男人上起来都比你有劲，你就自己一个人崩着吧！”
阿轩还未发作，庄晨西先摔门出去了。
4
阿轩回到自己的城市，起初，他以为没什么。
这两年这人不在自己身边，不也好好地过了？
谁知，对于阿轩这种性格冷淡的人，计划入未来的人，就像打到骨头里的钢板，轻易不能拆出来。
这样强行拆了，是把心上连筋带肉，血肉淋漓地挖出一块来。
他不知道原来他对庄晨西的感情那么深，对他的依赖那么重。
原本他做设计，是个动动笔，动动鼠标就能来钱的活儿。
虽然要反复看现场，改需求，动图纸，压预算，可他从没觉得有什么。
他身后看得到的地方，总有一个庄晨西。
如今这人说要撤了，还是因为自己这么一无是处，阿轩眼前一黑，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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