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鞋子

　　“什么？这你都不上！”

　　丁一玫眉峰高高扬起，嘴里还咬着刚舀过提拉米苏的小勺子，一口气长叹出来，仿佛亲眼看见有人把100万彩票碾成碎末。

　　“我上了……在梦里……”

　　陆晚桐没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昨晚的细节从清晨就盘旋在她脑海里，只要轻轻提起引线，就会以各种姿势重演一遍。她盯着杯子里色泽澄亮的红茶，很想把头栽进去，涤荡清脑子里的污秽。

　　丁一玫觉得自己能被她气死，边用手扇着风边继续念叨：“那可是宋墨清啊！出了名的禁欲系美男，他每次往摄影棚一站，多少人就想扑过去撕他衣服。你倒好，人家小鲜肉把自己加料烹香送到面前，被你一脚给踹翻了，你说你跑什么跑，哎哟，气死我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啊！你们都是单身，既没有道德压力，也没有利益牵连，就该男欢女爱，颠龙倒凤，一晌贪欢……”

　　这一连串排比句，令陆晚桐觉得自己这闺蜜如果进军小黄文市场，也必定会是一把好手。她捻起淡黄色奶油上的一颗酸果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更显出眼里的困惑：“因为我从没碰过这样的人，说起来也是经常会碰面，可在昨天之前，我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从他出现就很奇怪，你也说了他在外都被当成禁欲系，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这么浪，小玫，我和你不一样，所以我怎么想都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出乎意料地是，丁一玫并没有继续数落她，而是凝住眸子盯着她问：“晚晚，你该不会是认真想和他发展一段关系吧？”

　　陆晚桐一怔，手里的小勺歪下去，让蛋糕上奶油塌下一大块：“当然不是，我知道他不适合我。”

　　丁一玫松了口气：“那你想那么多干嘛，他要骗财何必来找你，如果是骗色也是你赚了。晚晚，你就是活得太累，总爱用太多条条框框把自己绑住。你看看周遭，大家生活节奏那么快，哪还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要得就是及时行乐！”

　　饭后甜点有醒神功效，配着丁一玫句句犀利的话语食用更佳。陆晚桐搅动面前的红茶，嘴角抿成一个嘲讽的弧度：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她曾深深信奉的真理，宁愿燃烧自己为那个目标献祭，直到某天被现实扇醒：一厢情愿的愿望，怎么能称之为真理。

　　“如果你喜欢他，对他有冲动，只管上就是了。可你要想认真想发展一段长远的关系，我劝你就别碰这么危险的人。其实宋墨清这个人，不光你猜不透他，就连我也照样没看透过他……”

　　她的人生导师闺蜜仍在为她筹划，最后一句话却听得她愈发挫败。丁一玫每年为《悦尚》拉到数百万的广告业绩，全靠一双能识人、读人的慧眼，如果连她都看不透的人，几乎可以算是天山童老一般的存在，自己这样连门派都难出的庸碌之辈，哪有资格与他过招。

　　可陆晚桐没预料到，在这顿看似寻常的下午茶后，她今天的噩运才正式到来。

　　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火烧似的红云晕成墨渍，陆晚桐伴着窗外密集的雨点声接到个电话，然后觉得整个头也像被雷击般炸开。

　　她策划的十位女高管推荐旅游胜地专题只剩最后一名采访者就能完成，原本已经约定好今天下午采访，谁知对方的秘书突然来电，说临时取消采访，并且拒绝告知原因。陆晚桐软磨硬泡了半天，电话那头却始终用温柔又机械的语气重复：真的很抱歉，薛总说最近太忙，怎么也不愿意接受采访。

　　“可我们一个月前就约定了时间啊，所有细节都敲定好了，请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陆晚桐急躁地提高了语调，这个选题已经发出预告，只等最后一篇稿子完成，通过主编的审核就能校对刊印。对方在最后一刻拒绝采访，她根本没时间再去找到替代人选，几乎算是被逼走上独木桥，难进又难退。

　　可这毕竟只是场采访，没有白字黑字的合同约束，陆晚桐磨破了嘴皮子也仍是被好声好气地打发了，连和那位薛总直接对话的机会都没。

　　陆晚桐对着电脑荧幕发了会儿呆，随后果断地拎起提包出了门，薛婕能做到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就不可能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此前的几次电话沟通都很顺利，突然这么强硬的拒绝，其中肯定出了什么误会，她必须过去亲自见到薛婕，说什么也得说服她完成这场采访。

　　可刚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她就被瓢泼的雨势给震撼到，小小的太阳伞被砸得骨架瑟瑟发抖，刚走出几步裤腿就湿到脚踝，她努力驾驭着高达6cm的高跟鞋，在路边艰难地拦车。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绝望地看着一辆辆满载的出租车呼啸而过，而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毫无任何应答。白衬衣的袖子渐渐变成透明，湿漉漉往下滴着水，正在她边用纸巾试图把身上弄干，边琢磨着找哪个同事送她一程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周祁那张堪称斯文败类的脸：“晚晚……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陆晚桐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果断地大步朝前走，谁知她走的太急，6cm的跟底踩进一滩雨水，脚踝随之一歪，疼得她“嘶”地叫出声，连忙找了个石墩坐下。

　　不远处的男人连忙拉开车门走进雨里，就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伞递到她手里，关切地望着那红了一大片的脚踝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很疼吗？”

　　察觉到他有伸手的意图，陆晚桐连忙把脚往回收，却扯得扭伤处再度抽痛，周祁一皱眉，抬眸说：“你别动，我不碰你。”他瞥了眼那只放在地上的高跟鞋，抿唇说：“你等等我。”

　　陆晚桐揉着脚踝望见他冒雨跑上车的背影，默默祈祷他别回来了，自己今天不知被得路神仙眷顾，被采访对象拒绝后，淋得浑身湿透，又扭伤了脚，最狼狈时还撞上前男友，这霉运足以让她连转一个月锦鲤才能洗清。

　　正在沮丧时，周祁又折回来，将怀里紧抱着的一个鞋盒放到伞下，冲她笑着说：“幸好找到了，我就知道准备着，一定能用得上。”

　　雨点自黑色的伞尖滑落，周祁微弯着已经湿透的后背，从鞋盒里拿出一双平底鞋，陆晚桐瞪大了眼，鼻子猛地发酸，她绝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急忙尴尬地偏过头去。

　　刚毕业的那年，她去了某知名周刊应聘，为了配合成套正装，她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她一直记得，那天她一瘸一拐地踩着地砖走出来，脚疼的恨不得把鞋直接给扔了。这时周祁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早准备好的平底鞋，如同将她从高跟巫婆手里解救出的王子般笑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会穿不惯。”

　　从那以后，周祁的车里总会为她备上一双平底鞋，每次面试完就替她换上。她安心地依赖在这样的宠溺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收回。

　　雨点声似乎变小，周祁拿着鞋蹲下，想像以前一样给她穿上，陆晚桐却飞快地捡起那双高跟鞋，忍着疼套回了脚上，迎着周祁疑问的目光，她轻抬了下唇角说：“周祁，我不再是25岁了，也不再是等着男友为我换上更舒适鞋子的小女生了。这双高跟鞋是我自己选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所以再难走，再疼，我也会坚持走下去。”

　　周祁的手渐渐僵住，这时陆晚桐眼尖看见辆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送人，连忙拎起包咬牙往前跑，周祁站起身，看她用包挡着头一瘸一拐地冲进出租车，突然发现，曾经以同样姿势扑到自己怀里的陆晚桐，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在事务所冷气充足的卫生间里，陆晚桐哆嗦着拧干衣服上的水，又对着镜子给自己补了个妆，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后，才深吸口气走出去。

　　不顾秘书cindy的阻拦，她直接堵在薛婕的办公室门口，打定主意必须守到她出来，就算被拒绝，她也要做最后的努力。

　　外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薛婕，她打开门，灰色的香奈儿套装下，一张保养得当的清瘦面孔冷冷朝外审视，然后她冲气急败坏的cindy挥了挥手说：“让她进来吧。”

　　陆晚桐大喜过望，冲cindy丢过去一个胜利者的眼神，拎着包走进去，然后恭敬地递过去张名片说：“薛总你好，我是《悦尚》的编辑陆晚桐，之前在电话里和您沟通过……”

　　“我知道。”薛婕摆摆手打断了她，“你们杂志社的编辑都这么不识好歹吗，我说了没空接受采访，还非要找过来。”

　　陆晚桐有点被激怒，她努力保持平静的语调说：“薛总，我们之前明明约好的，采访提纲您也认可了，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我这次来就是想专程和您解释清楚……”

　　“你真的要听理由？”薛婕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目光里带了嘲讽。

　　陆晚桐重重点头，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薛婕低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说，“你自己看看吧。”

　　陆晚桐不明就里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竟然是几张她和周祁的照片，就是在摄影棚那次，镜头里他们正好在拉扯，从那个角度看起来无比暧昧。她感觉背脊一凉，猛地抬头问：“这是谁寄给您的？”

　　“不知道。”薛婕抚摸着中指上翡翠戒指，冷冷勾起唇说：“可周太太是我们事务所的大客户，你觉得我可能接受一个抢她丈夫的女人的采访吗？”

　　陆晚桐的嘴唇发颤，许多话涌在喉咙里，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明白这时再多的解释也没用，薛婕的资料她已经熟悉过很多遍，当初她和白手起家的丈夫离婚，恰好就是因为小三的介入。每个人都会有难以突破的既定印象，自己因为这些照片成了她最痛恨的那类人，已经直接被排除了信任资格。

　　从薛婕的事务所出来时，暴雨已经逐渐停了，可阴云还是凝结不散，把下午6点的天际提前拉入黑夜。

　　陆晚桐疲惫地从电梯里走出来，伸手往包里掏钥匙时，才发现这一下午的噩运即将迎来终结篇：她下午走的太急，把钥匙给掉在了公司。

　　也许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身体又软又酸，她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抱着腿靠坐在门口：就算是机器人，也得等恢复电力才能重新振作。

　　“你在干什么？”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时，宋墨清正提着几个塑料袋站在她面前，然后就被她这副颓废模样给吓了一跳，他慢慢蹲下来，扬起手里的塑料袋问：“啤酒，要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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