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十三、
钟磬音慢慢走到凳子前坐下,对他又是一笑:“戟夜,好久不见。”
戟夜站在她面前,恭敬地点了点头,“是。师祖所来何事?”
神界的小神君钟磬音,便是魔界师祖。这是戟夜在接受了上任魔尊的传承后,才知道的秘密。
上一次见这位师祖,还是三百多年前他接受传承的那天晚上,她站在他父王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站在门口还处于惊讶状态的他说了声你好,就离开了在魔界了。
钟磬音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咳……师祖说笑了。”戟夜不敢抬头看她,局促得就像在书堂上被教书先生叫起来回答难题的学生。
钟磬音看着耳根微红的戟夜,掩嘴又笑了笑。她敛了敛神色,决定说回正事:“奕唐的事情是不是又查到了什么?”
戟夜缓了缓情绪,抬起头来正色道:“是,那场战争原是樊何说是要和父王谈谈三万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没想到他设了埋伏,等魔界的援兵赶到时,父王和母后都已经……”
钟磬音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冷哼一声:“居然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戟夜没有出声,静静地站在一边,悄悄地抬眸打量着在烛光下明媚动人的师祖。
“噢……对了。”她想起来一件事。
“您说。”
“唐离身上的噬灵阵是你弄的?”
戟夜皱着眉,“噬灵阵?”
钟磬音说了说噬灵阵的样子,戟夜的脸色变得不大好。
如果不是戟夜所为,那他不知道噬灵阵具体是怎样的也很正常,毕竟噬灵阵的威力虽然比不上囚灵阵,但也是一种被神界禁止的阵法。
目前能找到的书籍只有描写噬灵阵这个名称及用处,具体如何实施在一般情况下是找不到的。
戟夜依然皱着眉摇了摇头,随后他看了看钟磬音,问道:“唐离身上的噬灵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唔……约莫是三百年。”
“三百年……”戟夜喃喃自语,想起这三百年她都在冰囚,若是中了噬灵阵,八成就是有谁趁此下手的。
钟磬音见他低头沉思的模样,便知此事他也被蒙在鼓里,“魔界有没有来了什么人?”
戟夜想了想,道:“五百年前有个叫林鼐的堕仙,在外对魔族相帮不少,问之想要留于魔界,我便将他带回。”
钟磬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去过空镜谷吗?”
“父王为了万无一失,两万年前就将空镜谷隐藏了起来。如今魔界只我一人得知。”
钟磬音听后放心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在哪?”
“人间。”戟夜微微抬头,面色平静。
戟夜自然不担心钟磬音会责备他挑拨妖界前去攻打人界,以此来削弱樊何的实力,最后再一击杀之报仇雪恨。
钟磬音身份特殊,不仅是神界的天神,更是魔界师祖。
神界中的天神尊崇天道天命,所以历来极少插手神界之外的事情,除非各界到了灭顶之灾的地步。
便如三万年前的一场仙魔大战。
魔族向来繁衍不易,自三万年前那一战后更是式微,若不是钟磬音施展神力,将魔界就此消匿与六界之中,怕是要灭族了。
钟磬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戟夜,有些纠结地开口:“唔……唐离毕竟是奕唐的女儿,不管怎样,至少留她一命。”
戟夜出人意料地叹了一声:“我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当年那场战争如果她在场的话,父王一定能撑到援兵的到来。”
他哼了一声,摇了摇头,“明明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却在那时不知所踪。”
钟磬音算了算时间,琉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毕竟她当时身不由己嘛。”
戟夜闻言抬头看她。
钟磬音耸了耸肩,“这事你去人间查查就清楚了。”
风吹了起来,烛火摇曳。
凌风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已经负手站在门口仰望夜空的戟夜,就知道出事了。
“属下知罪。”
“无事,将冰问叫回来,本座有事问他。”
“是。”
铸剑房。
“你说什么?!”宋疆愤怒地瞪着楚自铭。
“灭魂神剑因其威力亦正亦邪,容易使持剑人走火入魔,造成生灵涂炭。唯有其亲近之人跳入铸剑池中化为它的剑灵,方可以得到控制。”
宋疆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熊熊烈火中的剑,平静地说道:“本王感谢铸剑师楚自铭的相助,如今赐金返乡。铸剑房即日销毁。”
楚自铭站在铸剑池边,目光欣赏地看着愤然离去的宋疆。
不愧是我选中的‘灭魂’主人,所以我一定会让‘灭魂’现世的。
“大师,请。”
楚自铭回头看了眼立在铸剑池中的剑,然后在随从的带领下离开了铸剑房。
叩叩叩——
金铃打开门,发现来人是宋疆,“是你。”
宋疆将手中折好的纸张递过去,面无表情道:“挑个日子吧。”
金铃接过后,宋疆转身就走了。
她打开纸张,发现是前几日她递出去的契约书,宋疆已经在下方签字画押了。
贤王宋疆要迎娶金大世家的小姐金铃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沈钰自然也知道了。
她跟平常一样保持着自己的作息,然后在宋疆前来探望时,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为什么?”她问。
宋疆看她嘴唇有些干裂,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点水。”
沈钰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要理由。”
“听话。”
“不说我就不喝。”
“钰儿。”
沈钰紧抿着唇不说话。
宋疆终是不忍,重重地叹了一声,简单地说明了前因后果,唯独灭魂神剑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沈钰听完后一直沉默着,她接过水猛地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到了。
宋疆听着她沙哑的咳嗽声心疼的不行,把她手中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擦了擦她身上的水。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责备:“喝这么急干什么?”
沈钰慢慢将头靠在他的怀里,闷闷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疆的手顿了顿,然后收紧手臂,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没用的是我。”
沈钰不停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先把伤养好行吗?”
沈钰点了点头,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宋疆的衣襟。
“我不想你娶她……你答应过我的……我还能跟你一起战斗……”
宋疆的身体猛地一颤,将沈钰紧紧拥进怀里。
“等你好起来……好起来之后我们再一起杀敌。”
“你娶了她之后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宋疆将头靠在她的颈窝上,闻着她发间的清香,“钰儿,我只爱你一个。”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怀中的啜泣声听得宋疆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没事,等你的伤好了,一切都好了。”
沈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南斋听说了宋疆要娶金铃的事,急急从前线抽身出来,赶到贤王府。
“沈钰。”
沈钰正在喝药,听到声音后从药碗里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南斋,好久不见。”
南斋上下打量着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松了一口气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喝完药再说。”
“嗯。”
沈钰喝完药,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上残留的药渍。
南斋递过一杯温水给她润喉,她接过来喝了几口。
南斋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问:“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沈钰笑了笑,“好多了,能下床走动走动。”
“那就好。”
沈钰问起现在战况,南斋如实地汇报了。战况依然不容客观,好在有金家的出手,已经得到了控制。
南斋见沈钰的眉眼垂了下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沈钰……宋疆和金铃……”
沈钰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宋疆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只是生在皇家免不了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南斋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最后他目光真挚地望向沈钰:“无论如何,只要你有事找我,我一定会在的。”
“嗯,谢谢你南斋。”
“噢对了,”南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钰,“这是我来之前一个老人交给我的,说给你看了就会明白了。”
沈钰看了眼信封的落款是“楚自铭”,印象中这是一位有名的铸剑师,只是她并没有见过他,为何要给她写信?
沈钰轻蹙着眉,将信将疑地拆开信封,打开信纸看了起来。
南斋见沈钰看了信之后神色有异,便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沈钰瞬间折好信纸捏在手里,“啊……就是说铸剑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他希望我跟宋疆说说罢了。”
“这样啊。”南斋没有怀疑。他以为是那位铸剑师是因为担心受到宋疆的责罚,所以希望沈钰来说这件事。
沈钰咬了咬唇,捏紧了信封。
过了一会,她问:“对了,棠幽呢?”
“棠幽啊,她前段日子和上清就来了人间。听说妖兵的事情之后立刻前往辽国查探了,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用传讯石吧,我想见见她。”
“行。”
南斋从乾坤袋掏出棠幽的传讯石,捏碎后,棠幽的虚像很快就出现在二人面前。
“呀!沈钰,好久不见啊。南斋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
沈钰对着棠幽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现在好多啦。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棠幽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我跟先生分别看过了辽国的皇宫和军营,君王大臣都已经被人控制了,军营现在集结了大约有十万兵马,不好说都是妖兵。因为幕后推手操纵了他们的意识,他们会服从命令到无法战斗为止。”
棠幽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已经死了,只要手脚还能动,就会继续战斗下去。你们要小心。”
南斋也说了说这边的情况,唯独没有说宋疆和金铃这一块的。
“好,一起加油,跟以前一样。”
沈钰叫住要离开的棠幽,“棠幽,我成亲的时候跟你说过要开开心心的,你记得吗?”
棠幽被问到了,毕竟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甚至沉重到她要逃离御月殿。
她很快又恢复笑容,“当然啊,遇到了很多开心的事情,到时候讲给你听。啊,对了,我还酿了新的酒,等事情结束了就去找你们。”
沈钰笑着点了点头,“是了,那几条草鲤你没有吃掉吧?”
“没有呀,等再养肥一点。”
“棠幽,你真是……还跟以前一个德行。”这回连南斋都忍不住要说她了。
“你可别吃了,我不在了,起码还有它们能陪陪你。”沈钰看着她,笑得很温和。
“啧,说什么呢,我要是想见你去长安找你不就完了。”
南斋听了也不太满意,“就是,沈钰别胡说。等这场战事过后,我们会常来看你的。”
沈钰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头对棠幽说:“你去忙吧,可要记得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棠幽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安啦,我好得很。你好好养伤,我先撤了。”
“好。”
那时候棠幽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沈钰。
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再说多几句,不不不,她会立刻飞奔过来跟沈钰见面。
只是,没有如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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