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二十一、
棠幽大概是没有想到蒹白会这么说,愣了许久。
她慢慢放下自己的剑,“我不稀罕你的一生。”
蒹白曾经预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的喉咙像发炎了一样,肿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棠幽往后退了几步,手放在腰间的佩玉上,琉璃的佩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看到了她把腰间的佩玉扯下来,深呼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暗蓝色的眼眸里,如大海汪洋,一滴滴水珠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举起手中的佩玉,“从今往后,师徒情分不再。以后我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她扬起手,将手中的佩玉往青石上砸去,“再无瓜葛。”
砰——
佩玉砸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琉璃碎片摔得满地都是。
蒹白攥紧拳头,“你说的这般轻巧……这些年……我可曾对你不好过?”
“当然好的没话说。”棠幽吸了吸鼻子,“那我问你,如果你不是心怀愧疚,如果我不是你的徒弟,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蒹白微张的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二人面对面,四目相对,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来,吹动二人的衣角,吹起二人的发丝,树叶飒飒作响,似奏起一曲悲鸣。
棠幽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仙魔不两立,自你我相识之日起,就注定有此结局。”
她闭了闭眼睛,缓声道:“到此为止吧。”
蒹白心如刀绞,望着她离去背影喊道:“他是除魔师!”
棠幽顿了顿脚步,微微偏过头,声音黯哑:“那也比你这个骗子强。”
蒹白看着棠幽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站在原地许久。
风不停地吹着,细草摩挲沙沙作响和枝叶相撞飒飒作响,一曲悲鸣越发的低沉凄冷。
盛夏的阳光下,他觉得手脚发凉。
“呵……呵呵呵……”蒹白最终笑出了声,目光落在地上的琉璃碎片上。
这些年的关怀与疼爱,最后换来一句“那也比你这个骗子强”。
他喃喃自语:“真的……不可原谅吗……”
倘若真的只是因为愧疚,我又何必做到此种地步,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蒹白坐在庭院的树下,看着木桌上,他不分日夜拼好的佩玉。
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琉璃佩玉折射着晶莹的光芒。
他略显苍白的脸有了一丝笑意,然后抬手拿起佩玉上粉色的锦绳。
咔——
一声轻响。
只有锦绳连着的那块碎玉,跟着锦绳上升的动作上升,其他的,依然安放在桌面上。
蒹白的目光从锦绳上的碎玉,落到了桌面上缺了一块,刚被他拼好的佩玉上。
天姥山的佩玉,佩戴上后,就和主人息息相关,一旦碎裂,便无法再修复。
他不清楚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拼凑这佩玉的。
蒹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啪嗒——
树上的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下来。
有一片正好砸在拼好的佩玉上,不过是落叶这样的撞击,原本整齐摆放的碎玉,再次散乱了。
蒹白垂着眉眼,青翠的叶子下,是碎裂的玉。
他看着那一块块碎玉,就如同看着他破碎的心。
蒹白打开手掌,掌间的光芒一闪,一个精致的锦盒出现在手中。他把盒子打开,将碎玉一块一块放进盒子里拼好。
日升月落,一天一天转瞬即逝。
夏季的晚上很容易看到繁星如河,成群的萤火虫在庭院忽上忽下,在草木间营造了另一条绿色光河,虫鸣声戚戚切切,在静谧的夜晚中尤为响亮。
蒹白坐在书房里,写得有些酸疼的手腕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脱口而出:“幽儿,给我倒杯……”
空旷的书房传来回音,他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
嗯,已经没有人了。
门外再也不会跑进一个小丫头,雀跃地说道:“来啦。”
他深呼吸几口气,慢慢平缓自己的心绪。
而后,他将目光移到手边的锦盒上,抬手轻轻抚摸着锦盒上雕刻精致的花纹,破天荒的,发起呆来。
这个锦盒上的花纹,也是她闲来无事刻的。
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御月殿,这么大,这么空。
一个人,这么孤独。
在棠幽离开后的一个月里,蒹白每天都会在脑海里回放那一天她说过的话,每天都午夜梦回晨时惊醒,匆匆下床跑到门口,才醒悟过来,这不是一场梦。
那本《除魔记实录》和那日宋铭说过的话,就像一块大石一样悬挂在他的心中。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胜于思考踏上了旅途,只好扶额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他没有想过,孤独也能逼疯人。
享受过陪伴的欢愉之后,根本难以忍受孤独。
到达前,蒹白捂着自己的心口,问了自己一句:你喜欢她吗?
蒹白缓缓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再慢慢睁开,深潭似的眼睛闪闪发亮。
嗯,喜欢的。
蒹白捏了隐身诀,落在宋家大宅的一棵树上。
树下正好有两个衣着华丽的少妇在窃窃私语,她们不远处站着几个低眉顺目的婢女。
听完两个少妇的话后,蒹白怒不可竭。
原来因为棠幽身份不明,宋家人皆不同意她进宋家门,如今被宋铭以客人的名义,安置在小巷的一处院落里。
蒹白找到那处院落,看到了棠幽正在晒东西的背影。
“幽……”他突然不知道还该不该叫这个昵称。
棠幽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蒹白瞳孔一缩,一闪身来到她面前,急急说道:“你脸上的伤怎——”很快他就发现了她身上其他的伤。
蒹白的眼睛里压抑着怒火,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灵力传给棠幽。
棠幽立刻甩开他的手,别看眼:“不用你管。”
蒹白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不用我管?才一个月……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只是前去除妖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而已。”
蒹白深呼吸一口气,“脸上呢?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说到后面他已经抑制不住抬高了声音。
棠幽支支吾吾:“也是去……”
“他打你了是不是?”蒹白激动地握着棠幽的双臂。
棠幽愤然甩开他的手掌,瞪着他大声说话:“与你何干!”她往后退了两步,“你我二人已成陌路,我今后的人生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蒹白身体一震,慢慢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自嘲:“呵……跟我有什么关系……”
棠幽回看他。
蒹白神色一凛:“那我就跟你说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棠幽抿着唇,沉默地听他说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捧在手心怕掉了、抱在怀里怕摔了、疼着护着这么些年的人,”蒹白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如今这般糟蹋自己,我又气又痛!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棠幽渐渐睁大眼睛,愣愣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话说的真好听,如果你不是……”
“那你呢?”
棠幽看着蒹白。
“如果三百多年前,你遇到的人不是我,你还会这么恨我吗?”
棠幽眨了眨眼睛,然后别开眼。
“你看,你也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蒹白上前走了两步,“我之前就说过,命运将你我牵绊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说不清了。”
棠幽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然后平静地看着他:“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
蒹白望着棠幽依旧冷漠的脸,感觉自己正在悬崖边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不管不顾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汹涌的感情在深潭的眼眸里肆虐:“如果我说喜欢你呢?”
棠幽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眼眸深情似海的男人,“你疯了?!竟然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你我已不是师徒关系了。”他朝她伸出手掌,柔声道:“跟我走吧。”
棠幽很快恢复了平静,冷冷一笑:“哦,可我不喜欢你。宋铭才是我的心上人。”
他从悬崖上摔下来了,身体不断地下坠。
“你走吧,觉得寂寞再找一个徒弟不就好了?”
她的话,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箭锋,悉数扎进他的心里。
蒹白往后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罢了……”
他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微微抬眼看了看树枝轻摇,“我只想要你一个而已……”
他离开后,随意找了一家酒肆,叫小二搬来了酒,一坛接着一坛地喝。
喝到皎洁的月亮高挂枝头。
他拎着一坛酒,醉眼迷离地仰躺在屋顶。
深蓝色的夜幕里,一轮明月温柔似水。
跟那人的眼睛一样美。
蒹白笑了,笑得咳出了声。
原来,他喝人间的酒,也是会醉的。
蒹白没有走。
第二天他又不舍的悄悄回去了,结果发现宋铭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在打骂棠幽。
蒹白在面对有关棠幽的事情时,总是没有办法做到像以前那般理智。
宋铭摔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胸口直吐血。
蒹白手握望穿剑,剑势指向倒地的宋铭的心口。
噗呲——
望穿剑刺穿的,是冲上前挡在宋铭面前的棠幽。
蒹白惊骇地看着她胸口的血,跟汩汩而流的水一样染红着身上的衣裙。
望穿剑消散于空中,他双手颤抖地接住倒下来的棠幽。
这一剑,比刺穿他的心还要痛。
尾指传来的剧烈颤抖,证明棠幽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看着怀中不停流血的棠幽,不敢相信这个危险,是自己造成的。
“为什么?”他问。
棠幽嘴角溢出一口血,冲他微微一笑。
这回的心痛,不是精神上的。
蒹白低着头,看到棠幽手里握着匕首,那把匕首刺穿了自己胸口。
大片大片的血迅速蔓延在白衣上。
他笑了笑,声音微弱:“果真……无法原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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