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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入轮回


  那是她的第一世。

  这一世她早早地到了他的跟前,早早地成了他的重要羁绊,早早地付了真心,也早早地被伤了个遍。

  她看着他长大,她陪他一起成了英雄,她同他一起功成名就。尔后……尔后……罢了,不说也罢。

  从阎罗殿里出来,再次踏上走过一次的黄泉路,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最开始,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再谨慎些,依着些微的术法,定不会像第一世那般狼狈。

  结果阎王却直接了当地告诉她——别打着这念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都甭想再用丁点法术了。

  为什么?

  她懵了。从前说要走门路的是你。现在说甭再想了的还是你。您前后反差如此之大是做甚啊?

  阎罗也是心虚得紧。他从前可是十分有底气地同小辈作了这个担保。现今却也不得不弃了先前的承诺了。

  “姒姜啊……我向来就晓得你是最为懂事的了。你在凡间也是守规矩的。甚至还误打误撞免了人世一场浩劫。可是……可是这凡事嘛。总有些例外的……这不是上面有加急的金律嘛……”

  姒姜不答,只顶了一双翻白的眼,怨怨地向着阎罗,颇有种死不瞑目之感。

  阎罗本来还端着些许架势,可看着姒姜这可怜样儿,也是不忍心极了。他环顾了四下,看没了其他耳目,这才又设下了个壁障,将他俩都拢在了中间。

  “小姒姜啊!不是我说!你父神真不是个东西。一点点的情面都不讲!”

  “……”这点不用您说道我也是知晓得清清楚楚的。

  “这地上的凡人都讲人情世故。却殊不知最开始这礼尚往来、情谊互换就是从我们仙家这传出的。我们仙家之间本来是最讲究情面这东西的。以往我这阎罗殿上若是遇到了旁的仙家。总是会行个方便。按理来说依照我同你母神的关系。我对你应是更加关照。只是……”

  “只是我还是被九重天上的那位摆了一道。你说对不对啊?”姒姜捻着腰间别着的宫绦,幽幽地开口。

  “是啊!谁也想不到你父神他竟是十八道金律连番急下。特嘱我万万不能徇私,定要严格地按仙律上来规范你,让你好生体会体会人世疾苦。”

  “呵呵……”

  “其实我也大可不必理会他的话。要知道这里可是地府,不是他的天庭。我地下的事还轮不到他天上来管。可我是忧心你啊!你在我这地府里走一遭,最后还是要到凡间去历劫的啊。”

  姒姜一侧头,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阎王的意思。感情他这是怕天帝给她在凡间设套啊!依着九重天上那位的脾性……别说还真有可能。

  这么一想,姒姜有些释然,转手就同阎罗作了个揖,朗声说道:“谢长伯告知。姒姜知晓了!小辈日后定愈发奋起,争取早日堪破情劫,再度位列仙班!”

  “那甚……姒姜啊!你且止步!我忘与你说道了!你此番历劫只能是以个把器皿的姿态待在那位身边啊。且不得再同凡人有任何的言语交流。”

  “你说甚?”姒姜被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脚下一滑,跌倒在大殿外的石阶上。

  “咳!这……天上的命官不是都给你这么批的命吗?他说你上七世里都得这样。至于说不得同凡人交流则是天帝他的要求。”

  “长伯啊……”

  “哎!”

  “我估摸着自个儿可能没个千八百年是历不完这情劫了……”

  “是啊……本来原先就不怎么好过……”

  “所以你记得帮我在你的阎罗殿边多窖几坛黄泉酿啊!”

  “啊?”

  “说不准等我历要劫回来那些酒就成了难得的佳酿了。到时候我们在这阎罗殿上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啊!好好好!还是小姒姜你有想法!我等你快快回来!早日品这美酒!你且放心去。我定会好好守着它们的。绝不让旁的动它们分毫!”

  姒姜得了他的话。这才缓缓踱了去黄泉道上。又在奈何桥边得了孟娘不少调侃。她这才又入轮回。

  在第二世,她成了一具琴,被人供奉在了家中。直到他来临,才始被放下。至此以后,她就成了他的属物。

  这一世的他是家中的嫡子亦是长子。他身肩无数族人的性命也早早同旁人定了婚姻。他叫伯邑考,是一个才华横溢,又儒雅体贴的公子。

  一曲琴音动天下,满城楼歌均为卿。说的大抵就是他罢。

  他有个有同等美名的婚约者。她叫妲己。那是一个可以只凭风情就让众生倾倒的女子。

  姒姜见过许多美人。天上的仙娥们就不用说了。单就是一个嫦娥便已是人间绝色。可她们在风情上怕都是要输上妲己几分。

  从前,三圣之一的女娃大能,以土抟人,在捏造女子时,特意将水再加了三成。是以,人间总会将女子以水作比。

  妲己这样的女子,应该就是那将三成水展现得十成十的典例吧。任你有多大的气性,在看向她的秋水眸时,自己都是生不出半点嫉恨的。为甚啊?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

  他们是一对让人舍不得拆散的璧人。他们在一起时,总是他扶琴,她作舞,柳树下缭绕蹁跹,让光景都为之驻足。

  他为妲己弄琴,指尖拂过她身上的弦,绵绵情意还没给听曲的人听见,便就已然被她洞悉。

  她迷茫了。这就是自己将要经历的吗?就这样看着他们郎才女貌在一起恩爱白头?她观了眼妲己身边的那只撒欢的狐狸崽,头一次觉着倒还是不知世的好些,还不晓得欢喜是个甚,就更不用说知晓由此而感受到感伤了。

  时光过得快极了,眨眼间就到了他成年的日子,这么说来他怕也是不消多时就要同妲己履行婚约了。

  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定也是很期待的,不然也不会走个路都跟脚上生风似的。他平日里是稳重些的。

  他以为自己定会不多时就能迎娶到妲己。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他们总是会算漏一个命字。

  大概是做神仙时潇洒自在惯了。这一下子到了凡间还真是一下子适应不过来。非得要好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这做凡人是要依着命的啊。

  这话听起来真是可笑极了。就算后来,在姒姜早已历完了所有劫数,再度飞升上天。她也从未接受,如妲己这般似水的女子,会缘着九重天上命官批的命,落得那般下场。

  他们说,她个是祸国倾城的命。

  妲己是不是祸国倾城的命,她姒姜是不知道,她只晓得妲己自被纣王掳走后,他就再也没有真切地笑过一次。

  直至后来,当那个男人,他今生实质上的父亲,找到他,希望他以一个质子的身份,前往朝歌时,他竟未有半分犹豫,就应下了。她甚至觉得他心中应该还有着些许的欣喜。

  他可以离她近一些了。她觉着他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伯邑考是一个痴心人。也是因此,他的父亲才选择了姬发,而不是他。在这乱世里,他能当大才,却难担大任。他的心太软,手段又不够铁血,偏偏又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号。这也无怪他的父亲会出此策。

  离别时,他的父亲许他带走任何他想带之物,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愧疚,大概也是出于一位父亲的慈爱。可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临别了,他只带了随身的衣物,故地的水土,以及她。

  自此之后,便是山水两相见,旧地不再回。

  来到了朝歌,他被软禁在高台上,一日里都见不得几个人,更别提妲己了。只是属地新来了个质子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妲己便晓得了。

  这就有了第一次的匆忙相见。可那一面实在是太匆忙了。她都未来得及同他说上几句话,就被纣王身边的宫人急传了回去。

  短暂的相逢并未解相思之苦。反而让思念变得越发浓厚。她看着他每日地远眺,每日地对着穹苍抚琴,每日地嗟叹而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辉曦。虽然他这时不是辉曦而是另一个人。可她知道他就是辉曦。他必定也有过此等难处。只是那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为他难过,也为他心疼。他是嫡长子,才貌冠绝又风华正好,理应有更好的前景,却落得这般境地。离而生忧,爱而不得。

  可她还是做不了甚。她现在只是一把琴,一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也开不了口的琴。

  终于有一日,妲己再来了,她说她求了个恩准,说是能在朔月日,于高台上求师于他。她看起来很开心。他也是。只是这会她也待不得多长时光,就得走了。

  可她到底还是留下了个念想。

  于是他就等。姒姜也陪着他一起等。可左等又等,妲己没等来倒是等到了纣王的精兵。

  他们将他围了个遍。他们的矛肆意地试探着、穿刺着,想要致他于死地。他身边别无它物。环顾周遭也只余她而已。

  他对她说:“你可愿与我一战?”

  她无法同他言说,却在他的手拂过她的弦时,发出了铿锵的争鸣。战!战!战!

  世间皆以为,伯邑考是以文见长,却忽视了他作为姬昌之子也必定擅于骑射的事实。

  他越战越勇。恍惚间,姒姜竟一时在他身上,观得了后羿的影子。看!他从来都一样,都是那么的骁勇!

  可他到底是凡体肉胎,根本经不住纣王麾下一波又一波兵甲的冲撞。在一番争斗后,一支长矛穿破了她,也伤着了他。

  这仿佛给了后面的兵士勇气,他们俞发攻势迅猛,而她也再也抵不住了。

  她先他一步,被人挑翻在地,眼看着他被人伤及,直至数矛穿身,血尽身亡。他嘴角浸血。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他的死亡。她明白如若再历劫下去,自己将会看见更多,终有一日她会变得疯狂。

  在这一瞬她明白了那位的用意——没人能接受心爱之人在自己身前一次又一次地离去。神仙也是一样。爱恨情仇怨一个都少不了。只是她先前实在是被护得太好了。看不清楚罢了。

  意识再一次消散,魂魄又是飘忽不定,朦胧间她好似看到了不同的场景。

  那是辉曦!他同莲落一起到了瑶池殿外。他冷眼旁观她将那罪证放在了母神殿内。他的神识一直笼罩着她,以至于瞒过了所有人。

  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为什么?

  姒姜想欺骗自己。可她的灵台实在清明。她知晓自己观得之物着实属实。在入轮回前她就晓得,以轮回者的身份,护着一位生灵轮回,便会观得它最隐秘的记忆。

  她起先原是不在意的。她觉着自己同辉曦左右不会有不能相告的秘密。现在看来……也只是她一人之念罢了!

  就这样她恍惚地走了第二世的奈何,恍惚地开始了新的一世,又恍惚地伤了一世,最后还恍惚地再得了一段私密。

  第三世

  第四世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除却一些细微末节,一切仿佛都被串成了一条线,故事的梗概已然明了之至。只是她不愿信罢了。

  在初始时,姒姜是没怎么在意孟娘对她的调侃的,对那种不怎么顺耳的话,她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

  可在轮回了几世之后,她却终于咂摸出了那些话的味儿。感情那都是过来人的金玉良言啊!这到底是能把一场恋情从天上谈到地下,还搞得彼此好几个量劫都不曾相见的仙才啊!

  孟娘有句话说得好极了——别把自己的情看得太重。也别把旁它的情看得太重。

  别把自己的情看得太重。没有谁是离了谁就活不了的。别把旁它的情看得太重。这玩意人家给你是情分,不给你也是本分。

  对历经了几世轮回,渐堪当年真相的姒姜,这话简直不能再合适了啊。

  记忆中的辉曦的脸已经有些模糊。她也只在梦里能恍惚地见着他昔日的容颜。那时他笑得灿烂,像瑶池里来得最烂漫的莲,又比之它多了一丝傲气。当真是俊逸极了。

  只是现今,却是颜容更改,初心不在,故人难回罢了。

  第七世结束时,天帝来找过她,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隐晦而强硬地劝诫她停止自己的行径。他说,她的情劫本就不是天道要罚的,之所以顺势惩处不过是为了让她明了自己的身份,懂得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

  这样的目的已然应效。她也再无必要继续待在凡间。

  她头一次顶撞了他。

  她说:“天道本就是您。您本就是天道。规则是由天道而定。秩序是由您来维护。没有谁可以强迫您做事。能影响您决策的只能是您自己。我们尊重您。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无论是我亦或是母神而今除了敬慕对您再无别它情感。这是您一直所求的。难道不是吗?无论是您亦或是天道都是这般作想的罢。”

  语罢,她也不再理会天帝的反应,只转身,向阎罗殿走去。

  她借着同阎王的情面,求得了在辉曦身边一世为人的机会。这样做的代价是在那一世轮回里,她不得习术法,也不得带往世的记忆。

  她将如同一个普通凡人那样。出生,长成,婚娶,衰老,死亡。她将不再是红尘中的过客。而是切切实实地存在者。

  哎!辉曦……这次我不再记得往事。不再记得前尘。不再记得爱恨。我还会同以往一样想着你,念着你吗?

  我会吗?

  姒姜轻声将这话问出了口。

  随之而来的是万象的寂灭。须臾后,她所在的境界凝滞了片刻,尔后便是肆无忌惮的崩裂。

  当最后一块残存的废墟剥落后,她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孟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她在三生石所构建的小境界下重新看到的那些轮回的曾经。

  “怎么样?你现在还想同我说自个儿想去轮回吗?”

  “嗯……我还是想试试。”

  “你呀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道了!你就同你母神一个德行。我也管不了你了!既然要去。那还杵在那儿做甚?还不快过来!把你这碗汤水拿去?真是不让做长辈的省心!”

  “孟娘……”

  “嗯?有话快说!别等下喝了我这汤水又给忘了!到时候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又得怪我!”

  “谢谢你。孟娘!待我历完劫后定会在地府里陪你个百年。”姒姜一边笑说着,一边将那一碗猩红的汤水干了下去。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溃散,不一会便再无意识了。

  孟娘见此,沉默了些许,还是走上前去将她嘴角的水渍给搽了搽,再引她去了六道前。

  “哎……你记着啊!这辈子可别像前几回那么傻啊!”

  看着姒姜的身影消散在了六道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头,却见到那人已坐在石椅上,仿若已等候她多时了。

  若是姒姜在此,看到此番情形,定会一阵讶然。不因别它,只缘这本该在九重天上的司暮,不知怎地竟是来了这等地界。而他看起来轻车熟路,显然已不再是初次到来,这般作态倒是比姒姜还来得自然多了。

  “哟!我就说嘛!把那丫头送走了。我这里定还会迎上一个。说罢!你是不是也是来我这讨一碗汤水的?”

  “……”

  “罢罢罢!你就是不说我也知晓!这些年你做的事我可都看在眼里。只是这该晓得的人却不知道啊。”

  司暮冷然道:“她不必知晓!你也不必告知于她。”

  “啧啧……第一世,他是后羿,她是后羿手中的射日神弓。你呢,就是弓上的弦。她以身护他,以致弦断弓销,至此再入轮回。可没人在意弦断弓销是先得有弦断才得弓销。”

  司暮蹙眉,嘴角微降,面露不悦。孟娘却依旧不管不顾,径自说着自个儿的话。

  “这第二世,她失了术法,也不得再言语,转世投生成了一具琴,跟着辉曦转世成的伯邑考一同辗转于人世间,看惯了世间冷暖。你虽不说,却也是时刻看着她,心疼着她的。到最后,她为了护他,在纣王派来的兵甲下生生断裂。你不还是作了帮她先挡下一击的横木?还有第三世、四世、五世……前七世里都是你在护着她罢。”

  孟娘边说着,就边坐了下来,轻晃着那小圆扇,笑意盎然地打量着他。

  司暮也毫不避讳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我怎么不知晓昔日叱咤风云的真君怎也变成了现今这般凡间寻常长舌妇人样?尽是唠嗑些琐碎事!”

  “哎……这仙也是会变的啊。你已转了几世,约摸也听过凡间的凡人说的‘人世苦短,凡心易变。’,这类的话。你说就这么弹指一挥的功夫人的心思就可以百转千回那么多遭。我都搁这奈何桥边立这么多年了。思想上有些微的改变也不是甚好稀奇的事。”

  “哼……若是北真而今见到了你,怕也应该是悔极了这么多年的谋划了!”

  “天上的事除了同那俩傻  子相关的外,我是全然不想管了,他们爱怎么着便怎么着罢!天帝也好!北真也好!亦或是现在的天后娘娘也好!我是不想管也懒得去管了。就这样罢!你快过来拿你的那碗汤水,赶紧投了胎去!我这要是再和你扯下去指不定又要耽搁多久了。”

  孟娘起身,再不管身后司暮的反应,只走到那盛有汤水的皿前,舀了满满当当的一碗,直接又递与了他。

  司暮见状也是爽利,接过了它后,一口便闷过了,尔后就径自往轮回里走了去。分明是喝了忘情水,他的脚步还是那么稳健,面色依旧如一,仿佛前方的路,有着他势必要追随的东西。

  最终看着他的身形也消失在了轮回道里。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了句:“又是一个傻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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