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二十二、
等凤昶站在面前时,棠幽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师伯。”崇斐朝凤昶恭敬地行礼,然后直起腰淡淡地说:“姑姑刚刚跑了。”
凤昶轻叹一声,“她如何?”
“和以前一样。”
“嗯。”凤昶微微偏过头,发现如石像般站在原地的棠幽,“是蒹白的小徒弟?”
棠幽紧紧攥着袖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凤昶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出现一颗金色的果子,“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棠幽怔怔地接过来,“谢谢神君。”
凤昶浅浅一笑,伸手摸了摸棠幽的头。
轻柔温和。
凤昶走后,棠幽还抱着果子没有回过神。
崇斐噗嗤一笑,“你这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师伯时一模一样。”
棠幽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崇斐介绍道:“这是六魂果,是治愈效果最好的一种果子。”
这下棠幽惊得差点要拿不住果子。
崇斐又是一笑,“师伯给的你拿着便是。”
棠幽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枚珍贵的果子。
“棠幽,你要不要去前面的雪药田看看?我在清鸣阁还有点事,完成了再带你去上清那?”
棠幽兴奋地点点头,“行,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嗯。”崇斐笑着轻点头,转身离开了。
棠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和钟姐姐相关的、和先生相关的神仙,都好温柔啊。
棠幽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往前方的雪药田走去。
雪药田此时正是开花时节,雪白色的花开得漫山遍野,似白雪皑皑。俯下身一看,花是绒绒的,像一口又一口的棉花糖。
风一过,吹起一片片细小的花絮,像一场轻柔的雪。
“哇~”
棠幽追着这些小花絮在药田中慢跑。
“离离……离离,是你吗离离?”
棠幽闻声望去,雪裙仙衣的仙子正含着泪朝她奔过来。
“离离,你终于回来了。快让我好好看看,看看我们的离离。”
棠幽仿佛遭了一道雷劈,僵在原地任仙子拉扯。
……
“小唐离,你是我们爱的结晶,所以你的名字也是我们爱的象征。奕唐,离离。”
……
“你父亲说的不错,你和你母亲长得几乎一样。”
“钟姐姐见过我的母亲?”
“嗯,非常温婉的一个女子,很值得你父亲的疼爱。”
……
棠幽这下,立刻就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出生就会有这么强大的灵力;为什么会没有族人该有的气;为什么会不怕雀绿酒;为什么父亲至始至终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母亲的身世……
她曾问过上天,为什么这么多的苦难要发生在她身上,为什么想要简简单单的生活都这么难?
现在明白了,她的出生本就六界难容。
“芊芊,离离已经死了。她不是离离。”
这时又来了一个雪裙仙衣的仙子,她慌慌张张地拉住芊芊,一个劲地朝棠幽道歉。
芊芊却甩开她的手,抓着她的肩膀,“穗穗,你看看她,她和离离长得一模一样啊。”
穗穗这才看清棠幽的面容,惊愕地捂住嘴巴,“离……怎、怎么会……”
“呵、呵呵呵……”棠幽却笑了。
开始只是讽刺地轻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从眼眶中跌落下来,笑得站不稳步子,笑得像个喝醉酒的人。
芊芊和穗穗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反应。
棠幽还在笑着,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一下不稳就要摔倒。
穗穗眼疾手快,马上上前抚稳了她。
棠幽停止了笑,红着眼甩开了穗穗的手。
她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我叫棠幽,不是你们口中的离离……我不是……”她说着说着,踉跄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蒹白见棠幽去了许久不回,于是有些担心的寻着她的气息找来,没想到竟然看到眼前的一幕。
“幽儿,怎么回事?”
他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一双水眸似有千言万语,然心中犹如巨石压来,沉重地喘不过气。
没一会儿,她就昏倒在蒹白怀中。
蒹白很生气。
漫山遍野的雪药摇动着枝干,雪绒花簌簌落下,小小的花絮飞扬在空中。
芊芊和穗穗立刻上前作揖,穗穗解释道:“上清息怒,是我们误以为她是药灵仙族的人。”
蒹白敛了气息,恢复回清冷的模样,“谁?”
穗穗依然望着昏倒在蒹白怀里的棠幽,眼里有些复杂,“离离。她和离离……不仅长得一样,连身上的气息……也很像。”
蒹白抱着棠幽的手紧了紧,“你们认错了。”
芊芊和穗穗疾步往神农堂走去。
芊芊跑上前抓住零酉圣祖的袖角,“师尊。”
零酉慈祥地摸了摸芊芊的头,“怎么哭了?”
在一旁的穗穗开口了,“师尊,我们今天见到离离的孩子。”
“什么?!”零酉神色一惊,握紧穗穗的手,“你说什么?离离……离离居然……”
芊芊上前快速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零酉坐在椅子上,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指环。
穗穗还说了一句:“穗穗之前扶她的时候用灵力探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密语传音给零酉:她的内丹是天魔铃。
零酉惊愕地望向穗穗,穗穗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离离,倒是找了个不得了的夫君啊。”零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芊芊心下一紧,“师尊,那这孩子……”
“这事先不要声张。你们俩先去查清楚,若真是药灵仙族一脉的,神农仙谷自然保得住她。”
芊芊和穗穗正要领命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零酉,好久不见。”
三人望向声源处,急忙朝来人作揖:“见过小神君。”
钟磬音应了一声,踩着步子,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零酉让芊芊和穗穗先出去了,门关上后,她一抬手,给阁楼布下了结界,防止谈话让他人听去。
“不知小神君前来何事?”
“来告诉你,棠幽确为药灵仙族一脉。”钟磬音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今日若不是我带她来这,你们也见不到。”
零酉坐在钟磬音旁边,细细地打量她的脸色,捉摸不清她究竟是何用意。
零酉给钟磬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如此,零酉在此谢过小神君了。”
这里感谢的话包含的意味不止一层。
钟磬音抿了一口茶,“本神君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动手。”
“只要您不说,谁……”零酉突然想起穗穗说起棠幽现在是上清的徒弟,她慌张地拍了拍桌子,“糟了!”
钟磬音见零酉越来越苍白的脸,终于好心替自己的好友解释一番:“你急什么?蒹白比你还宝贝他这个徒弟。”
“可……”零酉对蒹白并不是很了解,只知他一向待在天姥山的御月殿,性子孤高清冷,淡泊红尘。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真的知晓棠幽的身世,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不行,我一定要尽快……”
钟磬音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牵扯太多,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候。”
零酉捏紧拳头,语气有些激动,“难道要我像当初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灵星阁里离离的玉牌在我面前消失吗?”
药灵仙族的每一个族人都会有一块关系其命运的玉牌,这些玉牌通通悬挂在灵星阁,人在玉在,人亡玉殒。
钟磬音吹了吹热茶上的雾气,轻声地说了一句让零酉不敢再妄言的话:“若本神君发现你族任意一个族人插手此事,便即刻将棠幽带回神界处置。”
零酉眼眶湿润,朝着钟磬音作揖:“以您和离离的交情,我希望您最后能饶了这孩子一命。”
钟磬音放下茶杯,掸了掸坐皱的衣裙,站起身往外走,神色寂寥。
“你放心,本神君当年虽护不住离离,但离离的孩子……自然不会让她出事的……”
自神农仙谷回来,棠幽就一直浸在潭底不肯出来。
几天几夜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双腿弯曲蹲下,双臂环抱双膝,头埋在双膝间。
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蒹白亦在潭边守了几日。
这几日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便由着她一个人呆在潭底,让她好好静一静。
他将手探入潭水中,感受到棠幽的恐惧,也知道与潭水混为一体的、她的眼泪。
蒹白轻叹一声,“幽儿,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没有任何动静。
“乖,别怕。”
自药灵仙族中雪药田事件后,蒹白便知钟磬音为何会说棠幽是个大麻烦;为何在他问及时此事时,她但笑不语。
因此事牵扯之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的。
至于钟磬音此番到底何意,蒹白已经不再花心思深究。
他现在眼里,只有缩在潭底不肯出来的少女。
棠幽缓缓浮上来,只露出脑袋,水流蜿蜒过她的脸颊,混着滚烫的泪水滑下。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先生……”
蒹白松了一口气,朝她伸出手,“上来。”
棠幽怯怯地伸出手,放在他干燥温热的掌心。
蒹白将她带上来,轻轻拥进怀里。
轻柔的白光将棠幽身上的水渍带走。
棠幽伏在蒹白的胸口,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任梨花落满襟。
蒹白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先生……”
“嗯?”
“若是将来有一天……你发现我一直都在欺骗你,你会怎样?”
蒹白抿了抿唇,道:“若你能欺骗我,必然是我同意的。如果你能伤害我,也必然是我允许的。”
棠幽许久没有说话。
蒹白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先生……”
“嗯?”
“你后悔遇到我吗?”
“命运将你我牵绊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说不清了。”
彼时棠幽脑子就如一团浆糊,暂且不能明白蒹白所言的深意。
“先生……”
“嗯?”
“我与你而言是个大/麻烦……你不如……不如……”
蒹白抬起头,望向她开着窗的厢房,房梁上挂着的铜片铃铛作响。
“你不是。你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你是指尖萦绕的酒香;你也是,我心头悬挂着的,铃铛作响。”
蒹白此时不知,自己说出这番话时,就已经意味着将来的万劫不复。
棠幽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再一次涌出眼眶。
“先生……”
“嗯?”
“我……我想……”
我想一直呆在你身边,哪怕一事无成,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什么也不说,就在你身边看着你也好,可以吗?
我一定会很乖的。
所以,
可以吗?
“我想去人间看看……可以吗?”
“嗯。”
“那我们过两天就去,行吗?”
“好。”
棠幽原本想逃离一场噩梦,却没有想到,进了另一场更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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