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宴
7月盛夏,一个连空气都湿黏发烫的早上,陆晚桐边用手扇着风边站在路边等车,尾气混着尘灰的马路牙子上,她那一身打扮引得路人不断侧目:荷叶领掐腰连身裙,配着足有7厘米高的缎面高跟鞋,T家的钻石耳钉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再加上挎着的黑色小坤包,隆重得像要去参加晚宴。
幸好几分钟后,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丁一玫拉下夸张的浮云墨镜,冲她吹了声口哨:“美女,要搭车吗?”
陆晚桐没好气地坐进副驾,“丁大总监,我想你需要修正对5分钟的时长概念。”
她是地道的南方姑娘,平时说话温吞软糯,发起火也像撒娇,丁一玫大大的媚眼往她身上一瞟:“哟,你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要抢新郎啊。”
陆晚桐勾画精致的眼角瞬间耷拉下来:“别提了,还不都怪我妈。”
她明明解释过今天只是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连伴娘都不算,根本没必要穿得像只招摇的孔雀,可最后还是坳不过亲娘吴佳音的强硬,用她的话说:这新郎既然财力雄厚,能在本市最高级的七星级酒店包下近百桌,肯定认识不少未婚的青年才俊,闺女啊,你明年就要30了,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打扮的醒目点谁看得见你。
陆晚桐想起吴佳音那高八度的声音就忍不住按住太阳穴,感觉自己就像一件快要过期的货品,需要依靠华丽包装才能免于被打折出售的命运。
丁一玫手扶着方向盘啧啧道:“要说你父母也算是高知分子,怎么思想这么老土呢,30岁怎么了,人家Vivienne50岁还能睡小鲜肉呢。”她抬起弧线优美的下巴:“再说了,你看起来哪像30的,我就羡慕你这皮肤,不化妆都嫩的能掐出水。”
陆晚桐像所有受到外貌赞美的女人一样,本能地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她胜在皮肤白皙剔透,淡淡扫点腮红就有楚楚动人的味道,五官小巧精致,在邻居眼里也算得上小美女一枚,可惜是天生的良家长相,像兀自绽放的浅白茉莉,温婉有余,惊艳不足。
可旁边的丁一玫却不同,她似朵带刺的野蔷薇,明艳动人,风情万种,打扮得如同热辣大胆的弗朗明歌女郎,即使在美女如云的《悦尚》杂志社也毫不逊色,再加上眼界和交际面,从多金儒雅的中年老板到来拍大片的鲜肉男模,裙下之臣数不胜数。
按照日剧的说法,丁一玫是标准的肉食系熟女,无论多优秀的追求者,她都懒得与其发展长久的感情关系,对她来说,能随时睡到新鲜的肉体才最重要,根本不需要用一段稳定关系来束缚自己。
陆晚桐其实挺羡慕闺蜜的洒脱个性,自己在《悦尚》做编辑也有1年多了,虽然在专栏里写着最前卫的□□话题,跟着采访对象见识过不少声色绮靡的高级场所,却怎么也抛不开性格里的保守和固步自封。光是30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这件事,就被丁一玫嘲笑过许多次。
两人把车停进了酒店,找到布置气派的迎宾区恭喜了两位主角,然后被领着坐进席间,这才发现她们俩的打扮有多突兀。
新娘贴心地把她们安排和大学同学一桌,女同学们大多数拖家带口,穿着也是以端庄优雅为主,男同学发际线的衰退趋势和肚子涨势呈正向分布,曾经的清秀少年全被杀猪刀砍成热爱手串的市侩中年男。
丁一玫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却靠在陆晚桐耳边咬牙说:“看来咱们今天这身打扮算是白搭了。”
陆晚桐倒是不在乎地剥着颗糖对她打趣:“本来就是来吃饭,你还真当是牛郎店啊。”丁一玫白了她一眼,葱白似的手指夹起根女士烟,刚闷闷地吸了两口,就瞥见带孩子的同学投来埋怨目光,于是憋屈地又给掐熄了。
老同学们开始寒暄了一阵,然后热络地八卦起这场婚宴,据说新郎家经营着一家年盈利过千万的地产公司,身家非常丰厚,这时有人用眼角往陆晚桐身上一扫,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不过要说起身家,还是比不过小鹿家的那位。”
“咳咳,应该是曾经那位了。”坐斜对面的女同学乙故意插了句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一撞,顿时生出些惺惺相惜的默契。
陆晚桐埋着头,手指剥着开心果的壳子不接话,丁一玫靠上椅背,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目光轻蔑地往那边瞥去:《悦尚》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时尚大刊,她在广告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级别的撕逼没见过,这种浅显到一眼能望穿的伎俩,只让她觉得可笑。
当年在T大时,陆晚桐和身为校草又是富家公子的周祁恋爱,几乎成了全校女同学的公敌,周公子的明恋、暗恋者在T大能挤满一整个操场,谁也不甘心输给家世外貌都只算中等的陆晚桐,多少人咬着牙、攥着劲盼他们分手,怨念直冲天际。谁知两人不但没让那群人如愿,反而如胶似漆地谈了四年,甚至熬过了毕业后的异国恋,一起去了非洲战.乱区援助了两年,只可惜,就差了最后一步没能修成正果。
到了今天,她们自认已经结婚上岸,再看陆晚桐多年恋爱一场空,现在又是单身,当然觉得扬眉吐气,必须好好看下她的笑话。
“对了,我在最近的八卦新闻上还看到周祁了,据说拍到他在巴厘岛和一个女明星同游,要说他老婆可真能忍啊,不过也是,谁叫老公长得帅又多金呢,就像网上那句话,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多点绿。”女同学甲说的眉飞色舞,刚做的酒红色指甲托住下巴,嘴角就快咧上了天。
女同学乙叹气,边擦着儿子花猫似的嘴巴边朝着陆晚桐说:“幸好小鹿你没和他结成婚,就周祁这个浪劲儿,忍一天两天还行,忍一辈子……难!”
丁一玫忍不住冷笑着插嘴:“浪什么浪?当年他和我家晚晚恋爱时,可是规规矩矩、服服帖帖,要说这男人花不花心,得看放在什么女人身边,是吧,晚晚?”
陆晚桐正让服务员把桌上的红酒开了,抿着唇看透明的玻璃杯被从底部染红,却始终未发一言。旁边的女同学甲还不服输地提高声音说:“那可不一定,当初周祁在学校那么受欢迎,小鹿你知道的,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女同学乙挥了挥手:“算了别提这个了,小鹿现在不还单着嘛,估计是受了不小的伤。其实没事的,以后再睁大眼好好找,可别再挑到周祁那种花花公子就行,要说咱们女人结婚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嘛。”
说完她搂紧怀里的儿子,笑着往他嘴里送了颗糖,满脸都是为人妻母的满足和幸福。丁一玫看得啧啧惊叹:原来这家庭主妇演起岁月静好根本也不输女明星嘛。
可是在那之前,先管管你家从上桌起就一直盯着我胸看的老公好吧!
丁一玫冷冷撇着嘴,正准备开腔回击,旁边的陆晚桐突然把酒杯一放,用餐布擦了擦嘴,然后对着女同学甲微微一笑说:“周祁当年确实挺招人的,不过呢,人家送他的礼物最后都交给我处理了。对了你当时送他的那个Hermes领夹,应该挺贵的吧,我现在回去找估计还能找到,要不你拿回去给老公用,还是新的呢,别浪费了。”女同学甲被粉敷出来的白脸顿时涨红,整桌的人都在低头闷笑,幸好她老公没陪着来,不然可真没法下台。
陆晚桐又抿了口酒,转向立即噤声的女同学乙,俏皮地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说:“还有谢谢师姐的关心,果然为人父母的,就是和我们这种单身的觉悟就不一样,刚才那些话,我还以为只有我妈那个年纪的人才说的出呢。”
她说话时嗓音软糯,边说边温柔地眨着眼,可摆明是借着酒劲讽刺那人像三姑六婆,同学乙勉强挂住笑,可又没法当面和她计较,幸好这时婚礼仪式开始,巨大的音乐声掩盖住了满桌的尴尬。
丁一玫暗爽到不行,举起手里的酒杯和她遥遥相敬,然后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陆晚桐的性格看似温吞,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其实是绵里藏针的个性,多数情况下都是乖顺的小白兔,可如果谁把她给惹急了,就会咬死着不松口,一点情面都别想给你留。
可她转念一想又有点难过,陆晚桐在编辑部可是出名的脾气好,被任谁都闻风丧胆的主编各种挑剔都能云淡风轻地咽下,今天却被随便挑了两句就动了怒,可见过了这么久,周祁还是陆晚桐的死穴,一碰上就会溃不成军。
此时大厅已经全部暗下,浪漫的追灯照着一对璧人走上舞台,如同从童话仙境里走出的王子公主,当然这有一半得归功于在脚底不停运作的干冰机。陆晚桐正好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低着头四处找着红酒瓶,耳朵里还跟着司仪的流程在走,这时他正热烈赞美今天重金布置的婚礼会场,然后就听见新郎深情地说:“因为她曾经说过,很希望有一场像绿野仙踪般的童话婚礼,既然一辈子只有一次,我当然要尽力给她最好的。”
舞台上,新娘感动地捂住嘴,全场都被这告白给甜化了,司仪趁机煽动大家鼓掌,陆晚桐的手指刚勾到细长的玻璃瓶颈,又忙不迭地抬起胳膊跟着拍手,然后才捞起红酒瓶让杯子再度装满,目光重移回舞台上,浮现起的却是另外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英俊又张扬的少年脸孔,软软的黑发枕在自己腿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漂亮眸子盯着她说:“在古堡里结婚?没想到我家晚晚心里还住着个小公主呢。”
她被这戏谑的语气气得鼓起脸,伸手把他的头发乱揉一通,“都说了是从小的梦想,虚幻就虚幻呗,还不许人做做梦啊!”
2年后的非洲伊苏。他们挤在闷热的出租屋里打蚊子,偶尔还能听见窗外传来的爆炸声,他不知从哪里拿出本杂志,翻到其中一页在她面前晃了晃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什么?”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只花腿蚊子拍下去,余光都没空分过去。
“英国这家古堡能接受婚礼预定,咱们以后就在这里结婚吧。”
回应他的是响亮的巴掌声,她盯着手里的蚊子尸体一脸得意,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怔怔把目光转向那画页上童话般的古堡,喃喃道:“你还记得啊……”
头顶洒下橘黄色的光束,照出他温柔又深情的笑:“反正一辈子就这一次,我就要让你好好当一次公主。”
又过了一年,她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婚讯。
那座熟悉的古堡前,他挽着的端庄明丽的女人笑得依旧温柔,只是这温柔已经和她无关。
年轻时的承诺总是如烈火烹油般炽热,可大多都会沦为漫长岁月里,抽向自己或对方的嘲讽耳光,但更嘲讽的是,他最终完成了承诺,可却不是因为她。
7年恋爱到分手,她从没恨过周祁,最好的时光里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可站在那个杂志摊前,她第一次产生了无可抑制的恨意:他怎么能把属于他们的承诺就这么分给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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