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们都发达了，就我在原地？
秦德宝自打从南锣鼓巷离开，整个人就神思不属了。
他那双机灵的眼珠子，平日里滴溜溜转个不停，见了什么都要瞄上两眼、琢磨两下。
可这天走在路上，却跟丢了魂似的，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让路边的排水沟绊了跟头。
他那个城里哥们跟他说话，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前言不搭后语，满脑子都是那个蓝布衣衫的身影。
那白生生的脸庞，那被风吹起的碎发，那往巷口轻轻一瞥的眼神，像有人在他心里头放了一盏走马灯，转来转去。
秦美茹。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得舌尖发苦。
说起来，秦美茹跟他家，正好不是亲属，不过是都姓了一个“秦”字。
在秦家屯那片地界上，五百年前或许是一家，如今却早已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
两人年岁相当，都是十八。
十八岁的姑娘，在村里正是说亲的年纪。
秦德宝走着走着蹲下来，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是早几年，让他爹秦龙山去秦老三家说和说和，这门亲事未必就不能成。
秦老三家那时候是什么光景？穷得叮当响，秦老三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软和人。
他爹秦龙山在村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是托了媒人上门，秦老三还不得上赶着把闺女许给他？
可是，偏偏没有。
他四年前就离开了村子，跑到外头，当起了挑货郎。
一个扁担两只筐，走街串巷，风里雨里。
从这个公社转到那个公社，从这座山翻到那座山，卖点针头线脑、顶针发卡、火柴胰子，赚几个辛苦钱。
那几年他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越是在外头跑，心里那股子劲就越往一个地方拱。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挑货郎，不甘心回到秦家屯去土里刨食。
那时候，村里正流行“外娶外嫁”的风气，有闺女的人家，卯足了劲要把闺女嫁进城去，有儿子的人家，也削尖了脑袋想娶个城里媳妇。
秦五斤家的秦淮茹嫁进了北京城，全村人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念叨。
秦老三那会儿，也动过把秦美茹嫁进城的心思，见人就打听城里有哪家后生还没娶亲。
而他秦德宝，自然也做着同样的梦。
他想着，自己虽然是个挑货郎，可到底年轻，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保不齐真能在城里说上一门亲事。
要是成了，就能在城里安家，弄一份城里工作，从此彻底摘掉“泥腿子”的帽子，比在外头风餐露宿地挑货，强一百倍。
因为这个，他那时根本没把秦美茹放在眼里。
印象里的秦美茹，不过是个清清秀秀的乡下丫头，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黄毛辫子，见人就低着头，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样的姑娘，村里一抓一大把，哪里配得上他那些雄心勃勃的打算？
他正眼都没瞧过她几回。
那时候他一心想娶的是城里姑娘，是那种穿着灯芯绒衣裳、脸上擦着雪花膏、走起路来昂着下巴的姑娘。秦美茹那样的，他看不上。
可如今呢？
如今他站在四九城的街道上，兜里比脸还干净，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而那个他当年看不上的秦美茹，穿着浅蓝布衫，白得像雪，俊得像画。
从九十五号院里出来，轻飘飘地往巷口那么一站，就把他的魂儿整个勾走了。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听村里人说的，秦美茹也有正经工作了。
不是临时工，不是糊纸盒、糊火柴盒的零活，是公安部门的正式工作。
她不但嫁进了城，还通过这门亲事真找着了城里的饭碗。一个乡下丫头，没读过几天书，没经过什么世面，就凭着一张脸，就把什么都占了。
想到这里，秦德宝的胸口就堵得慌。
就连秦淮茹，工作都是在她丈夫死后，才继承来的。
男人死了，才能顶了男人的班，那是什么滋味？
秦德宝说不上来，但他知道，秦美茹的路子，比秦淮茹走得还顺、还稳、还风光。她男人活着，她活得好好的，工作、吃食、新衣裳，什么都有了。
这一连串念头在秦德宝脑子里翻来滚去，搅得他一整天都精神恍惚。他那双机灵的眼睛失了神，走路时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那个城里哥们是个眼神活泛的，早看出他不对劲了。
两人走到街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哥们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笑起来：“德子，别丧着脸了。不就一个女人嘛，天底下女人多的是。走，哥给你买点喝的，吃点东西，心情立马就好。”
秦德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到了街边的供销社门口。
这供销社不大，门脸也旧，可玻璃柜台里摆着的东西，在秦德宝眼里还是金灿灿的。
他那哥们朝柜台后头的售货员打了个响指，从兜里摸出几毛钱来，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
售货员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凉飕飕的光。
哥们接过汽水，拿牙咬开瓶盖，往秦德宝手里一塞，又不知从身上哪个口袋里摸出一个粗粮饼来，也递了过去。
秦德宝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粗粮饼沉沉压在手心里，凉了，可闻着有股子粮食特有的厚实香气。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张嘴就是一大口，饼屑从嘴角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滋味，又香又实，嚼在嘴里沙沙响。
吞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子整日空落落的火烧感，就像被一瓢温水浇下去，别提多熨帖了。
在自家里，顿顿都是野菜糊糊，这粗粮饼，都忘了上回吃是什么时候了。
再仰脖灌下一口北冰洋汽水，那冰凉的、甜丝丝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顺着嗓子眼往下淌，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秦德宝如获至宝，举起那瓶汽水认真看，自己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甜，真甜，甜得他连舌尖都酥了。
那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着舌面，又麻又爽。
一口气灌了小半瓶，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打了声嗝。看着手里那半瓶汽水，又看看他那哥们，眼里带着一种又羡慕又佩服的神色：
“兄弟，你发达了？这才多长时间没见，你连汽水都喝上了。”
那哥们却只是笑了笑，颇为低调，接过秦德宝手里那半瓶汽水，也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呵呵，算是吧。发达谈不上，不过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哥们语气轻描淡写，可秦德宝听在耳朵里，却是忍不住又放酸。
当初在外一起挑货的时候，这哥们跟他一样，蹲在村口啃硬得能砸死狗的窝头，连块咸菜都舍不得买。
这才几年工夫，人家在城里站稳了，汽水说买就买，粗粮饼说拿就拿。
再想想自己，混了四年，还是那副穷酸相。
这倒也罢了，他给自己找补着，毕竟在城里打拼和在外头挑货不一样，人家有路子，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
可偏偏，连他当年看不上眼的秦美茹也发达了。
怎么这天底下的好事，都应在旁边的人身上，偏就跟他秦德宝一点不沾边？
他琢磨着，又喝了一口汽水，没忍住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咱们分开以后，你到底是咋混到城里来的？才几年，就混出这么大名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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