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指心
月上树头,繁星闪烁。
若尘蹙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甩了甩衣袖,向前走去,前方是一身青衣的师兄,他坐在石椅上,手拿着一块褐色粗布,仔细谨慎的擦拭剑身,那把剑,是师兄最爱的剑,灰。
小时候,师兄也是这样,端坐一处,唤出百剑,一一擦拭,他会笑着和她解释每一把剑的名字,每一把剑是何时形成的,他的神情认真而郑重,那柄柄剑在她看来就是他的命。
修炼多年,只因情字当头,毁于一旦。
情劫,若尘不由自主想起那朵识情花,她难道倾慕封禹吗?她是什么时候对他有这种心思的?她也会在劫难逃吗?
可,玄剑宗护法门弟子的情劫对象向来都是妖怪,千年以来,未有变数,而封禹,他是人。
屋内,兔耳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个漂亮姐姐靠近爹爹,她觉得那个姐姐每次望向爹爹,眼睛都亮亮的:“娘亲……你不担心吗!那个姐姐长得比你好看,做事也比你聪明,万一爹爹要她不要你了怎么办!”
流萤抱着怀里的小婴儿,这时他睡的正甜,小嘴巴咬着小手指,吧唧吧唧,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为人娘亲般柔和的笑意。
“没关系,如果她想嫁给若楠的话,我就当小老婆,大老婆让给她。”流萤浅笑道,眼睛里是满满的真挚,刚刚所谓的温柔模样消失的一干二净。
兔耳小女孩怒道:“娘亲!后妈一般都会虐待小孩的!”
流萤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难得一本正经的对自家闺女说:“你这样的熊孩子就该教训教训,居然还离家出走……”
原本专心致志擦剑的若楠抬起头,看到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重的白衣道友。
“你是来辞行的吗?”
若尘顿住,站在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她如今,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回护法门瑶山的事情不能再耽误了,更何况师弟身上黑气缠绕的事情也不能再推迟了。
彼此静默,剩下的只有风拍打树叶的声音。
“情字何解?”
一行朱砂,到底圈了谁
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湮灭
青石板街,回眸一笑你婉约
恨了没,你摇头轻叹谁让你蹙着眉
而深闺,徒留胭脂味
人雁南飞,转身一瞥你噙泪
掬一把月,手揽回忆怎么睡
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
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手书无愧,无惧人间是非
雨打蕉叶,又潇潇了几夜
我等春雷,来提醒你爱谁
若尘缓缓念出,字字句句,没有丝毫停顿,仿若这些词句已印刻在她的血液里。事实上也是如此,这是师兄找给她的她初初练笔,她临摹不下数百遍,早已铭记于心。
“坐下吧,和我说说你的情劫吧……”若楠将灰剑收回,示意她坐在他身侧的石头旁。
石椅浑然天成,黝黑晶莹,微微碰触,冰凉刺骨。
被若楠师兄盯着,若尘发现自己心中难以出口的言语倏地都讲了出来,从择一人做师弟,到替师弟寻灵宠,再到自己惨遭不测,最终是师弟救活了自己却染得一身黑气。
对于师兄,她敬仰崇拜,满身心的依赖,他是她最想成为的人,是她心中不灭的信仰。
“你是说,从你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温文纯良?”
若尘疑惑若楠师兄提出的问题,但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若楠笑了笑,他的笑先是勾了勾嘴角,紧接着眼睛便眯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息:“第一眼就能觉得一个人纯良吗?”
“在场那么多弟子,不乏有善良之辈,为何你独独觉得他纯良?”
若尘怔住,有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她却忍不住反问自己,为何他会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
“他的那一双眼睛,很干净很明亮,所以才让我觉得他是个温良之人。”若尘想了很久,才憋出这句似解释非解释的话语。
可说完,她又后悔了。
因为她交代了,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的源头,当她与他双眼对视的那一刻,她的主观意识就不见了,她和自己说这孩子品性纯良性格可靠,不过是想要将他留在身旁。
这个念头藏得很深,直到现在由师兄点拨,她才幡然醒悟。
她见到他,就非他不可了。
“我从一开始……”若尘忍住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只是她心脏的砰砰砰声,出卖了自己。
“从一开始,他于你而言就与众不同。”若楠微微笑了笑,很欣慰她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但随即又对她放心不起来。护法门这一支的情劫对象历来都是妖怪,而她口中的师弟,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人……
玄剑宗护法门的诅咒,不可能轻易被打破。
若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对他的第一印象现在想来的确是太过果断,那时候的自己好像太急,太想要他跟着自己。之后事事为他,对他好,她以为是同门情谊,可现在想来也的确有点变味。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沦陷了么?
不自觉咬了咬唇畔,眉头隆起,秀脸纠结。
“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似乎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被她忽略了,摈弃了。
冥冥中,她觉得倾慕一个人,不应该是她对封禹的那种感受。她只是想要对他好,不求回报,如果是恋慕的话,她觉得情感的波动应该更强烈点。
“的确……你的师弟是个人,由此想来,他也许不是你历情劫的对象。”
“我,不可以喜欢人吗?”若尘小心翼翼问道,她的身子不由地向前倾斜少许,碎发顺着耳畔落到眼前。
“不是不可以,是不能。我们注定了与妖纠缠,这是我们自第一日拜入护法门就知道的命运。”也许年少轻狂,认为自己能逃脱命运,然命,是早就定好的,无论怎么躲避都避免不了。
“如果,你确定他是人的话,那么他定然不是你的历劫对象。”
“可是……”
若尘望着师兄,眼里的亮光在逐渐变得黯淡。
“可是,如果你真的对他有了心思,那么也许你是破护法门诅咒的关键。”
“诅咒……”若尘是第二次听到关于护法门的诅咒,第一次听到是湄岛鹤羽提的,那一次听到,代价是他将她推进了妖王封印之地。
这一次听到,又会发生什么…
“你该知道,凡是拜入护法门,尊越郝为开山鼻祖,都避不开的劫难,情劫。千年,无数弟子都恋上妖怪,自毁道行,无一例外。”
“每一个弟子都信誓旦旦认为自己,不会对妖物动情,可是当命运缠上你的时候,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若楠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相当的疲惫,甚至掺杂着些许的自我唾弃,若尘看不懂,只是觉得心越来越沉。
“如果,对别人动情在先呢…是不是可以躲开命定的事情。”若尘喃喃道。
若楠淡淡一笑:“不是没有试过……”
“没有用的,当她出现的时候,你心里装的便只有她了。”
她在的时候,你的眼里装着她,她不在的时候,你的脑中仍旧有她,如同鬼魅,吞噬着你所有为道的理念,拉着你堕入深渊。
若尘听到师兄的那一句,不是没有试过,猛然想起儿时,师傅拉着自己的手说要给师兄当童养媳,而师兄总在一旁是暖暖的笑着,眼睛弯弯的看着她。
“所以,你不喜欢你的妻子吗?”提到喜欢二字,若尘的神情有点不自在,可是她不自觉替流萤问了出来,儿时的时光,师兄对流萤的体贴呵护,如今历历在目。
然,现在的师兄给她的感觉,就像破碎的镜子。
“我只是想摆脱束缚,成仙是我这一生魂之所系。可护法门的诅咒却把我限制在她身上,你知道吗……我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真会忘了自己是谁,和她分开的时候,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当年,在瑶山,每每与流萤在山间奔跑玩耍之时,他总是拉着她,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道。
后来,流萤因法力原因不被瑶山所容,他以为自己可以松口气,可是心底有无数的虫子啃噬着自己,让他外出去见她。
见了她,他只会愈发疲倦。
不见她,却心痒难耐,度日如年。
咬着牙,熬过半月,终是忍不下去,留下一封信,只言片语:我认了。
他原以为终此一生会受制于流萤,却未料到,那日受天雷之际,看到九九八十一罡剑,四周阴暗可他却恍若看到微光。
多年未见,师妹已长大成人。
他知她不想自己认出她,不想自己心生愧疚之情,他的师妹一直都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也许你能破了护法门的诅咒,帮帮我吧……我真的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若楠称不上了解她,毕竟他与她相伴的日子不过短短几年,可那几年中,他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尊崇。
若尘儿时心性平稳,做事持之以恒,定力远远超于他。
师傅常说她捡到了一块宝,他那时候不是没想过等她日后长大,便与她一道双修,共赴成仙之路。她很乖,很听话,聪慧有加,他想着若是这样不添麻烦,那么一道也无妨。
直到流萤的出现,毁了他全部的计划。
“我现在真的活的很累…”若楠又添了一句话,他看到她的动容,他明白她对自己的敬仰,即使会毁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全部形象,只要能换得自由,那又如何?
若是他之所求,她定然会为他完成。
“你想我怎么做?”若尘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点不舒服的低下了头。
寒风吹拂着她的脊背,凉意入骨,亦入心。
“你只要真正喜欢上你师弟,就够了……识情花为他而开不是吗?你心中对他也是有念想的,你只需加重这种想法。”
“不过,最麻烦的应该就是你的情劫对象。他一出现,你的心就再难掌控了。”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坚守本心。”若楠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沉稳,听上去格外的令人舒坦,儿时若尘格外的喜欢师兄念书给自己听,可如今听来却带着几分冷冽。
“我的本心?”连她都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恋慕封禹,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感真的是喜欢吗?
“你的本心,就是你喜欢封禹。”若楠重重道,他的神色与黑夜融为一体,眼睛尤为的光亮,却闪着饿狼独有的光彩。
若楠注意到她神色迷离,暗想自己会不会逼得太紧,适得其反。
他将灰剑唤出,轻轻放在若尘腿上,灰剑低鸣,好似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将这把利剑赠予你,望你坚守初心,护法门的诅咒能否被破除全看你一人了。”
如果他一个人不够,那么便压上整个护法门。
“我一定要喜欢上封禹吗?”
“一定要,心有所念,才不会被趁虚而入。”
若尘以指尖划过灰剑剑身,冰凉,坚硬,抬头问道:“你喜欢你妻子吗?”
“很喜欢……”若楠知道若尘的心思,故意说出了她所期盼的答案,她忌惮自己日后会抛弃妻儿,一心求道。他当然很喜欢流萤,可是同时他也很厌恶她。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请帮我转告一声流萤,谢谢她多日的照顾。”
若尘转身,果断决绝,她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现在,她终于明白师傅往日拦着她找师兄,留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师兄已经死了…”
手里抱着灰剑,那是师兄最爱的剑,他交给了她,身上就挑了个很沉重的担子。
师兄永远不会死,她会让他重回于世,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而护法门的诅咒,由她来破,妖物,她绝对不会动心,她能动情的只有师弟,封禹。
这么想着,她的心不由的在抽搐,似是在反抗,又像是在顺从。
若尘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她能察觉到师兄目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远远地轻轻地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如记忆力的温暖:
“师妹阿……”
瞬间红了眼眶,大步迈开。
若楠的脸一向都是儒雅温和的,此时却显得稍许的阴沉,他故意喊出那声师妹不过是为了让她坚定己念,现在的生活,绝不是他想要的。
原地坐了许久,一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一一呈现,他的师妹阿……
“砰”的一声,他听到身后传来轰塌的响声,转过头,他看到一片火光中,走出两个人,一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似是莽夫,另一个细皮嫩脸像是书生。
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里拿着跟链条,身后跟着赫然是熟悉的面孔,流萤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孩童,而他的闺女也是一连茫然。
在他召唤利剑之际,胸口已然被洞穿,原来死,竟是那么的容易。
死的那一刻,他看到漫天萤火飞舞,而她在其中舞动身姿,所以他为她取名,流萤。
夜已深,树林里静的可怕,若尘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尤为的刺耳,她漫无边际的走着。如今她的手里只有灰剑,可是不知为何,她不愿意使用,只愿意将它搂在怀中。
她的脑中是一片空白,索性她的双脚还知道前进,否则她只会呆愣在原地,化为石像。
走了很久很久,天似乎亮了一点点,但也仅限于一丢丢而已,黑暗依旧占据了半壁江山。
眼前是一片密林,在两棵树之间的缝隙中,她看到了一抹黑色的人影,他身量很高,但过于纤细,张嘴:“封禹……”
她的声音很轻,也许他根本听不到。
可她却没有喊第二声的勇气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毁了自己和他。
封禹顿住,他的手里还抓着她师兄若楠的魂魄,他刚刚吃掉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而这魂魄原本茫然的神色因着这一声呼喊,瞬间有了挣扎,他冷笑,吞进肚里。
还不够美味。
封禹转身,慢慢走向她,她的脸是那么的苍白,连着唇畔都失了颜色。
若尘手中的灰剑此时却好像失了控制,忽的直直飞向封禹,若不是她抓的及时,这把剑早已经刺中了他的心窝。
她握着剑,剑指着他的心,就那样默默的望了一会儿。
若尘将剑狠狠插入土中,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道:“我会喜欢你的。”
前一刻,以剑相指,这一刻,以唇相封。
此时,太阳稍稍露出一角,天边是血一般的红,浓稠诡异,封禹只愣了片刻,便揽住她的身子,加深了这个吻,他太懂得如何吻她了,无论是记忆还是身体。
恍然间,只听到他胸口的锁链,缠绕的越来越紧,他的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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