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十六、
飘动的雪停在空中，不再动弹。滚动的落叶也停了下来，四处走动收拾残羹冷炙的仆人也停止了手边的动作，席间还有醉醺醺的客人想要倒酒喝，酒水刚倒进酒杯就停止了流动。
府内的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沉绿色的衣摆随着主人的走动晃动了起来，走到一处停了下来。
钟磬音早就不知所踪，只留下抱着酒坛子身上沾着细细碎碎的雪花的棠幽。
棠幽闭着眼翻过身抓住来人的衣角，喃喃道：“钟……嗝……钟姐姐，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要是被……被先生发现……”说着还嘿嘿地笑了笑，“他会打死我的……”呢喃的话音还在嘴边哼哼，抓住衣摆的手已经垂了下来，她再次沉沉地睡去。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中响起。
“既知而犯，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吗？”
他说是这样说着，心里的怒火却悄无声息地歇了一大半。
雪继续在在空中缓缓飘落下来，落叶继续滚动，仆人继续手边的动作，酒水哗啦啦地倒满酒杯。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也没有人发现席间早就离去了多少人。
叮铃铃——
房梁上的铜片发出悦耳的声音，从窗外飞进来的雪花落在被褥上，桌子上燃着的香炉还弥漫着烟雾。
棠幽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她睁开眼看到欢快晃动的铜片时，再次闭上眼睛假寐。下一刻她就惊恐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环视了四周，确认自己是回到了御月殿。
棠幽咽了咽口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样回来的。手边摸到了一个圆咕噜的东西，还有些烫手。
拿起来一看，哦……是火焰珠。
不对！火焰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完了！
棠幽在看到桌上燃着醒神香时，背脊一凉。
她不太确定钟磬音会不会这么体贴，送她回来后不仅帮她换好衣服盖好被子放好火焰珠还点了醒神香……
嘶……脑壳疼。
棠幽心里打鼓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发现蒹白还在坐忘状态。
她靠在门框上，拍着胸口，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钟姐姐还是很体贴的。
于是棠幽很放心地跑下去找月华枝，给她带去在人间拿到的一些有趣的物什。
到了太阳下山时，棠幽很雀跃地回到御月殿，见到蒹白正悠然坐在庭院中煮酒，手边放着一篮棠梨花瓣，他时不时捻起几片扔进紫泥酒壶中。
棠幽眼睛一亮，蹦跶蹦跶地奔过去，“先生。”
蒹白没有抬眼看她，而是拿起已经煮沸的酒壶自顾自地斟满眼前的酒杯。
棠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待坐下后准备伸手去拿酒壶给自己倒酒时，听到蒹白的话后，手顿在空中，不知进退。
“没带竹鞭回来吗？”
棠幽僵硬地转过头，脸上艰难地保持微笑，“先生你……你在说什么呢？”
蒹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就不分昼夜的去赌钱、逛青楼、见男倌、比酒、走花街……”
蒹白一件一件地细数棠幽这半个月去做了什么，数的棠幽汗毛倒立鸡皮疙瘩齐齐起立。
“还去别人家吃喝了三天三夜。”蒹白看着棠幽，微微一笑：“你说，该不该负荆请罪？”
棠幽以前非常喜欢看自家先生的笑容，觉得简直是倾倒众生绝世芳华。如今一看，这是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先、先生……我、我……”
“唔？”
“该、该！”
蒹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心虚地捧着茶，头低得要埋进茶杯里。
如坐针毡。
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响彻耳边，棠幽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最后连呼吸都开始放缓了。
蒹白慢悠悠地汤碗推到她面前了，“把它喝了，去去这半月来积累的浊气。”
棠幽乖巧地点头，端起碗准备喝。
“为了教训教训你，我特地加苦了这汤药。”
棠幽惊愕地抬头望他，带着一丝期待问道：“先生不是最疼我的吗？”说着眼眶含满了泪。
蒹白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一滴都不许剩。”
棠幽颤颤巍巍地端着汤碗，在蒹白平静地注视下，赴死般一口饮尽。喝完了嘤嘤直哭：“先生最讨厌了！这么能苦成这样！”
蒹白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不苦些你是记不住教训的。”
“呜呜呜……”
蒹白瞥了眼夸张地抹着泪的棠幽，即便心里知道她在装可怜，还是有些不忍。于是他倾身上前，摸了摸那眉眼都皱在一起的脸，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啦，乖。”
棠幽抽抽搭搭地抬眼看他，还是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
蒹白是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坐直身子，将面前的缥瓷盅推了过去，“吃这个解解苦。”
棠幽瘪着嘴打开瓷盖，浓郁香甜扑面而来，里面漂浮着紫的、红的、黄的等五种颜色的糯米丸子。
“哇～这是什么？”棠幽抬眸望向蒹白，全然忘记了刚刚那碗药汤给她带来的打击。
“五色浮元糯米丸子。”蒹白答道。
棠幽舀起一个紫色的糯米丸子，一口下去浓香纯郁，是芋香的。
棠幽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糯米丸子，整个眼睛都闪满了星星，“好～好～吃！”一边吃着还一边喜滋滋地跟蒹白报备吃下了哪个味道的丸子，“这是个玫瑰花蜜馅的，还有这个是橙蜜，这个这个酥米粒……”
她一边吸了吸鼻子，一边手里不停地舀丸子吃。整张脸都洋溢着幸福二字，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抱着花生兴奋啃着的小松鼠，可爱得令人忍不住想要上去顺顺毛。
事实上蒹白就这样做了，他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她的头，眉梢挂着笑意。
棠幽正开心地吃着，结果蒹白的又一句话让她不禁抖了抖身子。
“以后每天太阳下山后我就回来，幽儿若是还没有回来……”
蒹白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只是以手为梳顺了顺她的头发，望着她淡淡地笑着。
棠幽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糯米丸子，像是在做保证一样悲喜交加地不停点头。
因为蒹白的话，所以棠幽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到黄昏时分就十分乖巧地坐在书房。
蒹白一睁开眼睛，她就兴奋地扑上去，“先生。”
蒹白每回都失语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哗啦啦——
桌上的堆放着的书被一把推到地上。
几位小仙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个都是废柴吗？！”及雪叉着腰在一排跪在地上的小仙们面前走来走去，最后在手心结成一个白色的光球。
正要砸向地上时，另一股霸道的灵力将她的光球推到不远处的湖中，炸起层层高浪。
及雪气得直跺脚，“是哪个多管闲——及雪无心之失，还请小神君见谅。”
钟磬音瞟了眼地上散落的书籍和抖成筛子的小仙们，手一扬，“你们先下去吧。”
“是。”
仿佛得了大赦般，小仙们都推搡着迫不及待退出房门。
钟磬音慢悠悠地坐下来，动了动手指，散落在地上的书籍重新叠放好在桌子上。
她看了眼还在行礼的及雪，“过来坐。”
及雪脸上的苍白之色渐渐缓了过来。
钟磬音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什么事火气怎么大？”
“只是些小仙没有处理好事情罢了，让小神君见笑了。”
“哦？本神君倒觉得及雪是在将火气撒在无辜之人身上了。”
“……”及雪沉默着没有回话。
钟磬音看似无意地说起了某个人，“哎，我倒是想起了蒹白，他啊……”
她将棠幽带去凡间玩耍之事添油加醋、美名其曰下凡历练，没想到蒹白护犊之心甚重，责怪她私自带自己的徒弟出行，好好说教了她一顿之后，决定日后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回去，曰自己的徒弟自己会管教好。
钟磬音扯起谎来，总是讲得跟真的一样。
钟磬音边叹气边摇头，“啧啧，我跟蒹白万年之情，竟还不如这几年来的小徒弟，真是世事难料啊。”
及雪惊愕地看着钟磬音，“上清竟然这样对您……”
原本她对蒹白之前说要在天黑前回去就持有怀疑，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更没有想到他为了自己的小徒弟竟然和钟磬音对峙。
钟磬音屈指敲了敲桌面，“不过说起来，你觉得媚清真的死心了？”
及雪蹙了蹙眉，眼睛闪过一丝警惕。
“上回她设宴明着邀本神君前去参加，实则是要借本神君之意捎上小棠棠。最后还在她的力邀之下，小棠棠与之比试了一场。虽然最后她是胜了，只是脸色十分的不好呢。”
钟磬音说着瞥了眼及雪，见她捏紧拳头仔细地听着。
钟磬音弯唇一笑，声音忽远忽近：“小棠棠使的，是蒹白独创的‘华庭幻剑术’，这是本神君见他第一次传授。”
及雪的拳头捏得更紧了，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眼里装着寒意。
钟磬音站起身，慢吞吞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负手而立。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忽感某处灵力涌动，恐对仙门造成威胁，于是前去查看，不料遇上众多灵力和修为都颇高的凶兽，一时寡不敌众，甍于此处。”
及雪眼前一亮，抬头一看已经没有了钟磬音的身影。
及雪匆忙起身，赶往九尾仙狐所在的青丘。
哼！我宁愿回到和媚清平衡的局面，也不要被一个不知哪里的丫头片子所压制。
青丘，竹林。
琴声泠泠，竹影摇曳，月色朦胧。
“公主。”
琴声依然不断，比琴声还有动听的声音响起：“何事？”
“及雪仙子求见。”
琴声戛然而止。
媚清沉默片刻，道：“请。”
“是。”
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月下抚琴，真是好雅兴。”
媚清回过身，皱着眉：“有事？”
及雪正视她，“自然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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