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星罗!”陌里卿大吼一声,脸上青筋爆出,他刚带着宝林回天宫就风闻指婚之事,大为忧急,没来得及去向天帝复命就直奔青莲宫。
他原想着水星罗也是爱慕他的,只要他坦陈心迹,双方定然是一拍即合,然后两人兰因絮果,比翼双飞,眼下看这光景竟是他落花有意,水星罗流水无情,不由得恼羞成怒。
水星罗被陌里卿的吼声和狰狞的样子吓了一大跳,知道越说越会激怒他,不敢再说话。
陌里卿少年得志,平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今日受此挫折,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咬着牙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你对我的心意如何,不管你今日这一走是上天入地,反正我是要定你了。”说罢步履生风,拂袖而去。
水星罗惊惧交加,忆及与南天王交往的点滴,自忖并无因言行失当而让他有误解之处,心下稍安,转念又担忧日后会被他无止境的纠缠,左思右想,放不下心事,呆呆地立在当地,直至墙角的水晶滴漏清脆地响了九下,申时已到,她才醒过神来,急忙赶到南天门去会夙羽。
夙羽见水星罗行色匆匆地赶到,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颇感意外,不知她在这短短一个时辰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地迎上前去,也不打招呼,一个劲地朝她身后张望。
水星罗被夙羽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不由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找你的三魂六魄都到齐了没有。”夙羽打趣地说,唇角弯弯地上扬。
水星罗绷不住笑出来,这才不好意思地解释,出门前南天王到访,耽搁了一会儿。
夙羽神色微动,想到百珍宴上南天王对水星罗殷勤备至的样子,对整件事已揣度得八九不离十,却也不点破,微笑着说:“这南天门外云飘雾缈,景致挺好的。”
说罢话风一转,关切地问:“星罗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水星罗思索了一下,她知道的地名本就有限,且都是去过的地方,实在想不出来要到哪里去,遂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师父有交代,让我多听你的,你觉得哪里有意思我们就去哪里!”
“喔,既然如此,不如先跟我回如意天,如意天本是三十三天离上一重天最近的天国,其中又以地势最高的孤鹜峰离夜摩天最近,听说上面有很多隐士修炼飞升之法,我们就爬到孤鹜峰绝顶去瞧瞧究竟有些什么门道,说不准一不小心就飞升上夜摩天了。”夙羽款款而谈,神色间难掩向往之色。
水星罗稀奇地望着夙羽:“你不会连家门口的地方都还没去过罢?师父还说你经验多。”
“咳,谁说家门口的地方就一定得去过?孤鹜峰山腰以上就很少有人能去了,再说我以前的志向与现在不一样。”
夙羽说着,随手招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四脚兽,那兽头长两角,形状像狮子,湛蓝的眼睛水灵灵的,非常惹人喜爱。
“这是什么灵兽?你不是说你的是一只重晴鸟吗?”水星罗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灵兽身上,看着极为喜欢,忍不住用手去摸灵兽雪白的毛,灵兽很不友善地瞪着她,灵巧地闪避开去。
“这是白泽,我暂时借来代步的,它另有主人。”夙羽灵动漆黑的眼眸闪了闪。
水星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似的说:“白泽很排斥我呢,它的主人是个姑娘罢,肯把这样稀罕的宝贝借给你,你们是……恋人?”
“没有的事!”夙羽含糊地说,神色有些不自然,耳根渐渐发红。
水星罗笑嘻嘻地打量着他:“你方才还说以前的志向与现在不一样,现在又是这般模样,喔,看来有故事!”
夙羽横了她一眼,岔开话头:“你打算怎么走?我骑了白泽来,还得带着它回去。”
水星罗从袖中掏出小鸾鸟来抚弄了一回又放回去,悠悠叹一口气:“总不能骑了它走,我只能御风飞行。”
“那走罢!”夙羽说着已跨上白泽的背,那白泽肋下忽地伸出一对翅膀来,腾空飞起。
水星罗看了艳羡不已,当下也不多言,默念心诀,御风飞起,与夙羽一前一后地向着如意天的方向而去。
直至戌时,金乌西沉,两人才到如意天宫,远远地,只见几排淡金色的楼宇被轻烟似的紫雾笼罩,如梦似幻,飘渺如在半空,让人产生距离感。
两人落到如意天宫门外,只觉整个宫阙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无人居住,水星罗惊异地望了望夙羽,见他神色并无异样,径自把白泽打发走了,才转头招呼她入宫。
水星罗有些犹豫,心里不大情愿去见乌泱泱一大堆不相干的人。
夙羽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我们先在宫里歇一宿,明日才去孤鹜峰,你放心,这如意天宫不比喜见城的排场,宫中人不多,我父母兄长一心只求飞升到第四重的兜率天宫,入了菩萨道,现在不是在外边云游,就是在宫里闭关修炼,等闲不会出来的,剩下些仆役,你需要时她们才会出现。”
水星罗被他说破心事,微觉尴尬,脸上不自然地飞起两朵红云,巴掌大的小脸在浅紫色天光的映射下灿若烟霞,夙羽稀罕地看着她,忍不住打趣:“此前看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今天这般……婉约,倒让我大开眼界。”
水星罗横瞪他一眼:“难道你没听说过?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
夙羽忍住笑意:“很是,很是,有请星罗英雄屈尊到舍下小住!”带她绕过重重宫闱,直至一所精巧的院落,只见门梁上横匾草书三个大字:烟波阁。
推门进去,一阵芝兰的幽香扑鼻而来,小径围出的一方池塘里,各种兰草点缀在嶙峋的山石间,旁边还留出一块平台,在上面练剑足够施展,水星罗瞧着十分喜欢。
夙羽不无遗憾地说道:“这原本是给师父准备的别院,谁想到师父几年都不会出现一次,且来无影去无踪的,竟连这院落的门都没跨进来过,大概也用不着了,你就在这儿住罢,倒也不算委屈你。”
水星罗连声道谢,心里暗暗想着,师父与故交果然是同一个路数,来无影去无踪的,有机会定要去琉璃台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景妙境,才能涵养出师父那般无上的威仪。
夙羽交代完毕就告辞而去,水星罗赶忙坐到桌前,从衣袖中掏出小鸾鸟放到桌上,再拿出装着竹米的锦袋和盛满甘泉水的一只白玉瓶,准备给小鸾鸟喂食。
谁知小鸾鸟可能是在衣袖中憋得太久的缘故,竟然生气了,见水星罗喂食便把小脑袋扭到一边,圆溜溜的眼睛里露出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气斜瞅着她。
水星罗絮絮叨叨柔声哄了半天,小鸾鸟眼里才流露出“好吧给你点面子”的神色,低下高贵的小脑袋悠悠地啄食竹米。
水星罗处理完杂事,还有些兴致昂扬,遂拎了一壶果酒,坐到池塘边的躺椅上轻斟浅酌。
夜已深,一颗银盆大的明珠悬在半空,洒下朦胧的清辉,山石花树在明珠的光泽喜下影影绰绰。
水星罗酒至微醺,白日间南天王陌里卿咬牙切齿对她说的几句话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她倒已想明白,陌里卿日后纠缠不休就纠缠不休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就算想用强也得打得过她才行。
她想不明白的是,陌里卿品行和相貌都不错,她对他可以说是颇有好感,可为什么就不能对他有他想要的那种喜欢呢?
她越用力想脑子越是糊涂,顺手又倒了几杯果酒喝下去,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答案现前:那是因为她已经喜欢上师父!
这个念头才闪过,水星罗就吓得跳了起来,酒醒了大半,她对师父敬若神明,怎么能喜欢他,师父没有七情六欲,她要是喜欢上他,永远都不会得到回应,那是全宇宙最让人绝望的感情!
汹涌的情绪如浪潮奔涌,那种冲击力猛烈到让水星罗无以应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进去,一壶酒很快就被她一饮而尽。
她本没有什么酒量,喝下去的已让她酩酊大醉,情绪完全失控,骨子里深藏的悲伤统统涌上心头,她呜呜咽咽地哭,也不知过了多久,便沉醉得不醒人事。
在水星罗沉睡过去的那一瞬间,司震倏忽现身在她面前,俯下身把她抱到房间里去。
他立在床前,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
她的确长得很美,然而就连她的这副身躯都是他给的,又能如何?
他暗暗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既然她的命运已经与他纠缠不休,他总得守护她走完这一程。
司震把手放到水星罗的额前,一缕碧蓝的息泽慢慢地从他的手心沁入到她的额头里去。
她的命运他不能干涉,他能做的唯有对她的灵智稍作激发,缓解一些她将要面临的痛苦。
司震收了手,正准备撤身,忽然见到桌上的小鸾鸟圆溜溜的小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不由得走近前去,轻轻地抚了一下它的背毛,当下再无耽搁,如来时一般倏忽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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