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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大势难违,齐政生疑


看着眼前的文字,众人的心头都升起了浓浓的不解。
良山关他们自然是知道的,那是西凉和大梁边境上,被多次加固和扩充过的边关重镇,陛下让大军退回那里完全可以理解。
虽然这样的行动意味着放弃了那几座攻克的城寨和拿下的疆土,放弃了三军用命才艰难获取的战果,但若是在这等地方固守,一旦溃败,就意味着一场惨痛的损失。
唯有以良山关的完整防备,才能尽可能地保全大军。
这一点,陛下堪称英武明断。
但拒敌待命这个事,就听着有点让人费解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待什么命?
而结合后面听从睿王之命,拒绝其余任何人的乱命这一点,众人都可以明白,陛下还是想传位于睿王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们这支精锐的大军在留下必要的人手之后回师呢?
有了他们这些军伍的帮助,睿王继位便不会有问题,朝廷局面便可立刻稳固下来。
众人思来想去,脑海中划过了很多种可能。
担心军方坐大、京中后手无忧、甚至是干脆想要引蛇出洞,趁乱肃清朝堂......
但思前想后,众人觉得最可能的答案还是那个:
陛下担心大梁人的反攻,所以必须要在边关留足足够的人马抵御。
张鼎臣将圣旨缓缓合拢,按在圣旨上,平静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张张面庞,“诸位对这封圣旨没有异议吧?如果没有异议,咱们就照此实行了。”
众人自然是齐齐点头,纷纷当众表态。
这种情况下的表态绝不是可以当放屁的,大家都是官位相当的人,当众的言语代表的是自身信誉。
“张大人放心,既然这是毫无争议的陛下的圣旨,我等自当奉旨。”
“不错,陛下御极三十余年,恩威广布,我等岂有不遵之理。”
“我等之性命皆是陛下所救,此刻能坐在这儿议事,皆因陛下之德,若还违背陛下之旨意,别说枉为臣子,更是枉为人子了!”
一片表忠的声音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但是诸位,你们说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等遵旨没问题,但还是要参透了陛下的用意,才能更好地实现陛下的所求啊!”
话音方落,便有人开口道:“很简单呀,睿王是诸皇子中与大梁关系最好之人,陛下让睿王接掌大权,便是希望睿王能够主持与大梁的议和。”
“没这个可能了!”反驳声立刻响起,“睿王殿下没有那么大的面子,用了一次,用不了第二次了!”
“是啊,大梁人在环州城至少死伤了三五千的守军,而且此番战事还是我西凉率先挑起的,大梁人已经看在那位齐侯的面子上,给了睿王殿下一个面子了,这一次,还能好使吗?我看啊,此番恐怕真的不是言语可以平息的了。”
“而且,就算那位齐侯还想给睿王面子,就算他说动了大梁皇帝想要收手,但大梁的边军将士们会同意吗?大梁的皇帝就算威望高也得考虑朝野的舆论吧?咱们总不能当人家都是人人拿捏的傻子吧?”
一个性子急躁些的武将苦恼地一跺脚,“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陛下到底是何意?总不能是等睿王殿下前来主持投降吧?”
一句话出口,房间之中却突然陷入了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这句话太离谱,反而是因为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同时也让很多人无法接受。
此刻的他们身上还沾着战场的血,鼻端仿佛还能闻见战场上的烽烟味道;
士卒们的惨嚎和敌人的呼喝好似还在耳畔响起;
陛下那提剑而出的决绝身影,犹在眼前;
这些东西已然在此刻化作了他们身上的逆鳞,完全不容触碰。
那武将疑惑地看着众人,以为自己说错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应该是说对了。
“他娘的,我绝不同意!大不了一死,岂能投降苟且偷生?!”
一个武将沉声开口,带着愤怒,仿佛燃烧着在战场上未曾倾泻的热血。
一个文臣也缓缓开口,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的态度,“此番我朝损失惨重,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极有可能已经殉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我等投降大梁,置那些死难的将士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说到激动处,他眼眶泛红,看着众人,“诸位,咱们这条命可都是陛下救的呀!咱们若是投降,如何能对得起他呀?!”
这话一出,有人便张口欲言。
这是奉陛下的旨意,并非要违背陛下的意志,而恰恰是要遵从陛下的旨意啊!
但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肯定会被认定为软骨头,成为众矢之的,话到嘴边,还是选择了闭嘴。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诸位,老夫有一言,想请诸位一听。”
就在这时,沉默良久的张鼎臣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应该明白,陛下的第一选择,或者说陛下一开始肯定是不想投降的。”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陛下如果要投降,就不会在昨夜知道北渊变故的消息之后还选择瞒着我们,稳住军心,在那个时候如果选择屈膝投降,想必诸位在慌乱之中都不会有什么意见。但陛下并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孤注一掷,去为西凉搏一条出路,搏一个将来。”
“以陛下的威望和身份,又恰好在前线,来主持这样的投降再合适不过,但陛下没有,甚至在今日遭逢大败,可能全军覆没之际,选择了主动断后,为大军的撤离赢取时间。”
众人连连点头,对这一点,他们是没有什么疑虑的。
“可是,既然陛下全然没有投降之念,他为何又要留下这样一封圣旨呢?”
一个将军问出了这个众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而对此事思考更多的张鼎臣则叹了口气,缓缓道:“陛下没有选择投降,并不代表陛下全无投降之念啊!”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众人,“诸位皆是当世人杰,当知事与愿违之时,顺天应人之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认命啊!”
“陛下心念国祚、心念社稷,故而愿意拼死奋力一搏,以保全宗庙、延续国祚,便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不愿放弃,与社稷同在。但这并不代表陛下从未思考过另一个可能。”
他伸手点了点手边的圣旨,“诸位不妨想想,既然陛下中意睿王继位,为何先前会那般打压睿王?这当中的门道,先前我们不懂,难道如今还不懂吗?”
众人闻言一怔,旋即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过来。
这种事,在之前,他们的确不容易想到,但现在看着那封圣旨,真相的确已经呼之欲出。
陛下,早就在做两手打算。
睿王是朝中主和派的旗手,并且全程没有沾染一点麻烦,如果战事不妙,睿王出面议和的确是最好的方案。
但想到这儿,众人的心头忍不住生出了些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说愤怒,也不是说被欺骗,但就是有些不舒服。
就好似一张完美的画作,被涂上了两个墨团;
又好像一个精美的瓷瓶上面烧出了瑕疵。
张鼎臣将众人的面色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诸位,老夫也知晓你们心头有怨,诸位的对朝廷的忠诚十分可嘉,但诸位有没有想过,我朝如今的局面?”
“此番兴兵聚集了朝廷几乎所有的精锐,先前在环州城下死伤了万余士卒,还有比这多几倍的民夫和辅兵。方才一战,死伤更是以数万计。”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众人,“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我西凉国精锐的军伍几乎要被打光了。”
他指着门外,声音中带着几分悲切,“诸位来看看吧,这就是咱们仅剩的家底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齐齐沉默。
关城之中,疲惫的士卒靠着墙根或者石头随意地坐着,双目茫然;
伤兵们哀嚎着、呻吟着,中间夹杂着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抽泣,如黑云压城时的风声;
民夫和辅兵们则聚成一团团地散落在各处,同样双目无神,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惶恐;
散漫、迷茫、痛苦.......
人群中,只有负责医务的士卒在匆忙地来回奔走,那些临时的军帐或房屋中不时传出一声声的惨嚎,听得人心头发毛。
将军们、文臣们,眼中的火,悄然间熄灭了。
张鼎臣却在他们心头继续泼着水。
“这样的家底挡得住士气正盛、如狼似虎的大梁人吗?诸位,打仗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是嘴皮子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无奈与悲凉,“如果挡不住,那结果是什么呢?是会死更多的人。而在死了更多的人之后,也还是挡不住,那这些死掉的人算不算是白死了?”
“在老夫看来,陛下亲自率亲卫营断后,既是陛下想用自己的死给西凉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同样也是想让我们能够保存更多的实力,收拢败军,据城防御,从而拥有更多的谈判底气与筹码。”
“老夫再问诸位最后一个问题。陛下为何会让睿王前来接掌?”
众人闻言略带不解,一个将领皱眉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因为睿王是陛下早就认定的储君,并且和大梁关系最好吗?”
张鼎臣摇了摇头,“此其一也,陛下的另一层含义,是在替我们这些人考虑啊。”
听见他这句话,众人眉头一皱,旋即陆续地反应了过来。
有睿王前来主持投降,那他们只不过是听命于上官。
而若是让他们直接开白马关投降,引大梁军入腹地,那千古的骂名就落在了他们身上。
想到陛下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在为他们考虑,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自心头深处涌起,甚至有至情至性者悄然抹起了眼泪。
对政治动物而言,情感的确是多余的。
但在惊人的变故之中,在生死的存亡之际,人的情感总是会被极端地放大。
一个将军直接起身,扑通一下跪在圣旨前,“陛下放心,臣罗虎,定将遵从陛下旨意!”
众人也在片刻的迟疑之后,跪在了圣旨前,“臣等!遵旨!”
张鼎臣看着众人,提醒道:“此事虽然极有可能,但终究是我们的猜测。一切还是要等睿王殿下前来之后再做定夺。为今之计,咱们还是先把将士们安顿好,按照陛下的旨意,连夜撤回良山关吧!”
众人沉声答应,商议了一下各自的分工,便匆匆前去忙碌了。
待众人离开,张鼎臣望着那封圣旨,久久怅然。

庆州城中,齐政也在看着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略显局促,竭力掩饰着自己紧张的西凉男人。
“本王方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那汉子连忙点头,“王爷放心,小人记住了。”
“说一遍。”
“王爷让小人转告我家殿下,王爷可以看在旧日情分上给他一个优待,但前提是殿下要尽早做出决定,如果在大梁兵锋抵达庆兴城下之时,那就晚了。”
齐政点了点头,“那本王就不留你了。本王的手下会给你发通行文书,你速速回转吧。”
“小人告辞!”
对方恭敬一礼之后,如释重负般地退出了房间。
面对着他的种种异样,齐政并未拆穿,只看着他的背影,面露思索。
在见此人之前,他已经于昨日见过了另一个人。
这两人同样都自称是李仁孝的使者,但经过和他们的聊天,齐政几乎可以很明确地判断,他们两人之中,必有至少一人不是李仁孝派来的。
至于派出这个假信使的幕后之人,齐政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西凉国主李乾。
但李乾如此做的目的却让他有些费解。
他能够想明白李乾此番倾国而出的动机,也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个动机,就让他有些琢磨不透李乾为何要多此一举般地派出一个信使来假装李仁孝的亲卫,并且向自己吐露了许多西凉的内情。
想来想去,最可能的答案就是......
“王爷在想什么?”聂图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齐政扭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我在想,你滞留庆州府这么久,不回州治所在,你这个巡抚到时候不会被手底下架空了吧?”
聂图南哈哈一笑,“若下官就这点本事,那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恩泽和王爷的帮助。王爷放心,衙门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每日也有文书往来。”
齐政摆了摆手,“说笑的,我自是信你的能耐。我方才是在想另一个事情。”
他负手迈步,“你说李乾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做的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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