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海东青
池故辛觉得口中似有烈焰滚过,满是苦涩味道地灼烧起来。雪团团仍在殷切招呼他多吃两块,他喉结不自觉地起伏一下,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咸津津的干涩感,摆手婉拒了。
他站起身不露声色地踱到茶案边,神色泰然地倒了一杯茶。
清茶入喉,如焦金流石的炎暑骤然降了一场雨。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抿着唇不语,眼底带着荒谬的、劫后余生一般的复杂情绪。
姜盈枝见他走开也不曾多想,又对哥哥们唤道:“二哥三哥也尝尝。”
沈木婴不请自来地凑近,姜盈枝大大落落地将碟子递给他,他毫不客气地拎起两只小寿桃。
几人熙熙融融地分食了剩下的点心,就连肖景也得了好几块,少年们都是交口称赞,与那日瓜分地瓜的场景一模一样。
池故辛:……雪团团特地为我准备的,不想便宜他们。
但是他唇齿间还有残留的麻木感,纵然不情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想起自己吃到的小歪瓜寿桃和不成条面糊糊,微微动了动唇角,那是唯二由雪团团亲自做的东西,再难吃也值得。
谢疏和越弦来得不巧,几人已经把碟子吃空收起来了,食盒搁到了角落,沈木婴抬手抹去嘴边的油光。
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二人果真没有察觉,脸上皆带着细微的笑意。
谢疏提起手上的一柄青色长剑,手指抚上剑鞘缓缓地将其拨开,无比优雅地拔出了剑。
这是作甚?姜盈枝愣愣地瞪圆杏眼,他一进来就亮出三尺青锋,难不成打算来一场舞剑以庆贺生辰?这少年真如此华丽脱俗么?
谢疏手腕一动,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衣袂翻飞着飘如游云。他露出称心如意的微笑,把剑归鞘朝池故辛扔去。
青芒破风,利色一闪,池故辛抬手接下剑,垂下眼帘端量着它。
谢疏说道:“这是我父王少年时用的剑,名为‘矢久’,赠与池兄。”
姜盈枝恍然,原来他是送上贺礼,“矢久”本意该是这长剑似箭矢锋利、然愈加亘久,谢疏今日相送的寓意是——“十九”?
这柄剑本就经重重烈火锻铸而成,又得了旸王细致的爱护,到此时依旧簇簇生光,不蒙岁月痕迹。剑柄上刻着獬豸纹样,正适宜它骤急如电、刚猛如虎的气势。剑身颇为沉重,却恰好合称池故辛的手劲,他试了试剑而后对谢疏说道:“谢了。”
谢疏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凤眼,父王本来是送给他的,但他惯用轻盈的剑刃,而不是这般陵劲淬砺的长剑。宝剑赠与烈士,既然他用着不趁手,赠与池故辛也是给了这柄剑更好的归宿。
越弦也走近来递给池故辛一把精巧的匕首。
姜盈枝是真的不懂少年们的心思,他们都爱互赠刀枪剑戟之物么。她只想得出长寿面和寿桃,把这两件东西变着花样做出来已经是费心劳力之至了。
她也上前打量着匕首,靛青色的刀柄,削得轻薄无比的乌金为刀身,尽管匕首的质地冰寒锐利,样式却透出一种小巧的精致感。她看匕首躺在池故辛的手心,不过就是他一个手掌的长度,心里有些诧异。
她想象了池故辛用这把匕首的场面,只觉得他握着匕首一定就如捏着一枚铁片,会显得十分突兀。
池故辛仿佛极为喜爱这匕首,仔细地看了半晌,然后转向身旁的雪团团,把匕首放到她小手里面。
姜盈枝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给我么?”
池故辛话音冷静,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本来就是给你的。”
姜盈枝摊着小手不敢轻易握住匕首,再次不确定地问道:“你的生辰,我哪有收礼的道理。”
越弦笑了笑:“他特意命人铸的短刃,的确是为了送你。”越弦说着伸手示意她看向刀鞘。姜盈枝还真从繁复的纹饰里找到一块碧绿的萤石,萤石中心镂刻了一字——枝。她这才收下把匕首佩在腰间,自觉有种江湖女侠客的风骨。
人都到齐了,肖景吩咐厨房备菜。雁江阁向来极懂待客之道,烧制繁琐的菜肴先行准备,不宜久放的菜肴即刻下锅,如此一来很快就尽数呈上。
杏仁佛手,红梅珠香,绣球乾贝,奶汁鱼片,山珍刺龙芽,一只挂炉山鸡,还有几道炖菜并羹汤。
姜时孟一眼扫过菜式便看向妹妹:“怎么都是你爱吃的?”
姜盈枝义正辞严:“这些我都试过味道,认了好吃才想让池哥哥也尝尝的嘛。”
鹦鹉的叫声不适时宜地响起:“好吃!”
姜盈枝:……突然觉得它油嘴滑舌性子又闹,还是掐了养一只的念头为好。她小脸一红,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手怎么了?”姜元川见她手掌缠着薄纱因而开口询问。
姜盈枝心里咯噔一下,尽量轻描淡写道:“就被鹦鹉啄了两下。”
沈木婴幸灾乐祸地一笑:“你适才教唆那只笨鸟来奚落我,我还当你有多厉害,却没想到你居然被它给啄了手。”他先前看见姜盈枝手上的软纱还当这是一种新鲜的饰物呢。
姜元川凉凉地瞥了沈木婴一眼,接着对妹妹温声说道:“手上安分一些别用劲,二哥给你布菜。”
池故辛也有此意,才抬起了筷子就听得姜元川如此说,不觉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姜元川周全地给雪团团布菜,忽地失了一切兴致。
他和谢疏、越弦用膳时都斯文安静,食不言。雅间内只有姜元川给妹妹夹菜时的话语声,还有姜时孟和沈木婴这两位少年意气相投的打趣声。
众人用过饭后便去了雁江阁的庭院中。夜幕初降,华灯初上,所行之处都有宛如霓虹的斑斓彩灯映着暖光。
雁江阁有个规矩,庭院逢“七”才开,平日里是不许外人踏足的,因此这一日初七宾客如云,现下用过晚膳都拥入院落之中。
据姜盈枝讲道,来客多半是为了看奇珍异兽而到的。沈木婴不禁出声嘲讽:“这……就是你说的奇珍异兽?”
姜盈枝正捧着一只小白兔玩,闻言放下怀中的小东西,朝他抛了个白眼:“怎么会,你是还没看见呢。”
她话语未落,便有一只白色的巨鹰从天际划过,它状如一道凶险的利器,掠过远方的密林径直飞来。在靠近庭院时它发出清越的啸叫声,在众人头顶上盘旋了几圈,接着便展平羽翼放缓速度,仿佛一片雪花落入了楼上的一扇窗内。
“那是什么?”沈木婴惊奇地挑着眉问道。
姜盈枝不想搭理这见识短浅的白痴,于是谢疏答道:“那是海东青。”
雁江阁的主人来自北方,豢养了这样一只雄壮矫健的海冬青。它生性不羁每日在外飞驰,直到日落时分便会听话地回到此处。不少人都是慕它之名而来,欣赏这“万鹰之神”的英姿。
乍乍乎乎的肖景见此竟然没有瞠目惊呼,他看姜盈枝神情中有着喜爱与希冀,说道:“二爷也有一只海东青,还是一只多情种。二爷本要带它来京州的,但它的……呃,夫人才生了一窝小海冬青,它就死活不愿意跟来,不然姜姑娘还可以见上一见。”
“真的?”姜盈枝杏眼里光芒璀璨。
池故辛轻轻颔首,道:“再几日便叫它过来。”
姜盈枝愈加欢欣了:“那我能常去看看么?”
“当然。”
姜盈枝想到过阵子就有一只海东青近在咫尺,也不怎么羡慕雁江阁的主人了。毕竟雁江阁的海东青不过是外人养的,是只“外鸟”,但池哥哥的就不同了嘛。
肖景一副倍感殊荣的神色,说道:“那只海东青已有十岁,往日都是我给它喂食的。它不是一般的聪慧和通人性,只要差人去西北报信,它就能自己飞到京州来。”
姜盈枝惊叹一声,对它更加期待起来。
庭院偌大,时不时有幼鹿、雪貂、小狐狸等小兽出没,若不是身后便有华美的楼宇,众人都以为自己误入了山林之间。小兽们虽然机敏,但保不准会因受惊而发狂,因此孩童必定是由长辈牵着赏玩的。
姜盈枝几人散开去观景,她由哥哥们陪着去给幼鹿喂食。她在地上放了几块豆饼,接着退开两步远等着幼鹿过来。
不承想这只鹿尤其狡猾,它装作无辜胆怯的模样引得姜盈枝再退了两步,然后蹬着小短腿跑过来,一个低头叼起豆饼就跑开了。
姜盈枝见它一块都不落地叼走了,不禁错愕地盯着它闪身而去的花木丛,她这是被一只鹿给耍了么?
姜元川忍住笑意,安抚着她低落的心绪:“丸丸去看小松鼠。”
“嗯。”姜盈枝离开此处去寻松鼠窝。
她在路上碰见了沈木婴,他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姜盈枝反问道:“我不该在这儿?”
沈木婴拧了拧眉:“不对,你方才不是在东面看小雪獒么,怎可能从西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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