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落水
突然听见褚遇喊他,“死叫花子”。
狂人乌漆麻黑,像铁耙一样的手掌立即定格在了徐忧民头顶上方的三寸处,蓬乱不堪的发丝下,原本看不清楚的两只眼睛,也随即迸射出两道雷明电光……
“褚遇小儿,你这是在找死……”,嗓音低沉尖隼,像是被喉咙碾碎,再细挤出来的一般。
幽灵鬼魅般的人,发出幽灵鬼魅般的声音,褚遇很想在中途收势,可惜不能,他已经与狂人面对面了,这个距离,别说用手了,便是拿鼻尖狂人也能够的着他。
“混账东西……”,厉年轮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狂人真是缺心眼儿至极,都到了如此千钧一发之地步,他竟然还分不清孰轻孰重,竟然还有心情与一个褚遇的一句话穷计较。
但骂归骂,一时三刻间,他也拿徐忧民没有办法,因为狂人与褚遇,挡在了他与徐忧民之间。
狂人没有伸手去抓褚遇,如此短兵相接的距离,将褚遇抓至手中再掐死,不如直接一掌把他拍出去更省事。
说拍便拍,不需要再掐决行气。
于是,褚遇便没有半点悬念地飞了出去,飞在半路上的时候,他听见狂人咦了一声,说了一句话,这小子好快的身法。
那当然了,若不是距离太近,你想碰到我的身体……哼哼……
哼哼没哼完,他便屁股接了地,而且姿势还不是很美观,可姿势再怎么不美观,比起被他无意撞翻的厉年轮来,还是好看了许多。
褚遇胸口骤然一闷,一股热流险些要冲破喉咙而出,可他不计较,竟然大笑起来,慕容殇来的太是时候了。
的确是时候,早来晚到都不行,早来几乎是在送死,因为慕容殇有可能打不过厉年轮,晚到,晚到的话,徐宰辅就没命了,徐宰辅一没命,厉年轮就肆无忌惮了,慕容殇要是管闲事,估计会死的更难过。
只有这个时候,只有狂人掌劈褚遇,厉年轮想绕过褚遇,恰巧被褚遇误撞,分身乏术,猝不及防的时候,慕容殇到来才算最适宜,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厉年轮。
慕容殇不敢随便伤人,所以,厉年轮的老娘暂时不用担心她儿子的性命,她儿子只是被慕容殇封住了几处大穴而已。
但你千万莫小看了这几处大穴,慕容殇是学医的,认穴打穴那可叫一绝,他相信一天之内能解开此穴者,在京城地面上不易寻找。
褚遇爬了起来,咧着嘴又叫了一句死叫花子,别误会,褚遇不是那种打人专打脸,骂人只接短之辈。
他发现那鬼卒一般的狂人,以他与慕容殇合力根本远远对付不了,但是,又不经意发现那鬼卒狂人虽然手段非凡。
但内心似乎对“死叫花子”四个字有一定的排斥,反感,多叫上几声,说不定能左右他的情绪,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不出所料,狂人肥厚的嘴唇一阵乱抖,两腮也拧出几根线条,尖啸声再次发出,“褚遇小儿,实在可恶”。
激起他的怒火后,褚遇赶紧朝圆明湖堤岸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却发现慕容殇扶着徐忧民还跟傻子似的在原地杵着。
他本想大声招呼慕容殇,赶紧护着徐宰辅离去,顺便找京城兵备来帮忙,可他不敢叫出声,怕鬼卒狂人听见,只有拼命的挤眼睛,打手势。
慕容殇也不是个笨蛋,焉能不解其意?但仍旧是寸步不离徐宰辅,他也跟褚遇上下左右一通乱挥,比手势。
褚遇连连哎呀,看不懂啊!看不懂就不看了,狂人追来了,还是逃命要紧。
他看不懂,我却看懂了,慕容殇大概意思是,我得紧紧的护着徐宰辅,万一歹徒还有帮凶呢?
至于京城巡逻兵备,不晓得怎么搞的,今日来饭市区附近转悠的一个也没有。
自信,书面上一直说是一个褒义词,我却一直不以为然,无论它植入个人内心的体积是大还是小。
我认为凡事怀揣自信,不如怀揣敬畏,更不如怀揣畏惧,自信不管其大小,主要功能只会令你妄大,疏忽,放松,懈备。
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畏惧虽然会产生胆怯,但胆怯之下人类往往会变得谨慎,谨慎对待一件事情,比起妄大对待一件事情来,成功的概率总会增加很多。
你不信,就请看看褚遇,虽然他天生胆小,一般情况下不敢跟任何人动手,但若是把他逼到一个死角的时候,他就把一句话挂到了嘴边,别说你了,便是我爹,我若不想让他碰我,他也碰不到。
这是自信吗?当然是,可结果呢?狂人不但碰到了他,而且还……,若不是他还真有些逃命的真本事的话,估计不止被狂人揍个鼻青脸肿了,直急的一边的徐忧民,“慕容大夫,你不用管我,赶紧帮帮遇儿”。
“那徐爹你待在这千万莫动”,看来褚遇是不行了,慕容殇虽然不太爱管外人的闲事,可褚遇他偏偏不是外人,况且,这桩闲事里还夹杂着两位当朝重臣。
狂人是狂人,你爹是你爹,你爹碰不到你不代表狂人就碰不到你,你爹舍不得往死里打你,不说明狂人也爱惜你,褚遇啊!褚遇,从今天起,请记住这个血的教训吧!
褚遇不敢自信了,害怕极了,此刻若是放在小时候,他很可能要哭爹喊娘了。
但,再怎么不自信,再怎么哭爹喊娘,你也得把眼前的路给走完,就目前的局势先做个选择吧!立在湖岸的围栏上,你到底是要往湖里跳,还是……
当然不能跳湖了,数九隆冬,湖里还结着冰呢!跳进去不死也只能剩半条命。
拼了,与鬼卒狂人拼了,褚遇真的有胆气拼吗?我看未见得,如果不是慕容殇前来助阵的话,我估计他没胆量硬往狂人身上扑。
慕容殇还算不错,虽然跟褚遇一样,缺少大气,但也不是个龌龊小人,至少他没有悄无声息的从侧面去偷袭狂人。
但,靠武艺跟不靠武艺吃饭的人,毕竟有着区别,最明显的一点,褚遇和慕容殇身上都没有硬家伙,最硬的就是嘴里的牙。
然而,无法想象的是,褚遇还真用上了牙齿,但这不能怪他,一,慕容殇虽然已经打过几场架,可那终究是打架,跟拼命完全是两码事,所以慕容殇再怎么拼尽全力,呲牙咧嘴,可他的手,对于狂人而言依然是温柔的挠痒痒。
二,自己被狂人像铁箍一样的死死箍住,除了颈上的头颅尚还自由外,其他,例如手和脚均动弹不得半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非常明白狂人的意图,狂人是要把他扔下圆明湖,于是乎……
狂人被厉年轮用匕首刺中胳膊的时候没有吭一声,可褚遇这一嘴咬下去,却让他惨叫连连,咬到哪里呢?这么疼。
鼻子,褚遇一扭头硬生生地咬下了他的半块鼻子,可没想到的是,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却未能让狂人的手松动半分。
不但没松,反而越箍越紧,几乎要把褚遇的胸腹挤个稀吧碎。
角色转换了,这次轮到褚遇惨叫了……
徐忧民骇然变色,慕容殇急火攻心,再顾不得犹豫,弹身而起抱住了狂人的脑袋,不抱不行,在两手两脚都不得空的时候,狂人的下一步行动,除了用自己的脑袋去死磕褚遇的脑袋外,应该再寻不到更有效的方法了。
他不晓得狂人的脑袋是什么东西做的,但却清楚褚遇的脑袋是皮肉与骨架构成的,是万万磕不得的。
狂人一阵呜哇乱叫,显然是慕容殇打碎了他的计划,不过,也有可能是流血不止的鼻子还在无休止的疼。
慕容殇不觉心下窃喜,可,还没待笑出声来,狂人的身子,突然快速的旋转起来。
紧紧拥抱的三人,离湖岸围栏不远,围栏是用石头砌筑的,于是,褚遇,慕容殇的腿和脚,一次两次,转着圈的被撞击在冰凉坚硬的围栏上。
可想而知,这种痛也叫痛。
大概转了四圈儿,狂人停了下来,两只手一松褚遇便像一坨泥似的,软在了他脚尖前,“去死吧!褚遇小儿”。
狂人又举起了左掌,完全不去理会背上的慕容殇,因为他相信这个时候的慕容殇还头昏脑涨着,在自己一掌拍下的功夫里绝对构不成任何威胁,尽管他还勒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放手。
而,狂人原本也不想置死褚遇的,无奈褚遇偏偏咬下了他的鼻子,令他起了杀心。
好样儿的,面对他这次犹如乌云压顶一般的手掌,褚遇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哦!原来褚遇早已经晕死过去了。
见状,徐忧民来不及呼叫一声,便奋不顾身地趴在了褚遇的身上,见状,狂人背上的慕容殇心骤然一抖,褚遇好福气呀!堂堂一品宰辅竟然不惜性命去保护他。
可这样能阻止狂人的掌不拍下来吗?
当然不能,眼下除了慕容殇外,或许谁也阻止不了狂人,而慕容殇要阻止他,其实也不需要费什么神,费什么劲儿,就只是松开他的脖子即可。
正在发力的狂人,背部突然失去了慕容殇身体重量的拽扯,身子自然前倾,同时,他脚下光滑的黑色油靴又帮了一个倒忙,巧中藏巧狂人竟一头向湖里扎去。
可狂人终究是狂人,翻下围栏之际,手腕一扬,一物如流星般的直射徐忧民。
慕容殇眼尖,那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只见他来不及思索,右掌快速往地面上大力的一拍,一拍之下,身体微微弹起,便是这微微的一弹,已足够他为徐宰辅以身挡刺了。
噗,匕首直中他左肩……
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的为徐宰辅以身挡刺,慕容殇是不是不要命了?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反正是不是,慕容殇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至于什么理由,我即使不说,相信大家也能揣摩出几分来,徐忧民什么人?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上古王朝宰辅。
一个平头百姓能为他挡刀,估计需要修上十辈子,方才能修到这等福气。
“空中楼阁”——京中排名第一的大酒楼。
二楼左首——紫薇阁……
上等檀木四方桌,平王爷居中而坐,其左侧是京都府尹赵平章,右侧乃京城兵备营正统黄少川,黄少川下席还有一人,名唤段亦,此人官衔甚微,仅是京城兵备一队队长。
但各位千万莫欺段亦官小人微,若不是他此刻出现在空中楼阁,厉年轮与狂人在圆明湖饭市区根本不敢那般的心无旁骛。
空中楼阁为了标榜在京城地位,为了凸显不同与尊贵,里面的伙计,与别处酒家不同,不叫小二,不叫酒保,也不叫跑堂的,而是叫酒侍或酒郎。
平王爷唤一名酒郎近前,当着三人的面,令那酒郎将安溪南招呼进来,又当着三人的面极是淡然地对安溪南说,“你去圆明湖饭市区,瞧瞧厉年轮那边的情况如何”。
圆明湖离仙落楼八里,仙落楼距空中楼阁三里,加起来是十一里,如果在座的几人中,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的话,那么任凭狂人在湖水里喊破嗓子,这边也没人会听到。
交派完安溪南,平王爷又对段亦说道,“段队长这个时候,也该走动走动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走动的范围不要离圆明湖太近”。
“慕容大夫,慕容大夫……”,徐忧民翻起身便瞧见了慕容殇肩膀上的匕首,“你……”。
“不碍事的,徐爹,你们快走吧!那个叫花子很快便能爬上湖岸来的”,慕容殇道。
“不不不……老夫是不会丢下你的,你……你还能走吗?”。
慕容殇试着抬腿,“好像……能走”。
“不行,不行,慕容大夫千万莫要勉强,你看这迎面骨都肿了,这样吧!”,徐忧民关切地道,“你受着伤,遇儿还昏迷着,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老夫这就去找人帮忙”。
慕容殇四下看了看,除了路上的长明灯还在一明一暗的摇曳着,圆明湖饭市区,原本通宵达旦的两侧商户,不知何时早已乌黑一片。
“眼下寻人帮忙估计得走很远,徐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慕容大夫的好意老夫先谢过了,你的腿脚即使能勉强行走,但也恐怕不能太着力,否则会淤血瘀气,还有……”。
说到这,徐忧民靠近湖围栏向下看了看,湖水里的狂人还在扑腾,不过,动静是越来越微弱,想是快要被冻僵。
“还有,这个杀人凶手,老夫也不能让他就此死去”。
“那徐爹多加小心”。
徐忧民应了一声好,转身向西离去,不一会儿他那瘦弱,又带点踽踽的身影便消失在无穷的夜幕中。
慕容殇侧过头,身旁的褚遇还在昏迷,他的心开始有点放不下了,适才没顾上,这会儿赶忙伸手去掐褚遇的人中进行抢救。
可就在这时,左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人语,“你是悬壶堂的大夫?姓慕容?”。
昏暗又有点闪烁不定的夜灯下,骤然听到一句人话,慕容殇只觉头皮一麻,遂抹头循声望去。
发话之人竟然是厉年轮,不过,他还是原模原样地卧在那里。
慕容殇把手从褚遇脸上轻轻拿开,但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怔怔地看着厉年轮。
厉年轮继续言道,“悬壶堂很大,我怕姓慕容的大夫有很多,所以,在下要死死记住你的形貌,哦!阁下俊朗的脸上有道白印,腿,左腿还有点瘸”。
莫名其妙的听到这样的话,慕容殇除了问你什么意思外,好像再没有适合的词语了。
“在下厉年轮,是平王府的管家”。
“平王府的管家?”,慕容殇一震,他实在不敢相信厉年轮敢自曝身份,“你可真大胆”。
“这有何不敢承认的?……”,厉年轮一顿又道,“不过,在下有一事想求慕容大夫”。
慕容殇匀了一口气道,“什么事儿?”。
“我想恳求慕容大夫在徐宰辅没回来之前,放了在下”,厉年轮虽话说恳求,可表情却没有一丝恳求该有的意思。
“放了你?”,慕容殇觉得他是在说笑,即使不是说笑,也可能是脑子坏了,“你是杀人帮凶,我可不敢”。
“那慕容大夫可要想清楚了,便是徐宰辅今日把我拘回刑部大牢,有平王爷做后台,我这个杀人帮凶相信也死不了,我若死不了,你便死定了,不但我要杀你,恐怕就连平王爷也不会放过你,因为是你直接将他牵连到这宗杀人案里的”,厉年轮冷笑一声,“平王爷是什么人?他可是上古王朝新立的储君”。
“你在吓唬我?”,慕容殇道。
“事实情况就是这样,根本不存在吓唬”,厉年轮道。
“可我若是把你放了,其结果也是个死”。
“怎么会呢?在下保证,慕容大夫只要帮在下解开穴道,在下救下同伴后扭头便走,绝不为难你跟褚大公子”。
慕容殇忽然全身感到一阵颤栗,他扭头看了一眼褚遇,他不相信厉年轮的话,因为徐宰辅还活着,徐宰辅只要还活着,厉年轮便不会善罢甘休。
可,若是不放,厉年轮的话又有些道理,平王爷对阵徐宰辅,谁死谁生,还真是个未知数,一旦打成平局,褚遇是禁军统领之子,倒也不惧怕什么,但是自己……
想到这,慕容殇……
这时,又听厉年轮道,“时间不多,慕容大夫可要快些想”。
“我想好了……”,慕容殇回过头,嘴角不经意的一抖,他四下看了看,昏昏浩浩的夜幕里,鬼影子也没有一个。
“慕容大夫的意思……?”。
“我帮你解开穴道”。
“那请快些动手吧!”,厉年轮大喜。
“别急,我这就来了”,说话间,慕容殇已到得他跟前,伸右手,出食指,依次在厉年轮气户,地仓,关门,下迎诸穴之上各点了一记。
点罢,只听厉年轮哎吆了一声,骤然歪倒在了地上,“你……你……”。
望着他渐渐趋向扭曲的面容,慕容殇提着指头,最后一处要穴,他怎么也点不下去了。
痛苦的扭曲完毕,厉年轮开始惨烈的嚎叫,慕容殇几乎要掩住自己的耳朵,罢了罢了……罢了罢了,厉年轮,请不要怪我,这都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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