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事
陆晚桐低头把钥匙钻进锁孔，几缕乱发落在眉眼上，仿佛愁云惨雾里又多拉出几道阴影线。
就在刚才，她面对着前半生从未遇上过的复杂情景，最终选择果断挂上电话，然后对吴今说：“对不起，我没法解释，你可以选择你想相信的。”接着就被愤怒的小领导用惨遭玩弄的眼神狠狠控诉，然后大步回到车里扬长而去。
至于造成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她压根就不想理会，毕竟任何话语或眼神，都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谁知电梯才等了一半，她亲妈吴佳音的电话就杀过来，可她既没法解释清楚疑似同居的小鲜肉，也绝不可能按吴佳音的要求去对小领导道歉求和，最终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没什么能形容她这一晚沮丧的情绪，肩膀无力塌下，垂头丧气开门进屋，刚踢开高跟鞋按开顶灯，就发现地板上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多了一道，她蹙起眉回头喊道：“你怎么进来了？”
“你放我进来的啊。”宋墨清轻车熟路地进厨房倒了杯水，顺手再灌进她那只飘着黑釉边的瓷杯里递过去问：“你要喝吗？”
陆晚桐一时有些恍惚：这到底是谁家！
当宋墨清大剌剌举着杯子到沙发上坐下，陆晚桐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因为这人三不五时的过来混饭，让她越来越习惯他在自己家里自由出入，刚才她陷在屏蔽外界干扰的沮丧中，隐约察觉到他和自己一起上了楼，甚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却没有产生任何戒备，于是就这么让他乘虚而入。
“你究竟想做什么？”陆晚桐也不想再和这人玩猜谜，万事总有起因，她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宋墨清这样的人花时间来纠缠自己。
谁知宋墨清只淡淡一笑，手指勾着杯沿摩挲：“我不想做什么，英雄救美而已。”
一记杀气十足的白眼飞过来，他耸耸肩朝她倾身，慢悠悠地说了句：“你不会真的想和那个叔叔在一起吧。”
陆晚桐被他气得一口老血，这人真够可以的，不愿意叫她姐姐却叫吴今叔叔，好吧，她承认那发际线确实在他的真实年纪上又添了几岁，可是：“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他工作稳定，前途大好，和我聊得来，人也很不错……”
宋墨清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抬眸盯着她：“晚晚，你真的甘心过这样的生活吗？”
“什么生活……”陆晚桐被他陡然一问，有点儿发怔。
宋墨清薄唇勾起笑意，目光却是幽深难辨：“做一份大多数人艳羡的高薪工作，找个大多数人觉得稳定可靠的男人，就这么过完下半辈子。”
陆晚桐蹙起眉：“这有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既不特立独行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努力过上平常人觉得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还是……你其实对我有什么误解。”
在大城市卖力搏杀，能过上大多数人向往的生活已属不易，她从未有过遗世独立的愿望，当然希望能安稳度日。
宋墨清突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直直盯着她说：“普通可不代表随波逐流，我看过你以前写的时事评论，很犀利，很有见解。一个曾经关注割礼、童婚，呼吁更多人道救援的记者，现在却在教人怎么穿搭、做更奢华的旅游，讨论两.性话题，当然这些也很好，可你是真的想要这些，还是在麻痹自己？”
陆晚注视着面前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眸，指甲陷在膝盖上布料的褶皱里，轻微的刺痛感，带她回到那段远如彼方的记忆。
申请去非洲是因为周祁，可当她顶着记者的身份来到伊苏，看着那些远离和平世界的创伤，突然生出责任感，她需要把这里的声音传递出去。
于是她穿起粗糙的衣裤，钻进一个又一个棚屋，去采访那些沉默的、在底层挣扎的人们，然后努力在报社争取到了专栏，她要让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些孩子是怎样挣扎在不公和恐惧之中，有些事也许难以改变，可至少得有人去做。
那是城市里无法想象出的艰苦环境，电力时有时无，通畅的网络都是奢侈，可她日日趴在那张简陋写字台旁，胸口仿佛烧着团火，驱使着她笔耕从未间断，笔记本断电就用笔写，即使四周漆黑一片，有人会举着烛火为她照明，他做她的第一个读者，陪她在激情处喜悦或落泪……可那段时光之所以闪亮而动人，并不止是因为周祁。
她因回忆而皱起眉心，眼底燃起团火又倏地暗下，随后便是如坠深海般的疑惑，许多事她从未深想过，和周祁分手后，她迫切想要脱离和他有关的一切，然后就是按部就班地生活，跟着人群追逐，谈不上很好当然也不坏，可这一刻被他提醒，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知何时熄灭了，连她自己也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可就在她差点陷入沉重的自艾情绪中时，脸颊旁突然又扑上能令皮肤灼烫的热意，然后一张温热的唇贴上来轻轻一啄，把她直接从回忆里拖了出来，如同摔了个狗吃屎一般清醒。
宋墨清冲她一眨眼，赶在她暴怒之前笑着说：“晚安，我困惑的姑娘。”然后顺手揉了把她的头发，迅速冲到门口溜之大吉。
扰人的男性气息终于远离，陆晚桐捂着脸悲愤交加：“不叫姐姐就算了，谁TM是你的姑娘！”
那天晚上陆晚桐做了个梦，在伊苏某个清晨，浅灰色的被单上还留着褶皱，她迷糊地闻着枕边熟悉的味道醒来，透过夹着白雾的氤氲光线，看见床头被摆了一小把蓝紫色的野花，尖细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根茎上的清新气味，显示它们刚脱离泥土就被送到这里……
她从陷在暗夜里的公寓里惊醒，然后便觉得头疼欲裂，可无论怎么回忆都没法想起，究竟是谁踏着晨光给她送来了一束花……
第二天，陆晚桐因为噩梦和想到周祁可能到来的关系，整个上午太阳穴都在突突乱跳，可她并没有如预想中见到周祁，因为丁一玫抢先一步替她把人给拦截在了广告部。
《悦尚》13层，那间高级贵宾室终于有了用处，丁一玫挺着背站在酒柜旁，手指从贴着外文标签的瓶身上滑过：“周总，想要喝什么？”
周祁笑了笑，抽出根烟叼在嘴里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丁一玫随手抽了瓶红酒放在桌上，勾唇笑着说：“Morgana的所有广告投放都是和我在谈，周总如果是谈公事，除了我还能找谁？”
“那如果是私事呢？”周祁歪头吐出口烟雾，夹烟的手指在桌上随意点着。
丁一玫双目微眯，故意露出不解表情：“私事？私事为什么要这个时间找到《悦尚》编辑部来。”她又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周总的私人时间挺忙的，又要应付太太，又得陪小情人，所以探望旧情人这种事只有抽工作时间来做了。”
周祁面色一暗，随后仍是笑着说：“丁一玫，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好歹也是你的客户，我们没必要搞得这么针锋相对。”
丁一玫轻哼一声：“我就是看在你是我的客户份上，不然早揍你了。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多年来，晚晚是怎么对你的，你呢？结婚时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再派小情人上场挑衅，现在还想亲自上来撒盐，你TM还是个男人嘛。”
周祁始终风度十足的笑容终于僵住，低头重重吸了口烟说：“我和她的事外人不会懂，至于叶岚，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能做点补偿……”
“补偿？你想怎么补偿？”丁一玫忍不住拍着桌冷笑，“像对叶岚一样弄个金屋藏娇？”
“她们不一样！”周祁脱口喊出声，然后收起瞬间的失态，沉声说：“我听张华说你们一直在争取Morgana的广告年单，这样吧，只要你让晚晚出面和我谈，我就答应把Morgana的杂志广告都给你们做，价格和方案由你们来定。”
丁一玫抱胸靠上椅背，高跟鞋在地板擦出刺耳的响声，仍是冷笑着说：“你是想让我为了一份广告年单出卖自己的闺蜜，果然商人就是商人，你周总会为了权力和财富牺牲7年的感情，可不代表我也会跟你一样。”
她毫不留情死死戳着他的痛处，令周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小玫你找我吗？”陆晚桐毫不知情地推门而入，等她看清房里的人，脸煞的一白，怔怔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要我下来找你。”
丁一玫反应过来，狠狠瞪着周祁说：“行啊，周祁你够阴的啊，你什么时候让人给她传话的。”
周祁微抬起下巴：“她是个成年人，我想见她，你还能一直拦着？”
丁一玫气得不行，往前几步还要再骂他，却被陆晚桐拉住轻声说：“行了，玫玫你先上去吧。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成年人，不该麻烦任何人为我出头，这件事必须让我自己来解决。”
等丁一玫终于带着满肚子不甘离开，陆晚桐才终于转向周祁平静地问：“你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周祁熄了烟默默看着她，然后吐出口气说：“没什么，把你曾经对我做的事再做一遍。”
陆晚桐朝后退了一步，猝不及防被往事击中。
当年在T大，追求周祁的女孩子很多，有热烈大胆的，也有羞怯暗示的，可她追求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周祁到哪她都默默跟着，从自习室到食堂，从图书馆到篮球场，从不刻意搭话，只沉默地递上他所需要的一切，如同一株执着坚韧的蘅草，在他身边倔强生长。而周祁一直保持着万人迷的骄傲，心安理得接受甚至习惯着她为他做的一切，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转身对着她，嘴角挂了抹坏笑：“喂，乖乖女，我们晚上要去酒吧，你也跟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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