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将死未死的魂灵
任未语或许并非什么天神,而是另一种意义上蛊惑人心的魔鬼。已经被蛊惑的普叙克冷静地想。
他拯救了普叙克的无聊,却也带来了更大的无聊。
中庭就快要结束了,如同一场幻梦一样的旅程,终究还是要结束了。普叙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
请停一停,你真美丽!
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那时我也情愿毁灭。
那时就让丧钟敲响,让你的职务就此告终。
让时钟停止,指针垂降,让我的一生就此断送……”①
如果,普叙克想。
他并不希望一切就此结束呢?
他又摩挲了两下自己装在口袋中的那封信。
普叙克还记得,任未语曾经许下的承诺。
“我不会阻拦你的,普叙克。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幸福的话,无论你是像我说的那样,还是现在就向教廷出卖我,我都不会责怪你。你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也许,普叙克想,自己是时候选择背叛了。
***
纯白的雪,总是没有办法避免融化成泥的命运。空无的灵魂,沾染人类的欲望,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普叙克看着伊洛思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从洗礼的圣水中抱出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温柔。
难道因为那个婴儿继承了任未语的名字,所以引发了那条蠢蛇的爱屋及乌?普叙克不解。
对于原初之蛇来说,学会欲望,无疑是不幸的——伊洛思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任未语呢?
学会欲望,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伊洛思无比想要看到他被欲望支配的一面,普叙克倒是更喜爱任未语那“空无”的本质。
当然,比起空无,或许他更像一面镜子……他其实深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将最纯粹热烈的爱捧到他面前,他也回应你暴烈的爱。
你将欲望、憎恶、恐惧捧到他面前,他就回应你审判、怜悯和宽恕。
所以……他绝对并非神明,而是魔鬼。普叙克想。
当然,无论是神明、镜子还是魔鬼,他都曾如同人一样留下过泪水……他的泪水是什么样的?
魔鬼的泪水,成分和人类一样吗?
那到底是因为情感,还是一种条件反射?
如果可以得到一滴就好了。
人类的情绪性眼泪和条件反射性眼泪的成分是不同的,后者的盐分要更高一些。如果可以得到一滴,普叙克就可以得到问题的答案。
可惜,他总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任未语显然是没可能在他面前流泪的。
普绪克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把那件迟到的礼物送给任未语的时候。任未语虽然对这件效果是“遗忘”的礼物感到困惑,但还是笑着收下了它,并表达了感谢。
普叙克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任未语想了想回答:
“我不知道。”
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普叙克其实有些欣喜。对方没有编造出什么欲望来欺骗他,这很好。这说明他们两人之间在某种意义上,至少是真诚的。
那条蛇肯定不会懂这些。他情愿活在谎言和欺骗中,也不愿意面对现实……普叙克想。
虽然有时候,他也有点羡慕那条蛇。那条蛇的欲望是那样汹涌,却也是那样简单。
普叙克做不到。哪怕他极力想和任未语达成真诚的交流,他也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无聊的本质,是被压抑的欲望。就像愤怒的表象之下,总是某些东西的匮乏。
世界当然并不无聊,只是……或许有趣的事情,都在目不可及的远方。
远方到底有多远?
远方真的存在什么东西,可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或许可以做些什么,来稍稍消解那无尽的无聊。
***
“我知道你会来的。之前在圣城奥拉·瑟拉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绝不像你过去展现出来的那样淡泊明利。”
普叙克循声望去。
阿格尼丝坐在磨坊角落的一张旧木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玫瑰堡的平面图。她看上去很疲惫,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头发也有些凌乱,简直像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乡下妇人。
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依然锐利,像两把被反复打磨的匕首,寒光凛冽。
普叙克故意勾起了唇角:“大枢机,好久不见。”
他低头从怀中掏出了那装着银币的袋子,随手扔到了桌上:“魔鬼用 30枚银币蛊惑了门徒,大枢机,你也想用30枚银币收买我吗,未免有些寒酸了吧?”②
“讽刺就不必了。”阿格尼丝扯出一抹笑容:“你来到这里,不就说明你对我的报酬很感兴趣吗。”
普叙克示意对方继续说。
“亨德里克,你在神学院里装成一个放荡不羁、桀骜不驯的贵族子弟,在教会里装成一个不理世事、只挂虚名的闲人……玛尔塔大概以为你只是任性,不想继承她的衣钵。但我知道,你是看不上她给你的那条路,觉得那条路根本配不上你的才能。”
普叙克笑了笑:“阿格尼丝女士,你真聪明。”
“我知道玛尔塔当初为什么把你送去多明我会,因为你的母亲出生不光彩。那位圣赦部的枢机大主教,就这样残忍地对待你的母亲和你……你当然是恨她的,如果你不恨她,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阿格尼丝语气笃定地说道。
“没错,我恨他。我恨他明明看透了我的一切,却还要装出一副慈悲的样子怜悯我。”
普叙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但我也得知道,你们的计划值不值得我冒险。大枢机,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惜命,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
阿格尼丝闻言冷笑一声:“你放心,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枢机大主教,可不是没有反抗之力的羔羊。”
就在这时,仆人推着四轮的痛风椅缓缓从里面的房间走出。
椅子上坐着的……竟然是西尔万。
“而我,我很了解玫瑰堡的布局。”西尔万平静地说。
普叙克没有去想象西尔万在这段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只能被人推着行动。他只是大概猜到了阿格尼丝的计划:
“你们准备对大公会议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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