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四、
“好，这招叫‘花影重’，你们可看清了。”
棠幽说罢，朝月华枝得意地扬扬眉。
月华枝捏着酒杯，狠狠地瞪了棠幽一眼。又在我面前炫耀！
衣袂翩跹，步履曼曼，挽剑的身体如一朵正在盛开的棠梨花。
剑气成一朵巨大的白莲，渐渐蔓延整个后山。
棠幽再收招时，剑气带回来了一阵花雨。
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花瓣，自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这漫天花雨的浪漫，小姑娘哪里能抵抗得了，都一个个地扑到花海中蹦来跳去的。
棠幽笑吟吟地负手踏着花雨走过来，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膀上，又因她走动，从她身上飘落下来。
她最后站定在月华枝面前，伸手拿出一朵开得娇艳欲滴的红山茶，立在月华枝眼前。
棠幽弯下腰，眼睛正视月华枝，弯眉如新月，巧笑倩兮，声如叮咚泉水般动听：“在下乃御月殿上清座下小徒，棠幽。敢问姑娘芳名？”
月华枝看着站在花雨中的棠幽，脑子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似棠幽一般的人，懒散闲适的就像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明明有强大的灵力，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总是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偏偏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耍起了小性子；用了她的招式，最后却在漫天花雨下，拿着她最爱的红山茶，说了一句跟登徒子一般的话调戏她。
明明是这样调戏人的话，但从棠幽嘴里说出后，月华枝平静如水的心，顷刻间波涛汹涌起来。
月华枝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过面前的花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我就说就你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棠幽歪过头，看到满脸笑意、挥手朝她走来的沈钰和南斋，直起腰施施然地走上前，“那可不？这天姥山就我有这能耐。”
南斋抱着手笑着摇摇头，“你说你一个小女子，比大男人还会撩人，这让我等可怎么活？”
棠幽没有说话，而是得意地耸了耸肩。
沈钰扬起拳头，毫不客气地捶了下棠幽的肩膀，“你就嘚瑟吧你。”
月华枝盯着手中的红山茶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和来人打打闹闹的背影，再次兀自出神。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月华枝才醒悟过来，便是这一天，在这天漫天花雨中，闹剧戏言的午后——
“在下乃御月殿上清座下小徒，棠幽。敢问姑娘芳名？”
那个手持红山茶、恣意洒脱的身影误了她一生。
“小棠棠～”
棠幽浮出水面，看到来人后，雀跃地回应：“钟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说着钟磬音将手搭在嘴角，低头凑过去小声地问：“蒹白呢？”
“闭关呢。”
钟磬音眼前一亮，“你泡好水了吗？”
“早就好了，我就是在水里玩呢。”
“快起来。”
棠幽“哗”地跳出水，一团白光笼罩着全身，水渍尽数散去，衣裙裹身。
二人坐到庭院里的木桌边，棠幽举起白釉细颈瓶，倒了杯水喝下去。
钟磬音撑着下巴，笑嘻嘻地说：“这是浮明水吧？”想不到蒹白真的给你弄来了。
“钟姐姐怎么知道？”
钟磬音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了别的问题：“是谁送来的？”
“唔……”棠幽大致说了下媚清的特征。
“哦哟，我就猜到会是媚清。”
“那位仙子叫媚清吗？”
“嗯？你不知道？”
棠幽摇头。
“你们没搭上话？”钟磬音诧异地看向棠幽。
棠幽继续摇头。
“没道理啊……”旋即她又想到什么说：“那天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提起这个，棠幽就想到自己被罚在案桌上抄写的悲惨事迹，脸皮一红，双手扶额：“就是有一点小意外……没什么特别的……钟姐姐还是别问了……”
钟磬音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吗？不会。
“快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啦……”
钟磬音惋惜状：“哎……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些，关于媚清和蒹白的秘辛的……既然你……”
棠幽瞬间倒戈，飞快地将事情地经过说了一遍。
钟磬音毫不留情地嘲笑了棠幽：“哈哈哈哈……蒹白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棠幽恼羞成怒地锤了她一拳，威胁道：“你再笑，我就把先生叫出来。”
“那你也别听了。”钟磬音毫不畏惧。
二人面对面僵持了一阵，然后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蒹白感受了钟磬音的气息，双眼一睁也不管闭关凝思之事，起身赶去庭院，远远就看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靠在一起笑得比花还好看。
“什么事这般高兴，不如说给我听听？”
二人回过头，发现蒹白正施施然地走过来。
棠幽像是被当场揪住小辫子一样，局促不安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蒹白。
钟磬音完全没在怕的，“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哦～”
蒹白坐下来后，眯起眼看了钟磬音一会儿，接着将目光放在棠幽身上：“幽儿，你来说说看。”
棠幽支支吾吾：“就是……就是钟姐姐遇到的……一些趣事罢了……”
钟磬音大大咧咧地开口：“就是说了你跟媚清之间的爱恨情仇啦。”
蒹白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棠幽迅速扬起头，不停地朝蒹白摆手，脸上红扑扑的，像是抹上了一层胭脂，“没有没有，先生别听钟姐姐乱说。”
“我还说了及雪仙子的哟～”钟磬音添柴加火地又说一句。
棠幽脱口而出：“你哪有讲这个？你只说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巴。
蒹白无奈地看了棠幽一眼。
钟磬音摊手：“哎，小棠棠都学会说谎了，蒹白你得好好管教管教。”
蒹白眯起眼冷哼：“真是多亏你教导了。”
“呀！那麻烦你帮她交个学费。”钟磬音无赖地伸手平摊，放在蒹白面前。
蒹白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见钟磬音越说越离谱，棠幽马上出来打圆场：“钟姐姐，你别闹了，先生要不高兴了。”最后罚的还是我啊！
“啊！对了，”钟磬音笑吟吟地戳了戳棠幽，“蒹白，小棠棠刚刚说我讲你跟媚清的事情，是有趣的事耶。”
“不是！”棠幽窘得不停将目光在钟磬音和蒹白的身上流转，却始终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有啦！她在听的过程中还……”
“钟姐姐，你别说了！”
钟磬音早就弹到五米开外了，“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棠幽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听着身后传来棠幽羞怒的声音，和钟磬音不羁的笑声，蒹白十分无奈地并指，放在额头上揉了揉。
他平静如水的生活，早已一去不复返。
棠幽自北海回来后，就一直疏于修习，练剑什么的，干脆直接放弃。
蒹白念她有伤在身，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棠幽现下，正靠在树下的木藤椅背上，闲闲地翻书。
蒹白也坐在一旁的木桌边，笔墨纸砚皆摆好在木桌上。
他望着前方风清雪霁的庭院，行云流水的在宣纸上作画。
棠幽翻着书，突然被里面的一个小故事吸引了——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箸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
“哇～”
蒹白正往画上的树枝点墨，一朵朵娇艳的花在树间，听见棠幽惊呼，便随口问了句：“有趣？”
“唔……”棠幽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应该叫浪漫吧。”
婢女与公子，有着身份阶级的差距，但公子为了她，即使是在母亲的丧礼上，即使是在急切中只能骑驴的情况下，也要奋不顾身不顾世俗眼光将她追回来。
问及虽答“人种不可失”，但那不过是搪塞他人的话罢了。
公子他，必然是很喜欢很喜欢那位婢女的。
蒹白轻轻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棠幽喜滋滋的，将这个故事反复地看了几遍，旋即问：“先生啊……”
“嗯？”
“如果以后你喜欢上的人，与你的身份有极大的差距，你们之间会受到世俗的偏见和阻扰，你会不顾一切地，把她追回来吗？”
蒹白猜她大约是被书里的故事影响了，所以延伸现实才有此一问。
他笔锋一转，点墨挥洒，画上了一片湛蓝的天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棠幽眼睛闪亮亮的，坐起身再弯腰俯首凑近蒹白，声音带着雀跃：“书里讲的是骑驴，先生的话，会怎么做？”
棠幽问的认真，蒹白停下笔，偏过身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你很想知道？”
“嗯嗯！”棠幽小鸡啄米般点头。
蒹白微微一笑，手中的细毫点了点砚台，“我的话……”
彼时碧空如洗，阳光酥暖，清风阵阵，花落满庭院。
腊八节就快到了，山下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天姥山放宽了规矩，修习的功课完成后，可下山游玩，宵禁之前回来即可。
棠幽自然正大光明地跟着去玩了。
钟磬音悄悄来到御月殿，先躲在一棵树后面偷瞄。
没想到这一瞄，就发现蒹白正闲情逸致地坐在树下喝酒，酒香都飘到她的鼻子里了。
她瞬间往树后一躲，背靠在树干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呼～差点就被发现了。
钟磬音缓了一阵后，再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在庭院中扫视，发现棠幽不在后，正欲转身离开。
“嗨～这么巧啊蒹白，你也在这啊。”钟磬音纯良地朝负手立在她面前的蒹白，招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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