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吻醒你的睡美人
“你看，你孙女还有点像你呢。”
坐在凯尔特雪山最高的树杈上，伊戈尔从爱弥叶手中抱起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动作熟练地摇起来，无奈地说：“她才出生，你就把他拎来拎去，人类幼崽很脆弱的好吗？”
爱弥叶晃着腿，她就算身上只有一件纱裙也没有很冷的感觉，她随口道：“大概是因为总觉得你们米哈伊尔家的人很坚强吧。”
小婴儿很不给面子哇哇大哭，伊戈尔故意用胡子去扎他，看见软趴趴的小家伙拼命想挥手的样子乐呵呵笑起来，为她清唱身为人类时故乡的童谣。
星星月亮出来了，出来了，
安多什卡，安多什卡，
让我们唱一首快乐的歌，
飞跃无尽的黑暗，
星星在天空闪耀着，
星星和月亮说话，
从天空向下看你，
敲响了钟声，
唱起了摇篮曲，
召唤你去睡觉……
……
在像砂纸摩擦石头一样的歌声中，小孙女居然真的睡着了，伊戈尔骄傲极了，吹嘘自己“不光会打仗，还是个不可多得的艺术家。”
爱弥叶撅撅嘴，“还好你儿子没有遗传到你的艺术细胞。”，说着却口是心非地从异空间拿出一把金色竖琴，调试两下弹奏出刚才那个曲调。
两个人默契地在子夜通力合作完成了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唱会，那人突然道：“你也该回去了，是吧。”
她怔了怔，像吹了一朵蒲公英那样轻微地说：“本来前些日子就要回了……终究不能不管他啊。”
“呵呵呵，跟你一比，我这个亲爹未免太狠心。”
爱弥叶摇摇头，沐浴在月光下的模样萧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一片银光中化为星点消散。
“为什么，就那一个儿子，当年还把他丢下。”
“当年国王将我下了大牢，本来全族都要被牵连，我怕米哈伊尔家绝后，就叫人把他送走，越远越好，谁知道最后被生灵之神雷欧哈德大人赏识，不但没死成，还洗清罪名……但，要再去找那孩子，又谈何容易。”
伊戈尔的语气和神情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没有太大的感情起伏，大概是成神以后，人类的七情六欲少了，多了些神性里的大爱吧，他顿了顿，扬扬下巴，用调笑的口气道：“你问了我不想提起的事情，那我也得问你才不亏，为什么一直不回神界？”
“……唉。”女神的眼里闪过泪光，她用手背擦擦，低语：“当年我那么自私，把那么大的烂摊子全部丢给他，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伊戈尔感到抓狂，挠挠头：“桃乐丝那么喜欢你，他只是能看到你就很开心了，不在乎这些的。”
“从前任性又自私，不在乎他的感受，怎么伤他都可以，现在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再回头去看他，就做不到那样狠心了，就会觉得愧疚，不配那么好的他喜欢。”
“嗨呀！”
一阵夜风突如其来，伊戈尔迅速把孙子塞进了宽大的外套里，搂得紧紧的，无比生硬地转换话题：“这孩子真乖啊，像伊廖沙（伊利亚小名）小时候一样……”
“你在逗我？伊利亚小时候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相信你去问你兄弟，叶勒斯拉夫也是这么认为的。”
伊戈尔笑点低，又像打雷一样笑了起来，“哈哈哈小东西，爷爷都不想把你还给你老爸啦！”，他雄厚洪亮的嗓音吓得小家伙呜哩哇啦乱叫。
爱弥叶嫌弃这一对爷孙，抬腿从山巅跃下去，身上的斗篷“嘭”地展开，她落在上面飞去了通往神界的门。
……
时隔二十年，她终于回到了日日夜夜思念的故乡，那个生活了两千年的地方，有她生命中所有的喜怒哀乐。
永远在升腾的雾气，顶天的罗马柱，严肃的铠甲卫兵。
银色的天河，五彩的万物树，四处拍着白色羽翼乱飞的灵族。
刚进入天门，还没想好第一站去哪，迎接爱弥叶的马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星辰大人请女神前往圣殿。”
一个微微面熟的神使行了个礼，掀开帘子。
“……”爱弥叶从未如此感到为难，她挠挠脸想找个借口推辞掉，神使又说：“大人说，有占卜师阿瑞斯的来信，但是黑夜神殿一直没修好，您又行踪不定，所以信件一直寄存在星辰殿。”
……
星辰神殿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簇烈焰般的向日葵陈列在闪闪发光的大门前，一时间让爱弥叶感到浮生若梦，好像路加没有醒不过来，二三代主神也没有差点魂飞魄散，毁灭之神没有作乱人间……都是一场梦，她和阿黛尔依旧天天斗智斗勇，她和桃乐丝也依旧上天入地祸害邻里乡间。
那里面是和神界不符的另一个世界，星星点点随处可见，浪漫而梦幻，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曾经安逸而宁静的地方如今各种人频繁来来往往，他们是来自各处的神使，传达这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祈愿和请求。
“大人让您去寝宫等他，他随后就到。”
爱弥叶对这种陌生的生疏感到烦躁，把那神使赶走，轻车熟路摸进了大殿，中央伫立的男人有着长得拖地的翡翠色头发，和清澈剔透的翡翠色眼睛，他正和曾经白玫瑰的教皇说话，大概就是说——人界冰封已久，农作物不能收成，没有植物自然也没有动物，人类没有冷死都要饿死了。
桃乐丝不知道答应了些什么，点头然后让神使把教皇送走了。
爱弥叶躲在柱子后看着教皇离开，才站出来，努力调整了一个平淡的表情和语气：“听说你叫我来，是阿瑞斯的预言……”
“把伊利亚·米哈伊尔弃了吧。”
“什么？”
爱弥叶吃惊地望着桃乐丝，后者从台阶上走下来，柔软的白袍晃动，代表创世神权的桂冠和翡翠绿相映成辉。
他抛出一个羊皮卷：“你自己看吧。”
那卷轴上是冥界的暗黑气息，冥界——一个跨越生死，跨越过去和未来的地方，只有那里没有世间的规则，允许所有的魔法释放力量。
占卜师阿瑞斯曾经受爱弥叶所托预言过：白玫瑰的命数和伊利亚·米哈伊尔的性格作风注定了这个国家在伊利亚有生之年里终会彻底覆灭。
这次他下了最后通牒，强调了如果伊利亚为了白玫瑰要继续一路走下去，只能落得和白玫瑰一样死去的结局。
预言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通常得到预言的人会想尽办法改变事物朝预言方向走去，但所有人最后只能加速这个历史的进程。
“没有人能和命运作对，就算你是神，也一样。”桃乐丝冷声道，“而且，阿瑞斯警告你，你对白玫瑰的干预相当于另一种推力，将白玫瑰推向死亡的推力。”
“……”爱弥叶握紧羊皮卷深呼吸一口气。
桃乐丝下了最后一个结论：“你不能再帮他了。”
“对，我不能再帮他了。”
……
黑夜女神重回神界，然而如今的神界只剩下五个神，其中创世神沉睡不醒，阿黛尔肩负起所有羽化的神的工作日夜不休，伊戈尔正受爱弥叶所托给他儿子送小孩。
神界从未如此冷清过。
爱弥叶坐在废墟一样的家门前喝酒，酒神所罗门宫殿里偷来的，反正神都没了，偷就偷咯。
通讯器亮了，伊戈尔问她“有没有什么话传给他的。”
爱弥叶想了想当初龙德和她分别是的那句话，突然笑了，说“告诉他，下次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伊戈尔半晌没说话，就在爱弥叶以为他已经挂了时，那边说“知道了。”
爱弥叶心情压抑地关了通讯器，突然脑海中回想起，刚才那三个字非常阴郁低沉，好像是……伊利亚的声音。
……
回来之后，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路加。
当初在十二圣像地宫，路加从火种化出肉体，虽然有呼吸和心跳，却不曾醒来。
听说阿黛尔为了逃避毁灭之神的追杀，背着路加的肉身一路和他的手下搏斗，历经千难万险回到神界。
然而即使她为了路加这样辛苦，路加还是没有醒来，阿黛尔找过阿瑞斯，后者推测是因为路加的灵魂没有看到爱弥叶，所以不愿醒来。
爱弥叶去创世神殿，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全神界都希望路加看到爱弥叶就会苏醒，爱弥叶一边往寝宫走，一边笑呵呵地应付那些神使，说：“没有啦，不会的，那都是童话故事骗小孩的，怎么会……”
她在床前驻足，那个男人丝绸般的黑发铺了满床，蓝色袍子衬着白瓷似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安详，就像……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
“圣主没有醒……”大家叽叽喳喳谈论着。
爱弥叶跪在床边很失望，虽然理智告诉自己，那种“看到什么人就会苏醒”的剧情是不可能的，但私心还是希望现实能美好一点……果然，他没有醒。
爱弥叶抬起手指，触碰男人的皮肤，忍不住在光滑的额头亲吻。
当她的嘴唇离开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睁开了，深邃的目光含着不知名的情愫像要把她卷入无边深渊。
男人嘴角一勾：“你吻醒了你的睡美人哦。”
“……呜……”
“喂你又哭什么！你……啊啊祖宗你不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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