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十、
棠幽和蒹白到达幻与所说的桃花坞时,天空灰蒙蒙的,没一会儿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里桃花长得很好,一朵又一朵娇艳得像一个又一个可爱的少女。
空山浸雨,万物染情。
有诗言:夏雨万壑凑,沣涨暮浑浑。草木盈川谷,澶漫一平谷。
桃枝轻颤,带动着一朵朵沾上水珠的桃花轻轻摇晃,在朦朦胧胧的山雨中绝世出尘。
滴答滴答——
掉落的花瓣盛满了水,低下头细看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粉粉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衣衫上不小心被伸出来的枝桠勾到了,人在没有发觉情况下往前走去,哗啦哗啦——一树桃花桃叶捧在怀里的小水珠,通通洒了下来。
“呵呵呵……”
轻快的笑声在桃花坞中响起来。
不远处有一处可以避雨的小亭子,二人进到亭子里时,发丝已经沾满了水珠,肩膀已经湿了大半。
棠幽的笑意未减,“先生,你在这弹首曲子,我跳舞给你看啊。”
蒹白张了张嘴还没来记得及出声,棠幽已经又跑出去了。
棠幽站在桃花坞的正中央,身边是重重的花影,一身青色的纱裙随着脚步的移动轻轻摆动。
蒹白手一挥,石桌上出现一把古琴,他坐下来,手指放在琴弦上,一个清幽的琴声出来后,更多的琴声随之弹出来。
棠幽心里畅快得很,凭着记忆将学过不多的舞步都跳了出来,最后完全是随着自己的高兴肆意舞动着身躯。
她还唱道——
明月弯呀弯
莺鸟欢呀欢
谁在笑呀笑
银铃声声响清脆
花瓣翩翩飞
踏泥要去追
重重交叠花人影
一夕一梦人间醉
偏要韶华肆
料见人如媚
此情无限期
声音婉转清脆,软糯如蜜。
湿漉漉的发丝随着身体的旋转甩出几滴水珠,浸湿的上衣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意外地展现出玲珑的曲线,跳动的双脚溅起一滩又一滩小水花。
灿若桃花的脸上有细细的水流滑下,滑过眉毛滑下睫毛再顺着脸部轮廓滑进白皙的脖颈,一双暗蓝色的双眸幽海浮星,弯起的双唇嫣红水泽。
娇艳欲滴。
蒹白认出棠幽开始跳的不全的舞步是跟钟磬音学的,还有那首完全合不上他琴音的小曲也是钟磬音自己作的。
钟磬音的舞姿和歌声上的造诣,向来无人能敌。
他和她交友这么多年,见过几次,惊艳无比,不禁赞叹难怪之前有幸见过她一次舞姿的仙君们,都纷纷不顾凤昶神君的宣言前去追求。
彼时蒹白不过是觉得惊艳绝伦,并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情绪。
而此刻的棠幽和钟磬音比起来,就如同是刚学会走路和牙牙学语的幼童。
可是偏偏,如羽毛轻抚般,撩拨着他的心弦。
一下一下。
指尖微颤,弹错了几个音。
口干舌燥,喉咙发痒。
空气里都带着她的馨香。
胸腔里的心脏极不规律地跳动着。
一下一下。
砰砰砰——
大声的吓人。
很热。
他知道不是天气的原因。
棠幽笑着跑进来的时候,身上都在滴水。
滴滴答答——
听得蒹白心神微乱。
他别开眼在心里默念着静心诀,雪白的光团在指尖出现,棠幽周身都笼在光团里,没一会儿身上就干爽了。
“先生,我跳得好吗?”
蒹白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转过眼微低着头看着满眼期待的棠幽,他笑道:“很好。”
棠幽见这桃花漫漫,粉红色的花瓣随着清冽的雨水一道落入地方,恍惚间记得当时她在御月殿与蒹白就“阮仲容骑驴追女”的故事展开过一次讨论。
那时蒹白是这样回答的:“我的话,便让那漫山遍野都飘散着花瓣,然后御着剑,威风凛凛地带她回来。”
棠幽想到这里笑了笑,说:“桃花十里细雨中,真好奇先生以后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蒹白抿了抿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沉。
没想到辽国军队如此强悍,竟然一路南上,先后收服周边小国后,直攻大国之一桑阳国。
桑阳国的君主起先并没有太把这个迅速崛起的辽国放在眼里,因为他了解过辽国的君主懦弱无能,手握兵权的大臣只知享乐,贪污腐败的朝廷没有几个真正用心做事的。
之所以苟延残喘至今,主要原因是地域遥远,资源也不甚富饶,他国不愿长途跋涉前去攻打。
没想到桑阳这一轻敌,就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那些军队不像常人,丝毫不需要休息,刚打完一仗后,完全没有给对方休息片刻甚至重新整顿的机会,继续向前,一路横扫,毫不留情。
桑阳数百年的基业,在这样的横扫下渐渐没落。
这给另外的两个大国带来极大的震撼,二者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辽国连桑阳这个大国都毫不犹豫吞了下去,栾、上鸣又能支撑多久?
栾和上鸣商议妥当之后,众谋士连夜赶往桑阳前去力挽狂澜。两国联合的军队待整顿好后即刻出发。
连城和林鼐站在高山上,俯瞰着雄赳赳气昂昂前行的军队。
连城面带微笑:“林兄不愧是魔尊麾下的得力助手,不过一年,就把行将就木的辽国扩大成这样。”
林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了眼手上的瓷盅,瓷盅里装着傀儡虫。
“尊主准备多年,我自然不能让他失望。”
林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跳动着异样的光芒。
连城哈哈地笑,“只要再过些时日,这妖皇的位置……”
林鼐收好瓷盅,“不急,修仙之人就要插手此事了,至于仙界会不会来人……”
连城闻言眉间一皱,“这……”
“闹得越大越好,反正死的不是我魔族的兵。”林鼐一挥袖,转身走开。
连城想起之前戟夜的话,眉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讽刺的微笑:“都是那老不死的兵,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端午至,艾草挂,香囊腰间别,风筝天上追,粽子个个吃,龙舟条条赛。
幻与带着蒹白和棠幽去了邺都最大的酒楼——水月楼。
“来,这可是全邺都视野最好的地方。”幻与一脸骄傲地介绍。
蒹白挑了挑眉,“怎么以前不见你带我来过?”
幻与哼了一声,笑嘻嘻地望向棠幽,“小丫头喜欢不?”
棠幽伸长着脖子看窗外的东湖正在如火如荼的举行着赛龙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兴奋地应了一声:“喜欢!”
幻与得意地扬起下巴。
蒹白冷哼一声,保持沉默。
端午的习俗还有喝雄黄酒。
棠幽没有喝过这样的酒,所以酒上来的时候,她率先斟了一杯喝下,然后双唇抿成一条线,眉眼都皱在了一起。
幻与见她这样哈哈直笑,“这个酒你喝不惯很正常,要是变成一条蛇就不正常了。”
棠幽听了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我不是蛇妖。”
“你要真是妖你家先生还能留你到现在?”
“万一我是超级厉害的大妖怪呢?”
“那也是妖怪啊。他的那双眼睛可厉害了,什么看不出来啊?”
棠幽却心下一沉,嚼着的肉都没了大半味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哇哦。”
蒹白没有搭话,自顾自地夹菜吃。
棠幽闷闷地咬着筷子,默默地转过头看自家先生。
蒹白正从汤里舀起一块牛骨,见棠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道:“吃吗?”
“吃。”棠幽乖乖地递上碗。
蒹白把牛骨放进她的碗里,顺便舀了一勺汤到她的碗里。
幻与见了也把自己的碗伸过去,“我也要我也要。”
蒹白放下汤勺,“自己动手。”
“你你你……”幻与愤然地拿起汤勺,“也太区别待遇了吧。”
蒹白没有理会幻与的抱怨,而是转过头和棠幽对视,“六界之间来往虽不密切,但也不是彼此憎恶如仇。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即便你是个小妖怪,我也一如既往的待你。”
棠幽端着碗,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说话认真的蒹白,然后用力地点点头:“嗯!我知道啦。”
这牛骨好香,汤好好喝啊。
幻与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眼睛转了转,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吃饱喝足后,棠幽一头扎进人潮中,在各个摊位面前转来转去。
幻与和蒹白看着前头四处转悠的棠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幻与用手肘推了推蒹白,“诶,我说,这小丫头不是常人吧?”
“嗯。”蒹白认为在幻与没有必要掩饰。
幻与摸了摸下巴,一副思考状:“不会真是妖?”
“不是。”
“啧,说是仙界的吧,也不太像。毕竟仙界里倒是很少见这么爱闹腾的。难不成……”
蒹白摇了摇头,“不管如何,她终究是我的徒弟。”
幻与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护犊子的。”
“要看对象。”
“你你你……”幻与惊愕地看着蒹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棠幽逛得正欢的时候,听到路上有孩童在念诗,这一听,就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棠幽蹲在他面前,笑得平易近人:“小朋友,能不能把你刚刚在念的诗再念一遍给姐姐听?”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正在摊位上和别人买东西的母亲,又回头看了看棠幽。
棠幽将手从背后拿出一只制作精美的风车,“我给你这个好不好?”
小男孩见到风车时眼睛都亮了,他从棠幽的手里拿过风车,然后慢吞吞地将刚才在念的诗又念了一遍。
到了晚上,幻与再次大手笔的包下了一艘小艇,三人坐在月光下喝着棠幽从乾坤袋捧出来的酒,吃着在路上买的一些点心。
幻与几杯酒下肚,一边赞叹着棠幽的酿酒技术,一边和棠幽添油加醋地说着蒹白的事情。
棠幽被幻与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真的吗真的吗?没想到先生还会这样。”
“可不是嘛,你别看他现在一脸严肃,以前啊……”幻与说起来完全不愿意停下来。
蒹白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嘻嘻哈哈笑得东倒西歪的两个人,在心里叹了一声又一声。
交的这都是些什么朋友?一个两个都一个德行。
一杯接着一杯,一坛又一坛。
棠幽喝得醉醺醺的,直接仰躺在小艇上。
小艇在宽敞的河面缓缓行驶,天上的月亮虽然不大圆,但是足够亮。
河道两边一排望去都是灯笼,散发着暖橘色的烛光。
棠幽握住酒杯的一只手搭在船边,手一松,酒杯就咕咚一声掉进河流中。她看着天上的皎月,想起小男孩念的那两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她把手臂压在额头上,双眸如水般透亮。
“怎么会这样……”
微不可闻的呢喃伴着如水的月色,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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