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二十、
盛夏多骤雨。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似的,轰轰隆隆,啪啪嗒嗒。
端坐在书房许久的蒹白,终于在滂沱的大雨声中回过神。
这是他在这竹林小屋待的第十天。
手中这本放在最角落的《除魔记实录》,令他皱紧了眉头。
天色昏暗,空气中都带着潮湿的味道。
他放好手边的书,整理好桌上的物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蒹白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才发现这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窗台下有一滩不大不小的水渍。
屋外积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水坑,大雨中的竹子清冽透净,竹叶浓绿顺眼。
不远处的水塘叮叮咚咚全是泛起的涟漪,看样子应该涨潮了不少。
水塘中还有一艘小船转悠,被风吹起的竹帘将雨珠打进船舱里。
正要关上竹窗的蒹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他愣在窗边,任飞溅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
棠幽和宋铭正撑着伞,从船舱里掀开竹帘走出来。
他们二人同撑着一把油纸伞,为了躲雨只好在伞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不算大的油纸伞在大雨下作用显得很小,除了头顶那一块,二人身上的衣衫很快就被泼湿了。
蒹白在这一刻想起了之前在南山的桃花坞。
那时——
空山浸雨,万物染情。
花影重重,衣袂漫漫。
歌声袅袅,舞姿翩翩。
人胜桃花,眉眼如画。
蒹白看着雨幕里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的两个人,抬起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自己心中,那股陌生的燥意。
过了一会儿,蒹白见他们就要走到竹屋。他沉了沉脸色,将竹窗关好,把满竹林的风雨皆关在外头。
棠幽跑进屋,站在门口抖落一身的水珠。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室内,“我要洗个热水澡!”
宋铭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蒹白站在他房间的门口看雨。
蒹白瞥见宋铭已经换好衣服出来,转过身,对他说:“可否一谈?”
宋铭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在方桌边坐下。
蒹白直接了当地开口:“书房里的《除魔记实录》,是阁下的?”
宋铭正倒着茶,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屋外的雨用力地敲打着屋顶,昏黄的烛光摇摇晃晃。
“您真是爱书,这么角落的位置都被您找到了。”宋铭将茶杯递过去,见蒹白沉着脸,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是在下祖先的。”
“阁下是除魔师?”
宋铭轻轻摇头,“从爷爷那代开始,为保宋家香火,就禁止宋家子孙行除魔师之任。”
蒹白轻蹙着眉,手指放在桌上敲了敲,“你和幽儿,怎么认识的?”
宋铭的笑意更深了,他正要开口时,已经换洗好的棠幽从门外蹦跶进来,“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来听听。”
蒹白见棠幽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没什么,随便聊聊罢了。”
“哦……”
棠幽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瘪了下来。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蒹白站起身,朝二人微微颔首,就抬步离开了。
“诶……”棠幽见状懵懂地站了起来,她看了眼好整以暇坐着的宋铭,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蒹白,然后跟着蒹白跑了出去。
蒹白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转身,跟在他身后的棠幽及时刹住了脚步。
“明日就回天姥山,我们出来太久了。”蒹白放在身后的手捏成一个拳头。他的直觉告诉他,宋铭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棠幽愣愣地点了点头。
回到御月殿后的日子转瞬即逝,蒹白身上的伤却依然没有好。
他掀开宽大的衣袖,手臂上赫赫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伤痕是之前在那个深穴里受的伤。
他轻蹙着眉,放下了衣袖。
按理说,那些庞大的石蛛虽然凶猛,但毒性不大,与他而言影响甚微。
不过是普通的抓痕,为什么还没有好?
蒹白心下疑惑,站起来走到庭院,才发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而他那顽皮的小徒弟,还没有回来。
他发现棠幽自从回来之后,就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她以往也喜欢往山下跑,但不会像这段时间这样,这么没有节制。
棠幽在繁星挂满天的时候回来了。
“幽儿,你过来,我们谈谈。”
棠幽许是被蒹白的阴沉的脸色吓到了,原本欣喜的脸耷拉了下来,悻悻道:“是,先生。”
蒹白坐在棠幽对面,“为何天天往山下跑?”
“唔……”棠幽扭扭捏捏地不肯开口。
蒹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实说。”
棠幽轻咳一声,不敢抬头,手指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宋铭在山下……我们叙叙旧……”
蒹白的眼神又沉了沉,面无表情道:“叙了这么些日子还不够吗?”
“我、我”棠幽的耳根都红了,支支吾吾:“我可能……可能是……”
蒹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棠幽咬了咬唇,“我想我是,喜欢宋铭的。”
蒹白身体一震,仿佛遭了五雷轰顶般。他紧抿着唇,微眯着眼睛。
他不是你该喜欢的人。
棠幽激动地抬起头,“为什么?宋铭他,他对我很好很好的。”
蒹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蒹白想把《除魔记实录》的事情说出来,可是说出来了,最先会被拆散的,是他们师徒俩。
棠幽的脸颊微红,对此据理力争:“宋铭,长得好,家世清白,对我也好,我也喜欢他,怎么不好了?”
蒹白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怎么个不好法。
以前在御月殿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若是棠幽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并且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的时候,他该怎么做。
“先生怕你单相思一场,苦了自己罢了。”蒹白最后叹道。
棠幽笑逐颜开:“先生放心,我明天就去表明心意。”
“嗯,去休息吧。”
“知道啦。”
蒹白看着棠幽哼着歌离开了。
他呆坐许久,决定查一查宋铭的身份。
清晨时分,蒹白站在棠幽的床前,房梁上的铜片铃铛作响。
……
“我与你而言是个大/麻烦……你不如……不如……”
“你不是。你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你是指尖萦绕的酒香;你也是,我心头悬挂着的,铃铛作响。”
……
他俯下身,摸了摸棠幽熟睡的脸,然后在她的身上下了一道昏睡诀。
宋铭已经在昨日他和棠幽相约的亭子里等着了,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身看到来的人却不是棠幽。
“您所来何事?”
“你对幽儿是何种感情?”
宋铭一笑,“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若是普通朋友,我不妨碍你们的来往。若你对她有意,”蒹白定定地看着他,“我便不能同意。”
“巧了,我今日就是要和她说,希望她能跟我回去的。因为,”宋铭笑着向前走了一步,“我不仅对她有意,我还想娶她。”
蒹白冷冷地看着他,“做你第五房的小妾吗?”
宋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蒹白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你还不止这个目的吧?”
宋铭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自然。小棠身上灵力醇厚,而我一直想要光复家族除魔师的荣耀。有她在,我——”
宋铭的身体迅速后退,重重地撞在树上,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他面色痛苦地捂住胸口,呕出一大口血。
蒹白手掌的白光还未散去,眨眼的瞬间,他站在宋铭面前,一字一句地警告:“若你今日离开并发誓不再见她,我可以放过你。”
宋铭又咳出一口血,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我马上走……”他擦了擦下巴的血,再抬眼时,眼前已经没有蒹白的影子了。
蒹白回到御月殿,急匆匆地走向棠幽的房间,想要告知宋铭的事情。
还没有踏进房门,就看到床上已经没有棠幽的影子了。
怎么回事?
蒹白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按理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棠幽就算发现了自己被施了昏睡诀,想要突破也不可能会这么快?
难得自己力量变弱了?
蒹白还在思考着,身后响起一串气势汹汹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幽——”
“我一直都在忍受。”
蒹白觉得口干舌燥,看着眼前气愤的棠幽,脑子一片空白。
棠幽深呼吸一口气,“可你还是要继续摧毁我的人生。”
他不知道棠幽这话所指何意,只想尽快告知宋铭的事情:“宋铭他——”
“够了!”
“你听我说——”
“不如你先听我说完?”
蒹白的喉结动了动,望着眼前冷漠如冰的棠幽,心中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三百多年前,你还记得吧?在缘定寺,你是怎么对我说的?”棠幽压抑着情绪说道。
蒹白的肩膀无力地垂下,别开了眼,“抱歉我……”
“抱歉?”棠幽向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那五十年,对我的人生造成了多大的灾难?”
蒹白心中有不明的情绪充斥着,如鲠在喉。
棠幽继续道:“我是魔族中人的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蒹白扭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冷冷一笑,“那我是魔族公主的身份呢?”她说着,眼里的泪流了下来,“如果不是你背信弃义,我父亲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关进冰囚三百年,更不会中噬灵阵!”
蒹白依旧看着她,心像是被悬了一块巨石一样,坠坠地疼。
棠幽手中握着秋水剑,剑尖指向蒹白,言辞激动:“坐上魔尊位置的人,也不会是戟夜!”
她吸了吸鼻子,缓缓道:“这一切,你拿什么还?”
蒹白顿了顿,满满一目柔光望着她。
“拿我的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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