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准备


下周一的凌晨四点,周纪言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因为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林谷站在他身后,手里托着枪带和作战地图。

“都准备好了。”小林谷说。

周纪言压了压帽檐,“出发。”

五辆卡车在夜色中驶出梅机关大门,车灯都关着,只靠最前面一辆车顶的防空罩透出一点极淡的微光,像鬼火在街面上漂浮。

这是灯火管制期间新增的规矩,三天前,美军的飞机来扫过一轮,整个虹口至今还时刻担心着空袭。

卡车沿着苏州河往北驶去,河面上漂着几艘没挂灯的小舢板。

抵达虹口公园北侧时,天边刚刚泛起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车停下,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从车斗里跳下来,分成三组,贴着墙根向海军联络处两侧包抄过去。

联络处是一个半封闭的小院,两边是低矮的灰砖房,正门紧锁,只有一扇侧门虚掩着。

从外面看,像极了一个不起眼的侨民商会驻地,但这里实际上住着几个儿玉机关的账房先生和运输调度员。

他们在这里处理的是十六铺码头出库入库的黑账,和不便走正式渠道的军需品转运。

周纪言没有让人直接冲门,他站在街对面的巷口,朝小林谷偏了偏头。

小林谷会意,带着几个人绕到后巷,过了大约五分钟,后巷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

几乎同时,周纪言一挥手,正面的士兵冲上去,用铁锤砸开了院门。

院门倒下时,里面的人正从后门往外跑,被士兵们抓个正着。

把人全部捆好抓走,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

人跑得仓促,连保险柜都没来得及锁。小林谷打开柜门时,里面码着账本、金条和一叠印着海军后勤字样的提货单。

“都拍下来。”周纪言说。

随队的电讯课技术员取出小型照相机,对着账本内页一张一张地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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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虹口联络处被查封的消息传到了海军司令部。

海军的山本少将正在为除夕写祝词,副官火急火燎地向他报告,山本手里的笔直接掉在纸上。

这几天的消息他都收到了,他本以为藤原纪言是因为丧亲之痛在发泄情绪,时间一长自然就会过去,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山本少将,我们是不是要采取一些措施?”副官问。

“取什么措施?”山本把写了一半的祝词揉成团,扔进纸篓,“现在弟国正是需要陆军省撑住魔都治安的时候,海军不能为了一个儿玉机关跟陆军翻脸。”

“但儿玉君那边......”

“儿玉现在自身难保,他连自己的货都运不出去,还怎么值得我们为他背书?”山本抽出一张新纸,重新拿起笔,“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让藤原纪言自己去疯。疯够了,国内自然会收拾他,现在这个阶段是枪打出头鸟。”

副官立正退下,山本继续写他的祝词。

在儿玉机关联络处被查的同一时间,城南的徐家汇河汊边,陈瀚生和小孟正在一艘运煤船的船舱里对表。

船舱低矮,充满湿煤和桐油的气味,船尾的锅炉刚熄了火,舱里很冷,两人都缩着脖子。

“今晚就去。”陈瀚生在船舱木板上画了一个圈,“藤原纪言的情报说,儿玉的人这两天就会把仓库里最后一批货运出去。

换岗时间在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那时候码头的宪兵最松懈。我们的船提前在江湾待命,等他们的人把货装上车再行动。”

“抢了之后呢?”小孟问,“往苏北走,水路上有没有哨卡?”

“有,所以我们不走外江,走内河。”陈瀚生在圆圈旁边又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从十六铺往西,进苏州河,再转北新泾的汊口出去,这段路我们的人已经走过几次,不会有问题。”

小孟点点头,看陈瀚生走到船尾,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十几支驳壳枪和一排手榴弹,枪身上抹着防潮的枪油。

“剩下的时间不多,过了明晚,儿玉机关在魔都就算彻底垮了。之前吸了我们那么多血,现在是时候给我们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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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六铺码头。

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几艘货船靠在不远处的泊位上,岸上有几个穿着棉袄的人在仓库门口走来走去,眼睛在黑暗中来回扫。

这些人不是码头工,是儿玉机关最后的武装押运队,总共不到二十人。他们的枪都藏着,只露出腰间一点黑铁的轮廓。

周纪言带着小林谷和藤原良平到了在码头调度室门口,调度员看到机关长亲自来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周纪言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口,越过调度员望向仓库区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机关长,今晚码头的人手不足,您看是不是要调宪兵队过来?”调度员战战兢兢地问。

“不用。”周纪言回答,“今晚谁都不许靠近仓库区,巡逻的船都给我撤到上游去。”

调度员张了张嘴,没敢再问,只能带着几个工人匆匆去传达命令。

江风吹起周纪言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小林谷低声问了一句:“他们来了?”

“是时候来了。”周纪言说。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江面,那里有几点极小的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船灯,又像是磷火,正沿着苏州河的方向缓缓逼近。

风忽然停了,码头上方那团一直遮着月亮的云被吹开一道窄窄的口子,月光像一柄薄刃,从云缝中直直落下,正好照在那几盏船灯上。

那是一艘运煤船,船舱里堆着半舱黑乎乎的碎煤,边角被清出一块地方,用旧雨布垫着,上面摆了四只木箱。

箱子里是从根据地带来的几套儿玉机关船工样式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做得像,不细看看不出破绽。

船上的人总共只有六个,个个都是老手,蹲在煤堆旁,闷声抽着烟。

小孟从船舱里爬出来,站在船头,抬头望天。

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风从下游吹来,带着一点湿芦苇的气味。

他又爬回舱里,对陈瀚生说:“风向南,今晚江面不会有雾,但云厚,只要不点灯,岸上看不清我们。”

陈瀚生正蹲着身子把几根缆绳按长短分开,头也不抬地说:“好,藤原纪言那边会配合我们。”

小孟便没再说什么,他系好鞋带,把短枪别在腰后,披上那件儿玉机关船工的破棉袄,爬回岸上。

晚上十点刚过,儿玉誉士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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