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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飞星汉


  姜盈枝不知所谓,自己何时跑去看了小雪獒?她侧眼对上沈木婴道:“我刚待在那儿喂小鹿,还能分.身到东边去不成?”

  她信誓旦旦的口吻使得沈木婴发了懵,他低声嘟囔着:“难道我听错了?”

  “什么?”姜盈枝没听清,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沈木婴的眉头松开复又皱起,仍旧觉得二人的认知相悖,他只能含糊道:“我还以为是你……罢了,是时候去画舫上了。”

  此处庭院的三面皆倚着碧楼,惟有朝北的一面无围栏无院墙,入目即是烟波渺渺的江水。一艘描金画彩的画舫泊在岸边,一行人先后登上船头。

  姜盈枝磨磨蹭蹭地落在后头,依依难舍地一步三回头,她被沈木婴随口提及的“小雪獒”勾起了兴味,还企盼着在院里多逗留片刻。

  忽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她眼帘之中,小孩儿的模样有几分熟悉,姜盈枝不由神色温和地喊住他:“小……公子也在这儿玩?”

  这小孩儿正是皇长孙,他头戴一顶乌羊毛的小毡帽,身着藏青色的对襟短衫,装束与富户家的小公子一般无二。

  也是,雁江阁虽为贵胄富人宴请消遣之地,但鱼龙混杂亦是可能,小孩儿也不必打扮得太招眼。何况皇长孙眼下没有勇锐的侍卫相护,竟只由一位年轻的婢女牵着。

  皇长孙兴高采烈地转着脑袋左顾右盼,他听见询问眼神一动,认出来人后眼里便溢出了灿铄的光彩:“姜姐姐!”

  他居然还记住了姜盈枝的姓氏,她本就觉得这小孩儿温顺可人,此刻心中越发柔软。她缓了缓向画舫而去的步子,示意哥哥们先去船上等她。

  她朝皇长孙走近几步,微蹲下身子问他:“你是来看小兽的么?”

  皇长孙咧开小嘴笑了,一颗小虎牙尤其显眼,他说道:“是啊!我适才看到了小兔子、大白鸟还有比小球球更小的小小球球!”

  大白鸟?那是通身白羽的海东青吧。还有那个能把舌头绕晕的“球球球”是……小雪獒?皇长孙不正有一只名叫球球的大雪獒么。

  姜盈枝想起太子对皇长孙分外在意与谨慎,不该任小孩儿这样随意地出宫才对。她目光扫过一旁安静的婢女,疑惑道:“只有你们二人么?”

  皇长孙紧张兮兮地转了转眼珠,不自觉地压了压嗓子:“对,因为父王不知道……我偷偷求了母妃出来的。”

  姜盈枝有些不放心,这婢女瘦弱单薄,还一副不声不响的木讷样子,怎么能叫她一个人领着金贵的皇孙呢。

  她想了想,问道:“小公子想去坐画舫么,靠岸的那一艘便是。”

  皇长孙拉了拉那婢女的手,仰着头一脸憧憬的神情,其想法不言而喻。

  那婢女却把他的小手攥紧了,面无波澜地摇头。她不仅沉默不言,方才也不曾朝姜盈枝行礼,虽然她一身素衣敛着眉目,状貌上是谦恭的,可在那一板一眼之间竟透出不符常理的冷漠。

  实在不像个婢女。 

  姜盈枝觉着有些尴尬,这婢女冷淡的面孔底下是时时警觉的心,不会是把自己当成诱骗小孩的歹人了吧。

  她解释道:“我乃吏部尚书之女,画舫上还有旸世子等人,姑娘大可不必担忧。”

  那婢女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她,眼光徐徐滑到了她的腰间,在那蓄势待发的锋芒之上流连几回。

  姜盈枝顺着她的眼神抚上了腰间的匕首,说道:“这只是个装饰之物。”

  皇长孙眼巴巴地望着那婢女,却见她打量完了又垂下眼眸,再没有旁的举动。他语气中难掩低落:“姜姐姐去罢,琉非姐姐不爱说话,她这般模样便是不让我去的意思。”

  姜盈枝不免惊异,他可是皇长孙啊,何需看一个下人的脸色。他想做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是,怎会连个婢女都使唤不得?

  她无奈地点点头,对沮丧的小孩儿微微笑了笑,而后往画舫行去。

  姜盈枝一走,皇长孙也顾不上维持乖巧的模样,他将小手从婢女琉非的手里挣脱开来,置气地别开了头。

  琉非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稍稍偏过眼睛就对上她深沉的眸子,眸中有认真,有专注,也有无声的祈求。

  他软了软态度,嘴巴忍不住一扁:“为何我想玩什么都玩不得。”

  琉非佝着身子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抚慰道:“小殿下还小呢,会好的。”

  她半阖着眼,余光掠过自己的腰间一侧,那里有一处极轻微的隆起。她眼里流光晦暗,嘴角刻出一道短暂的、深刻的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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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盈枝初上船头便有一阵江风迎面而来,规规矩矩束在耳侧的发丝被猛地一掀,蒙住了她大半张脸。姜元川笑着理了理妹妹的头发,问道:“那是皇长孙?”

  姜盈枝轻声应了,挑起竹帘走进船厢里去。里面点点烛光摇曳,少年们或坐或立,有人品茶有人倚窗赏景,也有沈木婴这般不着调的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派随性自在的景象。

  姜盈枝一见船上的布置便愣住了,这分明是旸王府的画舫,当初她还在这儿偷听了谢沈二人的墙角,身子就贴在隔开里外间的那扇雕花木门上边。

  物是人非……她哪能想到后来的事情如此神乎其神,种种机缘巧合让她错得越来越离谱,旁人定会觉得她成日胡思乱想、傻里傻气。

  她小脸悄悄地红了一分,被二哥带着走到窗边。

  格子花窗半开,将沿江的景色纳入其中。入夜的街市灯火千盏,好似一条金光鳞鳞的游龙,泛舟行经之时灯火就错落起伏,犹如一枚枚璀璨的鳞片。

  姜盈枝小手扶在窗框上,望着形形色.色的人在岸上走动,不同的营生造出人间百态。打铁的、叫卖的、挑担走过的……她突然伸手指着某处道:“这个,武二郎烧饼!”

  岸上依稀可见一个高壮汉子的身影,他靠在烧饼炉旁忙碌地动作着,三三两两的人围在边上等候。

  姜元川适时地开了口:“想吃?”

  姜盈枝见画舫缓缓行过,心心念念的烧饼渐而远去,忙不迭地点头。

  谢疏遂道:“令船夫停下靠岸便是。”

  姜时孟极不喜妹妹吃街边的东西,于是使劲攒了攒眉:“这样惯着她做甚,桌上有糕点不吃非要吃烧饼。”

  谢疏正想打个圆场,不想被池故辛抢先一步,他颀长的身子一站起来便显得这船厢有点儿逼仄。

  姜时孟一怔,这小子面色不怎么善啊,是想要寻事?下一刻却见池故辛几个箭步走了出去,他不禁再是一怔。

  还是肖景懂主子,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不用停船这么麻烦!二爷他身手不凡,飞身上岸去买烧饼就行!”

  就在肖景说话的工夫,烧饼摊旁边的众人只瞧见一道黑影掠过,武二郎刚包好的一只烧饼骤然不见踪影,与此同时有一枚亮闪闪的金锞子飞了过来,“啪”地掉落在烧饼炉沿上。

  画舫上的姜盈枝自然也看见了那星驰电走般疾行的身影,她莫名地发笑,他为何比自己还要心急,甚至都动用了轻功……她对二哥说道:“我去船头。”

  姜元川伸手拦住她,拿起披风给她围上。

  姜盈枝无言以对,只出去这么一会儿吹个江风,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从船厢里钻出小身子朝池故辛迎上去,自他手里接过热腾腾的烧饼,手上霎时间一暖,眼前乍然一亮。

  有一颗飞星恰好从夜空划过,它在燃尽了星光之后倏忽消散,不留一丝尾迹。

  姜盈枝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夜景,她正在遗憾没有细看那星子飞过的画面,又有一颗飞星忽然闪现,它划开了幽暗苍穹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惊喜地昂着头,一面想要张口喊人来看。

  池故辛高大的身形蓦地罩下来,盖住了姜盈枝的视线。在朦朦胧胧的光晕下,少年似有若无地微笑一下,然后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矮下身子仅用单手把雪团团抱了起来,仍旧是抱孩童的姿势,大掌托起了她轻盈的身子。

  姜盈枝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在他腾身而起的时候便已有了数,她微微不安地搂着少年的脖子,感到整个人向上而去,只稍须臾便停了下来。

  她还未回过神便已被他放下来,发觉自己身处画舫之上。

  船顶平实,四面砌有浮雕栏杆,又因行驶稳当而没有大的倾斜晃动。姜盈枝站在这上边并不害怕,倒是因为视野开阔得以览尽浩瀚星河。

  是夜无雾亦无游云,夜空分外的清晰干净,显出通透的墨色。上弦月挂在西边天上,似一把磨得锃亮的银钩,映出清冷的月晖。

  星子或近或远,或大或小,定定地高悬着。

  姜盈枝凝神认真地等着,她直觉还会有飞星出现。

  果然,不一会儿又有两颗飞星闪过,一东一西最后交错而去。

  身旁的池故辛也微抬起星目,眼瞳中绘出星罗棋布的天穹与眼前安静的小姑娘。

  他手动了动。

  这时船厢内响起沈木婴的声音:“那丫头拿个烧饼怎生这么慢。”

  另一边有隐约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姜盈枝走到船顶边缘,朝里面儿说了一句:“烧饼味道大,我在外边吃了再进去。”

  沈木婴“嘁”了一声:“吃都吃了还要讲究。”

  “她知道我受不了这些东西。”姜时孟颇感自己得到妹妹的重视,得意地扬起了声调。

  经这一出姜盈枝才想起手上还捧了一只烧饼,她抬起来咬了一小口,举着的胳膊正好撞上池故辛的手。她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只是将手放在她肩上,给她拢了拢披风。

  她寻着船顶上的美人靠坐下来,还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

  池故辛靠着她坐下,雪团团转了转烧饼的面,迟疑地轻声问道:“你要吃么?”

  少年微微摇头。

  姜盈枝别开眼,那还这么专注地盯着她做甚……她静静地望着周遭景色,等着那偶尔划过的飞星,嘴上也不闲着时不时啃上一口。

  雪团团乖巧地并脚坐着,双手捧着油纸包,时不时探出小牙悠悠地咬一口烧饼。星光辉映下,池故辛看到她小脸上懵懂而好奇的神色,极有神采的杏眼凝望着天空。

  她以侧脸对着池故辛,高低有致的侧面就如几颗星子牵起的线,行过饱满的额头再滑向挺立的鼻梁,鼻梁的尾端点缀着秀气的小鼻尖,鼻尖圆润中带着些利落感,让她在仰着脸的时候显出几分沉静之意。

  他的目光从那一点尖尖的高顶上坠落,便遇上了两朵飘动的星云,那是她一开一合间变换形状的唇瓣。

  她坐在他旁边,淡到极致的软绵绵的香气逸到他身上,好似一团白雪化开时融开了暖烘烘的清香。

  夜风忽然大了几分,雪团团身上一凉,轻轻缩起手脚。

  池故辛伸手探了探她的脸,手下的面颊仿佛一块凉丝丝的奶糕,被他的手背焐着更加柔软了。

  他问道:“冷不冷?”

  姜盈枝回道:“不……阿嚏……”她抬袖子掩住了嘴,把喷嚏闷闷地捂在衣料之间。

  她侧耳听了听船厢里的动静,众人谈笑自如的声响足以压过她那轻轻的一个喷嚏。

  池故辛又问:“要不要回去?”

  姜盈枝立时摇头,船厢里的人自顾自讲着话,谢疏和二哥畅谈诗词歌赋,沈木婴和三哥两个不靠谱的已经学着酒鬼的做派划起了拳。

  反正她左右都无兴致,还是觉得船顶上的风光更好,还有难得一见的飞星可赏。

  池故辛得了她的回应,意料之外,期待之中,他本就不想挪动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朝雪团团坐近了,然后把小小的身子抱起,放到了自己腿上。

  姜盈枝小脸一下子就憋红了,有一句话行将咬着牙吐出来,她快十三岁了……

  池故辛怀里圈着小姑娘,再次抬手把她的披风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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