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星罗睡至三更，酒意褪去，醒过来感觉神清气爽，悲伤却隐隐还在，忽地想起，此前明明醉倒在池塘边的躺椅上，现在怎么在房间里？

　　她神识里仿佛有着师父来过的印象，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小鸾鸟对着她一个劲地鸣叫，走过去一看，它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分，有些疑惑：难道师父真的来过？

　　她甩了甩头，不再纠缠于此，走到庭院里平台上，抽出身上藏着的般若剑，把两套剑法交叉演练，渐渐心智空明，纠结在神识间的烦恼被驱散而尽。

　　水星罗练到第五遍，最后一式时身子腾空而起，她旋转着挽了个剑花，落下地收了势，尚觉意犹未尽，正待再练习一遍，只听身后响起击掌的声音，扭过头去，只见夙羽一袭宝蓝色的衣裳立在门边，神采英拔。

　　他满面笑容，边击掌边说：“翩然若轻云之蔽月，飘摇若流风之回雪，也只有这两句话才能形容星罗的风姿。”

　　水星罗收好剑，白衣飘飘地跃到夙羽面前，笑嘻嘻地打招呼：“过奖啦，羽王子好早！”

　　“辰时三刻，不早了，若无其他要事，我们这就启程去孤鹜峰罢。”夙羽翻开手掌，托着一支精致小巧的碧玉雕双耳瓶，递到水星罗面前，说道：“这是如意天国独有的紫翼蜂王浆，饮上一滴可抵三日口粮，权当是你初到此地的一点见面礼。”

　　水星罗虽然不知道紫翼蜂王浆的更多好处，夙羽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既然说是见面礼，必然是极稀罕贵重的物件，她郑重地向夙羽道谢，仔细收藏好。

　　两人前往孤鹜峰，夙羽依旧骑了白泽，水星罗御风飞行。

　　去到孤鹜峰半腰上空，前面仿佛设了屏障，夙羽的白泽无法向前，徒劳地扑棱着翅膀，水星罗无论怎样运用心诀催动风力，都只能在原地打旋，抬头往上看，只见山峰上紫雾缭绕，山脊树影若隐若现。

　　两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顺势落到峰中，准备步行登顶。

　　孤鹜峰中流水潺潺，树木参天，林阴蔽日，蔓藤植物沿着树干攀援，开着各色串串的花，结着各种累累的果，花香和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异香令人沉醉。

　　然而，两人很快就意识到，蔓藤植物与树干自然地结成的一张张密密匝匝的网，就连体形大些的鸟都很难飞越，更不用说穿人过去。

　　水星罗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般若剑，欲劈开缠绕在树干之间的蔓藤，开出一条登顶的路。

　　“等等！”夙羽拦住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手上的剑：“蔓藤太密实，像这样劈上去，一个时辰前进不了几米，等我们爬到峰顶，头发都白啦。”

　　“飞不上去，爬不上去，总不能就这样折回去。”水星罗知道夙羽说的是实情，却又不甘心无功而返，望着厚得像墙一样的蔓藤发愣。

　　夙羽对着蔓藤上的各色花果研究半晌，脸上现出惊异之色：“这些花果都是三十三天极为稀有的珍品，长生、美容、治病、疗伤……简直无所不能，随便一种拿到喜见城都价值千金。”

　　水星罗跳起来：“既然如此值钱，早该被人洗劫一空，怎么可能还留在这儿挡道。”

　　“障眼法！”两人同时间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水星罗满怀希翼，飞快地摘下一颗紫红色的果子，一口咬下去，甜脆水嫩，口舌间顿时鲜香四溢，她却忍不住满脸失望：“果子是真的！”

　　夙羽望着水星罗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热烈而又生动，不觉有些失神，随即反应过来，不疾不徐地说道：“最上等的障眼法，在色、声、香、味、触、法的感受上，都与真实的无异，青帝总该跟你说过幻境的事罢？”

　　“喔，我进入过师父化的幻境，由师父带进去带出来，眼前这障眼法如此真实，总不能还请师父来带出去！”

　　说到司震，水星罗心里猛地一动，随即想到心里那份空游无依无所寄托的感情，有些黯然，神色也随之暗淡。

　　夙羽哪里能想到她这般婉转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因为找不到孤鹜峰的登顶之法而失望，遂神秘地一笑：“那可不一定，我带了无垢镜，你带了混元珠，我们有鸿蒙宇宙青玄二帝的神器在手上，应该破得了这障眼法。”

　　水星罗有些沮丧：“混元珠我带来了，但是，师父从来都没教过我怎么用它。”

　　“无妨，用无垢镜就应该可以破解！”夙羽说着，已拿了巴掌大的镜子在手上，把镜面朝着孤鹜峰顶的方向，以心诀启动机关，镜面瞬间流光溢彩，放射出千万道蓝光，直穿厚实的藤蔓。

　　水星罗只听一阵嚯啦啦的响声过后，眼前豁然开朗，遮天蔽日的蔓藤尽皆隐去，现出一条白练似的坡道直通峰顶。

　　夙羽收好无垢镜，见水星罗兀自发呆，拉了她一把：“走啦！”轻快地沿着现成的道路往前走。

　　水星罗亦步亦趋地跟在夙羽后边，心里直嘀咕：喜见天的丹熏山也算得上是灵山，那山路陡峭崎岖，与寻常的山路并无二致，可这孤鹜峰的路，就像是经人铺设的一般，问题在于，谁会到孤鹜峰铺设这样一条路？

　　她抢上前两步，犹疑地问夙羽：“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太过刻意和隆重了一些？不像是通往峰顶的路，倒像是通到某个天国王宫的路。”

　　夙羽惊讶地望着她：“这与寻常的山路并没有两样，难道你见到的与我的不相同？”

　　他脸上现出迷茫之色，照理来说，无垢镜破了障眼法之后，不会出现这样的境况。

　　“你见到的是不是一条白练似的坡道？无暇无尘，莹莹生光。”水星罗开始有些不安。

　　“不是！”夙羽脸上变色，在同一个场景，每个人看到的景象却不相同，这大概就是前辈说过的入了魔境。

　　他拉着水星罗的手转身就走：“我们可能闯入了魔境，快回撤！”白泽半跑半飞地跟着他们。

　　可惜没往回跑几步，就遇到了强大的阻力，前面像是结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透过屏障还可以看见厚重的蔓藤攀援缠绕在参天大树之间，藤上悬着一串串的奇花异果，如同进来前看见的那样。

　　夙羽发现他们已被困在魔境却想不出破解之法，心里有些忧急，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水星罗抽出般若剑，运力欲刺穿屏障，但使出去的力道很快便被反弹回来，她迅速后纵，卸掉了反噬之力。

　　夙羽并没有放开水星罗的手，见状与她一起飞身向后滑落，在稳住身子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既然已无退路，干脆就豁出去往前走，龙潭虎穴都去闯它一闯。

　　水星罗松开夙羽的手，手腕一翻，收了剑，早上才得的碧玉双耳瓶出现在掌心，她拔开瓶塞，递给夙羽：“还不知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你先来！”

　　夙羽微笑，拿出支一模一样的小巧碧玉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喝这瓶，紫翼蜂王浆不仅能果腹，还能解毒疗伤，可惜就是难得，整个如意天宫就只找到这两小瓶，都被我们带来啦。”

　　他边说边拔开瓶塞，极为珍视地抿一小口，然后仔细收好。

　　水星罗见状，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小口，苦中作乐，笑嘻嘻地说道：“要是我们从此回不去了，有彼此做伴，还能喝上这么珍贵的紫翼蜂王浆，也算没什么遗憾啦。”

　　夙羽漆黑灵动的眼珠闪了闪，他努力地克制住情绪，笑道：“我们这还没算遇到真正的危险呢，怎么就说出这种丧气话来。”

　　他顿了一顿，认真打量了她几眼，又道：“就你这长相，鼻子长，鼻梁那么高挺，寿与天齐还差不多！”

　　“被你这样一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像头长鼻子大象！再说了，天有二十八重，寿与天齐，那岂不是不老不死？那多无聊，想想都让人打颤。”

　　水星罗极目四望，只见一团团氤氲的灰雾浮在空中，完全不是初临孤鹜峰时紫雾缭绕的样子，他们的处境实在是凶多吉少，心知夙羽是在宽慰她，便顺了他的话头说话。

　　“喔，原来你害怕寿与天齐，等你有了喜欢的人，想法就不一样啦，不老不死是很多天人梦寐以求的事。”

　　夙羽与水星罗边说边往前走，已明显感觉到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而胶着，他努力地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缓解紧张的情绪。

　　水星罗音声有些干涩：“生命只要好，不要长！”她心里想的是，有喜欢的人又怎样，可望不可即，恁地添些烦恼。

　　夙羽见水星罗情绪低落，还以为她是因为眼前的处境，正待开解几句，只听一把冷酷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死到临头，还在这儿嫌命长”。

　　说到“长”字，那声音已在近前，一条修长的人影倏地出现在眼前，卷过来一阵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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