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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不过相遇,你是前生注定的缘 一


  沈俞晔的一番动作,让病床上的男人乖乖养着病,再也没有情绪激动过,让孟金秋等人,也安安静静地配合着方庭施工队的拆迁进度,连一向跟进的媒体也开始偃旗息鼓,将镜头对准了其他民生新闻,舆论的讨论焦点也逐渐转向城东城南商业圈的扩大建设上。这一场事故就像阵阵响雷过后的阴霾天空,雨点淅淅沥沥仿佛下到了众人心里,却如隔靴搔痒般,没有掀起多大的涟漪。当然,这是世人看到的最终结果,也是方庭集团想要给世人展现出的效果,站在世界之外的人,只能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多大的新闻过了今天都成了旧闻,多大的波浪过了现在都成了昨天,连参与的当事人老陈都选择了沉静与放下,围观的人更不会执着于真相和背后的故事。倒是沈俞晔,与孟金秋协商之后,人越发显得冷静低调。方庭已经有意无意在各大场合频频亮相,各种慈善晚会,各种商业酒会等等,一下子放下高冷的架子,瞬间变得亲民接地气起来,但这些,都跟沈俞晔无关。他全身心扑在项目上,不管纪起霖采取何种举措,一定程度上脱离着方庭的中心,一如纪婷所期望的那样,切切实实地为这次事故负起了全责。

  事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方庭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努力。集中召开了好几次会议,广听谏言,一一走访了城东住户,有特殊要求的,也在最大程度内满足。譬如有人要求新住处必须设置一个与老房子一模一样的小灵堂,方庭也考虑到这个特殊性,在众多普遍性内照顾了这一特殊性。老陈出院那天,纪起霖还特地前往医院,并在大批记者镁光灯的见证下,与老陈握手言和,隔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两人露出标准微笑的特大照片。这些都预示着这个事故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只有沈俞晔没有出席这样的场合,他在众人的目光对准医院时,一个人默默买了一束花,放在了那堆碎石之上。那日的鲜血早已凝固成暗黑色,被新吹起的尘埃遮掩地看不出痕迹。推土机又推翻了几座房屋,放眼望去,满地瓦砾,就像灾难之后的大地,累累伤痕,体无完肤。连一旁的大树也耷拉着叶子,毫无生气,骄阳毫无顾忌地炙烤着这片狼藉,沈俞晔坐在一块凸出的石板上,一呆就是一下午。

  纪起霖对于沈俞晔不打招呼就转让了部分股份的行为表示了最大程度的震惊和不解。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对于这次事故,他有一百种解决方法,随便拎出哪一种,都比沈俞晔这种自毁前程的办法要强得多。方庭的持有股中,纪娉已经把她那部分全部转给了沈俞晔。严格来讲,是当年纪娉去美国前,把自己那份原封不动地双手奉还给了纪起霖,而纪起霖又把它们私下划给了沈俞晔。加上原先的股份,沈俞晔已经大大超过了纪婷手上的。当时纪娉伤心到肝肠寸断,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早就视如粪土,即使纪起霖将整个世界放在面前,也没有办法让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再看一眼身后的红尘万丈。在这一点上,沈俞晔竟然也如出一辙,将这些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扔出去。董事长办公室里,纪起霖看着沈俞晔那张熟悉的脸上的波澜不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也第一次感觉到这世间的许多事都超出了控制,第一次觉得有心之外的无力。他一生竭力争取的,并不是一生所爱之人在乎的,而这些他爱的人在乎的,他又渐渐忘在了路上。

  沈俞晔相似的眉眼再怎么相似,也不是她们的脸,沈俞晔再怎么顺从,也不是她们的态度,沈俞晔再怎么孝顺,也不是她们的行为。纪起霖的愤怒刚起了一个头,就立刻烟消云散,他挥挥手让沈俞晔出去,然后陷入久久的迷茫中。晚上回到家,他看着偌大又冷清的家,这里的每一张凳子每一个装饰,都是妻子方心辰千挑万选,精心布置的成果。过了这么多年,它们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一毫一寸都没改变过。纪娉的房间,每一个娃娃都躺在它们原来的位置,隔着这么多的年年岁岁,每每经过那扇门,纪起霖都能想起小小的纪娉抱着毛兔子扑进自己怀里咯咯直笑的模样。如今,再多的玩具也只有他去触摸,也就只有他去惦念。方心辰躺在怀里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纪娉冲着自己流泪崩溃的时候,纪起霖感觉到痛,感觉到悲,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悲痛到心碎。从身体的不配合到如今连心都开始淌血,他终于领悟到,陪伴自己一生的本该是家庭,不是事业。如今事业有成,家却散了,身上再多的荣光,也没能信守‘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携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再多的财富,也没能享受儿女绕膝,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从前这些痛这些悲都能自我催眠成前进的力量,如今却在心累到无法愈合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纪起霖一直觉得希望这种东西是给境遇不好又不自信的人的。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千帆过尽,自己也不过凡人一个,也得靠希望这个又虚又不实际的东西支撑渡过了这么多年。沈俞晔请求在城东项目告一段落后休息一段时间,他也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按照原计划,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连一丝松懈都不可以有,更枉论休长假。但沈俞晔脸上的那一丝痛苦却深深震惊了纪起霖,那爱在心坎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曾这样看过自己,那时他没有读懂这样神色的含义,如今,他却感觉到了害怕。他拄着拐杖枯站了一宿,捧着方心辰凤冠霞帔的照片看了又看。晨曦渐起时,他的手摩挲着那一身鲜红一遍又一遍,他从来都没觉得她已离开,她一直在自己心中雕刻成不朽,一如当年那番巧笑倩兮的清雅模样,站在一弯断桥边,一方素色的手绢随着风飘扬,吹落到脚下,串联起那份夺来的缘分。尘满面,鬓如霜,十年生死两茫茫,是此刻的自己,“你怪我吗?”纪起霖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一千年的萧索,悲伤到连站在门口端着早餐正欲敲门的纪婷也怔住了脚步。

  “你怪我吗?”同样的话,不一样的语调,沈俞晔对着陈鸳鸯说,又是一番滋味。

  医院一别后,陈鸳鸯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好好见着沈俞晔,略略几面也只是三言两语一带而过。陈鸳鸯已经被沈俞晔特意隔绝出城东项目,大部分事项已经转由赵清蕾接手,她又恢复了从前打酱油的角色。沈俞晔将背后的世界留给了她,将身前的未知和凶险留给了自己,那一片背影撑出的避风港,陈鸳鸯站在漩涡之外,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除了陈鸳鸯,程安安也很着急,她在事发第三天才透过电视台铺天盖的报道,知道了整件事边边角角上的最末角。她不知道自己能帮沈俞晔什么,却想呆在他身边。她哭着求爸爸程钧剑帮帮沈俞晔,程钧剑却皱着眉以‘方庭集团内部的事情我不好插手’为由让她好好呆着,不要瞎掺合,程皓然也用‘相信你俞晔哥哥的能力,如果这么容易打倒,就不是我认识的沈俞晔了’来安慰她。但这些类似隔岸观火的劝慰并没有起到实际作用,她找不到沈俞晔,连以前一向对自己不错的纪婷姑姑也好似躲着自己,沈俞晔忙得连见一面都是空想,她只好骚扰陈鸳鸯。一通通电话打过去,经常说着说着就开始哭,这种越来越握不住的感觉,让她觉得世界都开始坍塌。

  程安安说,我的长发早已及腰,我爱的少年却骑着马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追着跑着想要赶上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我的世界开始黑暗,无边无际,这种俞晔哥哥完全脱离我世界的局面,想一想就想流泪。陈鸳鸯只能在电话那头默默倾听,这种两个人第一次如此默契地牵挂同一个男人的局面,她心里除了同种程度的担忧,还有另外一层内疚。一切好似风平浪静,她却能感受到这样平静之下的异常。沈俞晔越沉默,纪婷越逼人,两方制衡的局面好似已经打破,三个月之后的股东大会,全公司上下都在猜测纪婷会以压倒性的胜利获得最终继承权。而沈俞晔,就像天空一闪而过的流星,明月山项目让他达到了最高点,城东拆迁则让他从云端摔到了底端,连爬起都不行。整个方庭的气氛显得极为不正常,众人都在茶前饭后议论纷纷,只有陈鸳鸯保持着从前的不多嘴不参与,人却迅速消瘦下去。

  陈鸳鸯额头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留下了一道浅浅淡淡的伤疤。从小到大,磕磕碰碰多了去,小时候上楼梯一步踩空像个胖番薯一样在楼梯直接滚落面,下巴处缝了十多针至今留着一道疤痕她都没在乎,这个小伤口用刘海遮一遮就没事了。沈俞晔忽然出现时,手直接抚上了那道伤,好似这浅浅的伤口伤也在他心口划上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怪我吗’,让陈鸳鸯两个礼拜的担忧化为了眼眶里死死忍住的泪水。

  沈俞晔轻轻捏着她的脸,陈鸳鸯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新增的粗粝,他细细端详着她的脸,用陈鸳鸯最喜欢的音调,柔柔安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妈妈的故事么,过段时间,我带你去见见她。”

  这是陈鸳鸯在事情告一段落后第一次见着沈俞晔,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短短两周的时间,两人却有一种隔了几个世纪的沧桑感。此刻他拥着自己的感觉,就像是上辈子偷来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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