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弦断弓销
“哎！你到底有未有听我说道啊！我知晓你是个通灵智的。你若是从心底里赞叹于我。那便应一下！喏！你若是应下来，那就像方才那般晃动一下，若是不应……那就晃两下罢！”
呀……这样的端着面子、脸红不已的辉曦真是难得见到呢。啊……不不不，现在应该是叫他后羿了罢。
姒姜看着这人的急样，明面上正是在端着，心底里想的却是其他，待到觉得眼前人实在有些气急时，这才缓缓说道:“你说你要成就霸业！这霸业又是些甚啊？能不能与我说上一说啊？”
因为化作仙胚的时限太短，她用神识给后羿传音时，也是用着本音开口，这话音里自是免不了稚气。这音色配着当下周遭的景物着实有些让人战栗。但辉曦他可不是常人，就算转世投胎成了后羿，他也没什么好怕。
“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啊！我猜这才是你的本音吧。方才那样果然是戏弄我的。如此看来，你更是应该跟着我了！我俩这脾性还真一致呢！我与你说！像你这般的天地灵宝就应该在我手里，同我一起大杀四方，方能彰显本色啊！”
后羿济济于劝说姒姜加入自己。可姒姜却觉着，这打仗和彰显本色没甚关系。又不是所有的灵宝都喜欢战场上的血腥气儿。光她晓得的灵宝都有好几个厌烦极了那短兵相见的吵嚷。而且她也不是他口中的那样喜欢逗弄人。她从来……从来就只想逗弄他一个的呀。
不过她倒是没有打断后羿的长篇大论。为什么呀？当然是因为转世之后的辉曦实在是太让人怜惜了。他明明是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却偏偏故作行在， 可能他自己都还不知道他说话时，脸一直是绯红的罢。啊……这般模样，真是让旁它观摩者忍不住想撩拨几许呢！
这厢姒姜正愉悦地观赏着自家失了忆的青梅竹马的犯蠢样儿。那厢后羿却十分地郁结。他觉得自己都已经说道得口津尽退、汗液外溢了，面前这人，啊……不！是这弓！居然还是没半点反应。看起来它也不像是那么好忽悠的啊！
后羿遗憾极了，觉得族里那些甚凡人只略施下手段，就有无数神器争相认主的情形，也怕是只能在旁人口里的故事里听得了。真遇上了神器！那些闲暇时随意磕绊，半真半假的故事，还是信不得啊。
收起了忽悠神器的心思，后羿给出了几分真意，于是他试探性地询问了下神器，问它自个儿想要得个啥。然后应了个诺说是只要在自个儿能力之内，定要帮它做到。
姒姜心里可没有后羿的百转千回。她只晓得自己蠢得有些可爱的小竹马，不知怎地，就一脸娇羞地询问自个儿想要甚了。还净是说些什么要帮她办到的话。真是的……这人啊！到凡间溜了一趟什么话都给学来了！不过这些话听起来还真好听呢……
看着后羿脸颊上的一坨坨飞红，她不知怎地，就馋了，想想自己已是千年未沾滋味了。她这便脱口而出。
“跟着你有肉吃吗？”
“啊？啊！有有有！跟着我肉是管够的！”有倒是有！可是你能吃吗？
后羿在脑海里补出了一只弓吃肉的场面。登时把自个儿吓得个心惊肉跳。他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想，只急声应了它，心里想的是大不了日后替它寻来了那食物后，不看着它吃就是了，没甚大不了的。后羿这般宽慰自己。
见后羿应了她，姒姜本是想立即应了他，便随他走了的。可是她又想起了孟娘对她说的，女孩子该懂得矜持，不然好男人就不会喜欢了。
姒姜虽然不是很懂孟娘为什么会这样说道。可她又觉着孟娘既是如此慎重地交代了，那定有几分道理，虽然这道理她是不甚明白，但还是依着做吧。不然等下次轮回时，她又有新的由头让孟娘好一顿数落了。
这样这样想着，她就稍稍端了端架势，再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要求，才应的他。末了了，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和她都定了血契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若是没了他，她还出不去这个逼仄地儿呢。
她当即一阵后怕，对后羿又是多了几分欢喜，心里想着日后一定要对他再好点，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就都应了吧。嗯……就当是宠着他了。
而后的时日里，她随他南征北讨，同他浴血沙场，也算是成就了他的一方霸名。她的名头也随之打出去了。人们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的弓！再没有另一件武器比她更配后羿了。显然人们在后羿马上弯弓、勇猛无敌时，也轻而易举地记住了她。
可要说真的。她倒是不甚在意这些虚名的。真真另她欣喜的是，这一次她终于亲眼看着他从少年模样长成了青年俊郎。这也算是全了从前在天庭上未曾了的心愿罢。
她和他的相处也可以说是和谐极了。上一世的默契，在这一世，他是凡人时还是一般无二的，只消一个感应，她就能晓得他心中的想法。她于他亦如是。
仔细想来，她同他唯一的争执，大抵就是在吃肉这个问题上了。
她虽是修仙但也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从前在天庭上，她于食之一行，就是要求颇多。而今虽是下了凡，没了九重天上的玉露琼浆。可她也已经饿了千把年了，自是对滋味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只求是肉就行。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想法，施行起来也是十分地不容易。至少后羿就是其中的一大阻力。
“……我早就只会了你，叫你别在战场上吃肉，你是忘了还是压根就没记在心上？”
“可是……我饿啊……你又不理我！我只能自个儿出来找寻了啊……”
“对！你是自己去找了！然后我手底下的猛士就被你吓得直呼神灵了！”
“……这是他们自己没那个胆量！你看！同样是看着我吃饭。你怎地就没事？”
你个蠢地！那是因为我和你定下了契约，看得见你的真灵啊！若是旁人瞧见，那就是凭空里生了火，凭空里没了肉啊！
后羿觉得自己有些心累，也没下细和自己的弓解释，只觉得就算是真解释了它也不一定能懂。只暗自告诉自己，定要注意留心它的动向，别让它失了分寸。
姒姜虽是被后羿给训了。但却得了他的一个许诺，说是每逢胜仗，都有一顿好肉吃。她深知他是个说话算数的，当即就高兴得亲了亲他嘴角。然后就被后羿嫌弃得直搽脸，嚷嚷着别再过来。
呀……怎么办呀？看着他这个样子，更喜欢了呢。姒姜垂了垂头，出神地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似水流年地过去了。她的日子左右不过是，他御马，她跟着，他比武，她跟着，他杀敌，她跟着。她就这样一直陪着他。她也觉得她可以这么一直陪着他。
他们之间好似都是彼此间最亲密的了。他有事也会同她开玩笑说:“你若是个女子，我定要天地为盟、山海为誓地把你娶回去！”
可是她现在不是女子啊……所以后羿这般说道时，她总会缄默地有些神伤，连肉都少吃了些。久而久之后羿也是晓得这话是说不得了，便不再说道，只捡些她感兴趣的话题聊着。
直到……
“喂！你知道吗？隔壁部落里有一个美人。她好像叫嫦娥来着。嫦娥……嫦娥……嘿！你别说！这名儿还真好听！”
“哎……我跟你说！我瞧见了那嫦娥了！她生得真是美啊！比天上的月亮都要美！”
“我……我打算同嫦娥求婚……哎！你别不说话啊！啧……反正我觉得吧……这天下第一的美人就该配天下第一的英雄！嘿嘿嘿！她是这美人。我自然也就是这英雄！”
“嫦娥她答应了！哈哈哈！我定要在部落里庆贺它个三天三夜！”
她看着他不自觉地脸红。她看着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叙述。她看着他将嫦娥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唤得柔情似水。她看着他对着月亮望得出神。
她……早该想到的……他成年多时，也是时候该婚娶了。前些年，他基本上都是在战场上过活的，再加之眼光高之又高，自然不曾考虑过这码子事。她也就顺势给忘了。可是他终究还是要娶妻的！真真遇上了让他心动的。他却是个下手利落着呢！
她轻笑了一下，状作漫不经意地打趣了他一句:“你若是日后成了婚可别忘了我啊！别一天到晚地就知道去看媳妇。”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像从前那样回她句不会，而是一脸认真地说:“不一样的！她是我媳妇。”
他成婚当天。她被悬挂在大堂正中。她看着他们交换誓言。她看着他们互换契约。她看着他们割腕饮血。她看着他们天地为盟。
所有人都祝福着他们。就像是他说的那样，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儿。
可是她呢？她又算是什么？可有人问过她的感受？可有人端上一杯酒让她尝说？
没有……都没有……她只是一把弓啊。没有人会过问她的感受。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在这堂上当个见证。见证他们的结合。
后羿成婚的当晚，风有些大，淅淅索索地，叫嚣得有些吵嚷。可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一样，眼里心底，都只装得下自己的新娘。
帐暖春宵近，各中好梦来。不见伊人泪，泪和风嚣然。
可是如此？当是如此。安好……安好！只是安好即可。不必全了所有人的感受。就这般罢。
离后羿成婚已过去了两个季度，姒姜却觉得后羿对嫦娥的黏糊劲儿，可是一点都没消。只要是嫦娥随意地一瞥一笑，他就能欢喜个大半天，笑得像个小傻子一样。
明明在天庭上他都不是这样的，怎地到凡间了，就这般痴迷容貌颜色这等外物了？不……也许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嫦娥的美貌。而是真真喜欢她这个人吧。如此想来，姒姜倒觉得心里更难过了。
不过她虽是很不适应现今的日子却也没多说些什么，只下意识地远离了好些他们俩同处的场景，再将心里涌现出的莫名情绪压了下去。
他既是有了欢喜的人，也同那人定了情分。她就该早早收了自己的心。
可时日一久，姒姜发觉后羿越发不警觉了。他一日又一日的，拨出来的同嫦娥在一起的时间，越发的多了。有时他整天的打猎游玩，为博美人一笑，更是作出了不少嬉乐事，可又有许久不像从前那样潜心研究过武学了。
初时她劝过他。他也的确是听进去了。特地拨出了时间来作寻常时光里的练习。只是……这样一来他陪嫦娥的时间就难免会少了。
那样做嫦娥总是不会开心的。嫦娥一不开心后羿就会难过。姒姜不想后羿难过。于是就不再说那些话了。反正有自己在，也没人敢伤得了后羿的，她如是作想。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只是一切的开始。
到后来，他再没有和她一起打猎了，只因为大婚后约莫大半年的光景里，嫦娥泪眼带光地说了句:“如此神弓，想必是饮血无数，我虽是有心瞻仰，却在触目时胆战心惊。”
美人总是柔弱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们才更被人怜爱。当嫦娥在云雨之后，以蒲柳之态轻柔地卧在后羿的身侧，说出这话时，他沉默了。
在他的手上，她的确是用来杀敌的弓，身上难免沾了血。嫦娥生来就被娇宠得很好，从未见过血，更别说上御敌厮杀了。那是她无法想象的日子。所以后羿信了，认定了嫦娥是被她身上的煞气冲撞，而心疼不已。
于是他同她商量:“哎……我将你搁置在族内圣池里。你只消去了厉气。我就又去寻你。”后羿竭尽全力地在想两全的法子。
可是他没看到，嫦娥在说这话时，在他目光未能触及处，流露出的对她的淡淡厌恶。姒姜不懂嫦娥为甚会这样。她只是一把弓。虽然后羿很在意她，但他总不可能在意她胜过在意自己的伴侣啊。
嫦娥的情绪她观看得明明白白，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清楚。可她晓得后羿的确是不容易。他喜欢自己的妻子。他想给自己妻子天底下最好的。可他也在意她。她对他来说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
她知道欢喜一个人时是怎样的感受。她也明白他的为难。所以……她该体谅他的。难道不是吗？于是她应了后羿的话。
起初她认定他会很快来接她。
她可是神器啊！虽然日身上有煞气，但是只要在圣池里稍稍浸它个十天半个月，总能将身上的血气消了的。可是好多个十天半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来。
谁曾想他把她搁置在据说能去除厉气的台池里，一放就放了好些个年头，再没有来见过她。她好似回到了那段刚投入凡间成了宝器的日子。她的周遭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物，只有风、水、花草、太阳。
到后来她实在觉得这时日难熬极了。这样短短的光景竟比她未出世那千年还难捱。毕竟那时她只秉承着一股子的执念，要找到他，陪着他。那个时候她想的总是很单纯。而现在，在她找到了他之后，在她和他共处了那十年左右的光景之后，她也变得想要得到更多了。
只可惜她已然没了资格。
闹过,哭过，折腾过，可后羿都没来看过她。他像是把她给忘了。到最后她不再吵闹了，只一直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一会是辉曦，一会是后羿。到后来她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些甚了。
时日过得很快，又像是过得很慢，又是几个年头过去了，后羿终于来找她了。那时正是十日当空。她掐指一算，便知这是人间的劫数。
这人来得真是准啊！偏偏轮在这个点儿。就像是有所求故意为之一样。姒姜暗自啐了口，默默嘲到。
可她晓得后羿不是这种人的。她将他从年少时一直瞧到了现在。他从来不会这般行事。他是辉曦时就光明磊落，是后羿时也是坦坦荡荡。他若是真的恼了她定会同她说，若是真的有求于她也定会低身求教，决计不会以事相携，逼迫她做事。
她信他。他定有自己不能诉说的缘由。
只是她实在是恼了他长久以来的不理不睬，正是气极的时候，又确是知晓这劫数的既定，便直接对他说，这是人间定要遭的劫，他不应去解。
他却说:“哎！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总跟你说要做这天底下的霸主。这些年我征讨不少地方，也听了不少赞叹，可心底里却觉得自己离原先的念想越发远了。不过……这次我觉得我应该去做一些事。做一些不是我平日里做的事。你懂吗？”
姒姜本来不想应他的。她觉得这实在太荒缪了。这是洪荒之后凡间注定了的劫。莫说后羿这个凡人，就连是辉曦都得好生掂量，算算自个儿的得失，才能决定要不要趟这摊浑水。
他倒好，一句为了天下苍生，就将所有的事都给揽过去了。她气不过了，就骂他，说他真是傻，明晓得不可行，却偏要行。
谁知他只笑笑回一句你不就喜欢我这傻样吗？不然当初你怎么能愿意跟我出那座荒山呐？
你看！这些他都还是知道得明白的啊！她不语，眼底闪现了不少的画面，那些画面左右切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最后画面停在了这一世他们初见时的那刻。
那时他傲气极了，虽是底气不足，但眉间的神采，却是半分不逊。她再看了看当下的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应了。
所以……明晓得这是个既定的劫，她却还是伙同后羿一起，把那天上的十个太阳射下了九个。听着周围震天动地的欢呼，看着他越发挺拔的身姿，她和着风笑了。
十日当空的危机解了。人间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后羿也没把她再拘在那半方地里。按理来说她该高兴才是。可她却怎么都活泛不起来。
原因无它，她既是解了劫，就注定要受劫。天道一直都公平得苛刻。没有甚事故人情可以说道。一则一，二则二，这劫是注定要降下的。只不过这厉劫的对象，由芸芸众生，变成了她一个罢了。
也由此，那每日九阳高照的苦，均应在了她一人身上。那是一种让神魂都难以克制的痛。每每发作，都让她不能自已，宣泄不得。她每日也只有那月华最盛，阴气至浓的时刻，方可舒缓片刻。据说她母神，姒息大能，在孕育她时，也曾受过这般折磨。
这些是她没与后羿说道的。
每当她坚持不住时，她总会想起母神的音容，想起自己是她的儿女。一时间又是斗志昂扬。
这等日子过了约莫有十个年头，她才觉着那一日累一日的罚，总算是没了。这时是她神魂最虚弱的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后羿对她说，他想带着她一起，前往西王母那里取药，取的是那个传说中的不死药。
她知道他一贯不是将生死看得极重的人。她也知晓他对求仙问道无甚追求。之所以这么做，想来也是为了嫦娥。那个被称为人间第一美人的女子，她受不了容颜枯老、窈窕作骨的结果。
姒姜起初是不想理会他的。上次同他一起行动是因为众生，难道这次同他一路就因为一人的私心？她觉得不值。
可他说自己必定要去，就算她不去他也一定会去。他说这是为了嫦娥。若是他不去了她会不开心的。在他眼里嫦娥和天下一样重要。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更难过了的。有什么是比被他单独拘了那么久，又因着他的缘故，间接受了十年阳精灼烧，还要痛苦的呢？
直到现在，她捂了捂心口，才发觉，原来这世间更痛的事还是有的。
可最后她到底还是随他去了。向西的路上有多少险阻，没人比她来得清楚，无论他现在有多强，可也只是个凡人。她忍不下心让他一个人去历那些劫难。于是只能妥协。
他们经历了三个春秋，行过了万水千山，终于到了西王母宫殿的脚下。在山脚下，她问他若是西王母她不应，他又当如何。他说，没甚大不了的，左右不过求人二字，免不了他舍了一张面皮子，赖在她那儿求取就是了。
他说得轻巧，可也知道，这仙药不是那么好讨的。不然也不会迄今为止无人讨到。
相比之下，她倒是轻松得很。她觉着，西王母可是她和辉曦的老熟人了，这点情面，想必她还是会给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拿药的过程顺利得简直不像是场历练，当药到手里时，后羿都还晕乎乎的。甚至到最后，她还将亲自用术法把他送回部落。
看着后羿这没出息的样儿。姒姜实在是很难将他和那个眼高于顶的辉曦联系在一起。他也不像是那个把天下苍生系于心间的霸王了。现在的后羿看起来就只像是个爱极了妻子的凡人。
她强行忽略了自个儿心里的酸酸涩涩，转头用传音同西王母聊上了。
“今儿谢谢你了啊！王母！待我历完劫了，就立马把你当初想要的那个东海珠串替你寻来。”
“呀，快别说这些了。依我俩的交情，说这些都是虚的。我而今只愿你回了九重天后，别埋怨我没在你历劫的时候出力。你甭怪我啊！要怨就怨这天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姒姜急忙表示理解。天道的脾性，怕是除了她母神和她，就没人知晓得更详尽了，又小气又刻薄，简直和九重天上的那位离不了两样儿。
不知是不是她俩在这私议天道得太激烈了。这宫殿屋顶愣是响了一阵的闷雷，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降下一道道的火闪。
……瞧吧！这里她们才说道个没几句呢！这天上这位就有反应了！这还不小气？这还不刻薄？
她腹诽了片刻后，就让西王母送她和辉曦走了。她可不想晓得继续待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会发生什么事儿。
西王母对此表示十分理解。她还很贴心地让她座下最机敏的童儿，驾了云相送他们。于是他们来时花销了三年走过的路程，当下只要了不到半月。
直到脚甫落地，后羿这才反应过来。他少有的又开始犯蠢了。
“哎！我是真的求到了药啊！”
“嗯……”
“王母她还夸我前世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啊！”
“哦……”她说的是辉曦又不是你。
“我就晓得我出马定是只有功成的份儿！”
“呵呵……”对不住了，若是没我你连西王母宫殿下的天梯都上不了，更别说向她讨药了。
虽然姒姜的态度很是冷淡，但后羿的热情没有被扑灭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道着自己有药了！自己讨到药了！那癫狂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太上老君门下的炼丹弟子呢。
对此，姒姜只想说道一句——这绝不是我记忆中的竹马！
受不了后羿的突然犯病，姒姜决定装死，不再理会他，她觉着若是没人理会，这厮定不会再作折腾。谁曾想这货一到了营地，就将自己得了仙药的事嚷嚷遍了。
你的高傲呢！你的内敛呢！你的王霸之气呢！这些东西你都给搁哪去了！
觉得很是心累的姒姜，决定暂时屏蔽了五感。眼不见，心为静！耳不闻，神可安！这么蠢的货色，我才不想再看到！
当然，这样的话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她只暂时窝在灵台里修整修整自个儿。恐怕是不消多时，就又会出去。不过这段时日里，她也是难见着后羿了。
在封闭五感前，她特意叮嘱了后羿，让他小心着点，灵药虽好，但觊觎它的人也不少，他得注意着来。
然后……然后她就得了他的一个“你且放心去”的眼神，以及特别讨打的回话。
“你傻啊！都是在自家门前，又是我的地盘，有谁会不长眼来造次？”
呵呵，你欢喜就好。
揣着满肚子的火气，姒姜这就闭关了，不再理会俗事。她估摸着自个儿这厢得用上个把春秋方可出关，却不料，只一个月半的功夫，她就强行退出了灵台。
她感应到了……他有难。
在她赶到时，他竟像极了当初师门净灭时那般狼狈不已。他身下散落的是装有神药的丹瓶，如今丹瓶还在，丹药却是没了。她不顾得当下的情形了，只急忙渡了些灵气过去，暂缓了他的症状。待到他舒缓了过来，才得空想了一切缘何。
难道……真的是有人杀人夺宝？
不……不对……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抵得了后羿百招。
突然她的目光触及了一个人。她顿时心头一紧。
那人……是后羿的徒弟。他叫逄蒙。姒姜之所以记得他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是嫦娥同母异父的弟弟。二是因为他在她被后羿放在台池时来看了她。
来看她的人很多。多数是抱着瞻仰的心态前来膜拜。也有不在少数的人想要得到她。可是种种不好的打算，在她的手段面前都只能作罢。只有他……是最不同的。
那时他什么都没做，到了圣池边只痴痴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真正的同他相熟的人一样。可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她都未曾见过他。
他对她低声说:“我是来找你的。你本该是我的。从以前就该是我的。从前他不是后羿时，就占着你。现在他是后羿了，有了嫦娥了，他还是占着你。这是不对的。你只能归与我。怎么能是旁人的呢？”
当时她只当他是嫉妒而已。天下有几个男人不羡嫉后羿，想要得到他所拥有的一切的？可他们也只能想想作罢。这般戏言也只是说来过过嘴瘾。现在看来……
“你是在想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啧……这可不是我做的。我哪有这本事啊？能让他万念俱灰，连半点求生之欲都没了的，也只有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了。”
这……他放在心上的人……是嫦娥？不！不可能！嫦娥对她却是厌恶不假，可她也该是真心念想着后羿的呀！他们的恩爱时光难不曾还能作假？
像是想到了她在思索什么，他嗤笑一声，开口道:“你觉得那个女人心里会有什么情爱吗？我不信你不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秉性。说到底她心底里最怜惜的到底还是她自个儿。不然你以为后羿这小子为甚会前往西天取药？究其源头，还不是因为嫦娥这女人一直在旁边，暗自端戳着。你想想，一个能为了自己容颜不老而端戳伴侣去冒险求药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吗？”
“可后羿都把药寻替她来了！她只要一张嘴一食药，就能了了她的愿了。既是如此她为甚还要使这等手段啊！”
联想到嫦娥的种种行迹，再看看后羿现今的模样，姒姜的心被逄蒙的话，搅动得繁乱不已。一时间她也不管自己说的话，不是寻常凡人所能听见的，便就直愣愣地吼了出来。
“真是傻啊……我的小姒姜。因为她不只想长生不老。她还想成仙啊……”他微微侧头，目光同她对视，嘴角含着笑，将事实就这么直摊了出来。“长生的丹药只有一颗。一人一半便可长生。若是有谁直把那一整粒都吞了。呵呵……那自是即刻就可羽化登仙啊。”
姒姜不再细究这男子为何知晓她的名字，为何听得她的声音，又为何一副能看见她真灵的样子。她只被他说的话给摄住了。
明明晓得他揣着的不是好意。可这番话的的确确让她灵台多了半分清明。从前许多反常之事，似乎都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
嫦娥对她不由分的厌恶。在得到神药后她眼神的躲闪。她劝后羿不要急着用药。她在她要去闭关时无法抑制的欣喜。
真的是她吗？真的是嫦娥吗？
她狠下心，用神识探了后羿的记忆，当她从他的记忆里看到嫦娥拨开了后羿的手，无视了他的阵阵挽留，决绝吞下仙药时，她的心好像也和后羿的心一起碎了。
啊……原来是这样……她是想成仙啊……
那么后羿呢？后羿他知道嫦娥的想法吗？他……会不会很难过？
泪……自脸庞滑下，还没等到下颚，便就蒸腾开来，在空中化作了金光点点，姒姜走到了后羿身边去。她想抱住他，宽慰他，对他说没事你还有我。以前是我陪着你，以后我也会陪着你的。
可当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时，她才惊觉，自己现在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弓，就算神识再怎么凝固，投影再怎么逼真，也无法做到真正的人那样，在他倒地不起时给他一个真真的拥抱。
……
不知何时，逄蒙闭退了左右，使得这境地里只有他、后羿还有她。她有些紧张。她怕他伤着后羿。
他将她的小举动观得分明，不过也只低低一笑，朗声说道:“我不会动他的。我怎么会动他呢？我可知道我的小姒姜最看中的就是他了。只是……他也实在是太不着相了。居然看上了嫦娥那样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心可比我硬多了。你看你的后羿。现在怕是不消要人整治他。不过一场晨昏日暮他自己就得直接入了轮回了。”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所说的话。姒姜发觉后羿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定了。她急了，赶忙用神识扫探了他的身体，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输送给他的灵气全都了无踪迹了。
怎会如此？这……这痕迹……他竟也受了太阳精火的灼烧！以凡人之躯受了太阳精火的灼烧！
难怪他体内的灵力不能停留。原来如此！可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啊！不行！她该做些甚！
姒姜心念一起，径自将自己的的全身灵力内化成了一颗灵珠，要渡入他的体内。
“你竟想将自己的本命灵珠渡给他！你不知道这灵珠一出。你自己的神魂也会受到牵动吗？”
“……”
“看来你是知晓的……那么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这么做呢？他后羿自己都这么作践自己。你又何必赶上去管他呢？反正……他这一死又不是真的魂飞魄散了。难道不是吗？”
逄蒙不知使了些什么手段，竟在转瞬间，移动到了她跟前，直直得横亘在她同后羿之间。他看似在同她似笑非笑地打趣。可姒姜却听出了他话中有话。
“你知道什么？”
“呵……我知道的东西可多去了。就是不知道你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她能说上甚？问他是不是也是九重天上的身份？别作笑了！就算他真的是不寻常的来历，既是到了这凡间，就必定得依凡间的规矩，有着自己的命理。她这时不搭腔，才是最好的做法。
为今来看救治后羿才是最紧要的！
姒姜垂眸，同逄蒙错开了，径自走到了后羿身旁，再俯下身去，直要将灵珠渡给他。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回头观望他一眼，正好对上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深沉，心中一紧，便又将目光撤回，再在自己周遭设下了一壁灵障，这才安然地继续救治后羿。
逄蒙背对着她。眼底的黝黑愈发深沉。他攥紧了拳头，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的某种情绪，可这样的抑制显然是不奏效的。在她的灵珠被引出体外后，他出手了。
他指尖凝气，片刻里就聚拢了一个米粒大的光珠，再一挥手就将它弹落到了那灵障上。在转瞬间，那流光满溢、灵气十足的壁障竟在他的攻势下破裂四散，她甚至都来不及撤回灵珠，就急忙挡在了后羿身前。
谁也没有料到，他随意挥手使出的招数，却是直接将她打回了原型，还让她使不出了术法。可他明明就只是个凡人！
他看了一眼化作原型，跌落在地的她，脸上哪有方才的嬉乐模样。他眼中的坚定与疯狂，都让她心惊不已，然而最让她忧心的是他正一步步向后羿逼近。
她慌了神，灵气在体内不断运作，想要尽快挣脱束缚，可俞是这样，她的术法俞不能发出。在他将要袭向后羿的那刻，她耳畔间闪现了无数的话语。
“对不住了，在下辉曦，方才却是我之过失。冤枉了你，也堕了我家师尊的名号。”
“哈哈……这几百年都过了。你怎地还是初见时的童子模样啊！”
“这是我让仙鹤寄于你的。这可是九重天上没有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和你的口味？”
“不错不错，这宫绦你做的也算是有个把架势了。我就勉勉强强戴上好了。”
“我思来想去你还是更适合那条正红的留仙裙。喏！这是我去仙织坊那里寻来的。你……你别多想！我可不是特意去找的！只是……只是顺手而已。”
“嗯……那什么……我近来应该会到天庭来。你……你别多想！我可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是师父他想念天后她了。我……我是顺手被他带着的！”
“姒姜……我要和师伯她一起去找师父。对不起……失约了。本来说好了同你一起在瑶池赏莲花的。对了……差点忘说了。你终于长大了。还有……你今天美极了……”
“小爷名为后羿！你给我记住了！这就是你日后将要追随人的名字。”
“我后羿日后是要做个盖世英雄的！你就跟着我一起闯荡罢！我保你日后千古留名！”
“漂亮！这一箭发得好！哼……我才没夸你！你别笑！好吧……就……就当是夸你了。”
“呐！这是给你的。是红色的！就知道你爱这种艳色！上次见你盯着人家的花花绿绿的石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怎么着？不爱肉爱其他的了？”
“你慢点！肉还没熟呢！别这么快吃！小心烫！”
“哈哈哈！走吧！你可答应了我一起上路去找寻仙药的！可不许反悔！”
“哎哎哎！我吃了这药后是不是就真的长生不老了？这可真好……你看我这不是又可以多陪你老长老长一段时间了？你看！你这次同我一起去讨药是不是很值得？”
“什么啊？被我弄生气了？想要和我解除契约了？我偏不要！我就是去了也要拉着你一起啊！黄泉路上咱俩就是伴啊！”
……
“对不起……忘了我……”后羿在将被逄蒙击中的那刻，终于清醒了。他看着她，解除了同她的契约，低语出了这句话。
与此同时，她脑中白光一闪，束缚她多时的禁锢终于在这一刻解开了。动作比思想还要快，还不到神识一动的功夫，她就挡在了他身前，生生受了逄蒙的全力一击。
在后羿错愕的目光以及逄蒙复杂眼神中，她的灵体被粉碎得彻底，意识也在慢慢消散。
喂……一直没同你说。我们黄泉路上作个伴。其实挺好的。
自此，弦断弓销，又入轮回。
(https://www.xdianding.cc/ddk110516/570126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