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朝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然后周二小姐接过话头,说:“宋掌柜说得对!可我觉得,不止是朝歌,这书里写朝歌,写的其实是所有听不进真话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宋知有,继续说:“我读的时候就在想,闻太师回朝那一段,纣王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认错,说得那叫一个诚恳,可回头妲己吹几句枕边风,他就变了,这不是蠢,这是软弱,软弱到连自己的对错都不敢认!所以费仲尤浑才敢欺上瞒下,所以苏护才要反,说到底,纣王不是被闻太师宠坏的,他是被自己的软骨头害的。”
闵二小姐也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倒想起比干死的时候,纣王杀比干,是因为妲己要报仇,可妲己要报仇,是因为比干烧了轩辕坟,比干烧轩辕坟,是因为他看穿了妲己是狐狸精,一环扣一环,看起来都是别人的错!可要是纣王从最开始就不听妲己的话,比干又何必去烧轩辕坟?”
她说完,朝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看去。
那老妇人把膝上的书合上,慢慢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了一辈子书,只觉得一件事——不管朝歌有多烂,闻太师、比干、黄飞虎这些人,他们做的事,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可以选不干,可他们干了!这就是人跟人不同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看《封神演义》,不觉得全是悲,有这些人,朝歌就不算全烂。”
满堂又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宋知有听着这些讨论,心里那点惆怅渐渐散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必替书里那些人物再悲戚什么。
看这些人争得认真,想得深远,书里那面镜子,已经照到了他们心里。
她在,不在,其实都一样。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旁边周二小姐正跟闵二小姐低声交换着什么,对面那老妇人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而大堂里,新一轮的议论又掀起来了,比方才更热烈,也更沉实。
窗外雨已经停透了,日头从云层里漏出来,照进茶楼的窗子,把满堂人影照得又暖又长。
这一次宋知有算是切身投入这群书迷的讨论队伍之中,也感受到了他们讨论故事剧情时的激烈。
等他们抬头之时,竟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云栖茶楼的夜间经营也开始了。
宋知有知道此刻的白老爷子一定还在急着改编新出的连载!
众人一副心事重重的离开了云栖茶楼。
此时的云栖茶楼还有其他说书先生在说书,恰好这一次是周小满说书,她说的还是上一期的故事。
台下听书的人有的是第一次听,有的则是听了好几次!
宋知有离开后,第二天京城便因为闻仲死后,殷商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成了京城里吵得最凶的话题。
从茶楼酒肆到书院官署,从世家后宅到六部值房,无处不争,无处不论。
连大晏图书馆里那些平日只埋头翻书的老学究,这几日也忍不住凑在一处,为这事儿争得面红耳赤。
云栖茶楼自然是第一战场。
白老先生还没上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连廊下都加了座。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书生把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说还有机会!你们看,闻仲虽死,可殷商还有几十万兵马,还有渑池、临潼这些险关,只要纣王肯改过,打开府库犒赏三军,派人去安抚各路诸侯,至少还能守住半壁江山。书里写得明白,苏护归周之前,也曾犹豫过。若朝歌真有决心,未必没有转机。”
他话音刚落,对面一个瘦高个书生便冷笑一声:“改过?纣王要是肯改过,比干就不会死,黄飞虎就不会反,闻仲也不会死在绝龙岭,你当他是没机会改?他从女娲庙题诗那天起,就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了,这种人,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他还是这样!”
满堂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有说瘦高个太刻薄的!
有说中年书生太天真的!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儒生把茶碗搁下,缓缓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我觉得,闻仲一死,朝堂上连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都没有了,商容早死,比干被剜心,黄飞虎反了,苏护跑了,剩下费仲、尤浑这些,除了拍马屁就是害人!你们说说,一个朝廷,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就算有百万雄兵,谁去带?谁去调度?谁来稳后方?”
这话一出,满堂静了一瞬。
方才那个中年书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旁边一个做小买卖的汉子闷声道:“我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可这个理我懂,再壮的汉子,要是脑子坏了,手脚再有力也没用,朝歌就是那个脑子坏了的壮汉,闻太师是最后一根筋,那根筋断了,人就瘫了。”
争到后来,话题便转到了败报不断、纣王却还拼命派兵上头。
一个年轻武将模样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们说纣王到底图什么?败报一封接一封,边关告急的折子堆了半尺厚,他看都不看,还在鹿台上跟妲己喝酒。等酒醒了,就再派一拨兵出去,这叫什么?这叫拿人命填窟窿!”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他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了!他若停手,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一个君王,尤其是他这样的君王,宁可把江山打光,也不肯认错。他不断派兵,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撑住那个‘我还有办法’的假象。”
满桌人听了,都觉得这话说得透。
一个白发老翁叹了口气,说:“我见过这种人,赌输了钱,不肯收手,总想着下一把能赢回来,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最后把家底全赔进去,纣王赌的是江山,赔的是人命。”
众人默然。
就在这时候,二楼雅间的门开了。
几个穿长衫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模样像是哪个书院的先生。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满堂茶客拱了拱手,说:“诸位,老朽方才在楼上听了一阵,忍不住想说几句!你们争的是闻仲死后殷商还有没有救,可老朽觉得,真正该问的是——朝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满堂安静下来,大家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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