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星 惟勤斋小剧场
这一夜,惟勤斋书房灯火通明,八阿哥难得的既没有在宫里,也没有在雅籁园过夜。
婉钰侍女绿韵急匆匆来向她禀告八阿哥今夜在惟勤斋的消息,婉钰听后,分外高兴,她喜冲冲地下令道:“快让厨房煲一碗银耳杏仁冰糖羹,我要给贝勒爷送过去。”
绿韵亦是面带喜悦,端过来已一只斗彩莲花托八吉祥纹样碗,笑道:“福晋日日都让厨房煲着这羹呢,瞧您今儿个高兴,竟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婉钰定了定神,羞涩一笑,转身走到镜子前,在梳妆台上翻来翻去,挑了支孔雀衔翠珠金簪在发上比了比,斜□□发髻,又在脸上淡淡扑了层粉,以点点胭脂点缀,说不出的娇俏好看。
转而欲走,目光扫到明镜前随意放着的一只盖着红塞的瓷瓶,她心里一动,探手想去拿,伸出的手还未触及瓷瓶便僵在半空。
到底要不要拿?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说:“郭络罗婉钰,你难道真的沦落到只有靠这种肮脏的东西才能留住自己丈夫的地步了?这种事别说你一个王府的格格,恐怕连青楼的□□都不齿去做,留不住男人是你自己没本事!”另一个声音满是鄙夷和不屑:“这可是上好的东西,倒在准备好的羹里,只要八阿哥喝上一口,哪怕只是抿小小的一口,她想要个孩子的愿望就不再是乞求。”
她闭目凝神,心里一狠,拔掉塞子,淡青色的粉末起初漂在上面,随后渐渐溶进她精心准备的银耳杏仁冰糖羹里,消失不见。她深深吸了口气,这可是她娘舅玛尔珲王爷花了大力气才弄到的东西,若是不用在正地方岂不是白费了。
绿韵见她此举,讶异地望着她,掩口小声惊叫:“福晋!”
婉钰撇过头不去看她,长叹一声,狠声道:“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拿走!”
八阿哥静坐在惟勤斋书桌后,桌上高高放着几摞陈旧的账本,纸张均已发黄,散发出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霉味。而这些灰头土脸,气味难闻的账簿正是广善库五年来每月的借贷收支记录,八阿哥所做的是要一笔一笔核算这些账目,必须做到分文不差。
此刻,八阿哥埋头在账本堆里,左手边是一只算盘,右手拿着一支笔,他一面翻看着账簿,一面仔细算着,记录在案。
常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嗅到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让他不由地紧皱眉头,只见一只满是灰尘的破旧大木头箱子停在正厅,箱子扉然洞开,里面的账本一部分被堆叠在书桌前,另一部分整整齐齐地摆在箱子里。
常顺向着书桌走过去,八阿哥正聚精会神地算着,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他越往近走,这股霉味越重,熏得他肠胃不适,强忍住才没呕出来。他这才明白过来八阿哥今晚上不在宁曦阁处理这些账簿,是怕这些味道在宁曦阁长久挥之不去。
他点上从宁曦阁拿来的香炉,待醉汐百合香的气味萦绕开来,他才感觉舒畅了些,低声唤八阿哥道:“主子,自打下午回府您就在算账,到现在夜深了,您连饭都没进。您歇歇吧,这些事雇几个让府上的账房先生代劳便可,何苦累着自己。”
八阿哥放下笔,微闭双目,双手轻揉太阳穴。常顺见状,赶忙走上前,替八阿哥捏着肩膀。八阿哥精神疲累,声音干涩道:“广善库核对账目一事,我连内务府会稽司的司库、笔帖式都没有让他们插手,又怎么能让府上的账房先生做。广善库的事,我必须亲力亲为。银两亏空不是小事,打我到广善库之前就已存在。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我暗地里防着他们,没想到防不胜防,就连修缮东岳庙这件我亲自督办的事,他们都能捞到好处。”
说完八阿哥叹了口气,虽是这样说,他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些贪财之人。他心里矛盾的很,一方面,他在他掌管广善库之时杜绝此类事件;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人死心塌地的支持。
既然想不出该如何做,他索性不想,等到亏空数额算出来之后视数目大小再具体想办法。
他默坐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张梅花信笺,揣在怀里有日子了,纸的边缘有些磨损,笺纸上原本清幽的梅花香气已经逐渐被他身上的清香沾染。他看着上面的字迹,嘴角慢慢舒展开一抹温柔的笑,渐渐地这笑意漫进他疲倦的眼睛里。
常顺一面低头瞧着这张信笺,一面觑着八阿哥的神情,说道:“自从裕王爷把这张纸交给主子后,主子几乎天天都拿出来看。瞧得出来,每次主子看到到这张纸,心情就会轻松许多。”
八阿哥依旧沉浸在笔墨之间,喃喃自语道:“无论在宫里还是在府上,每日都过得心神俱疲,心里若再没有点挂念,我真的怕自己有一天会坚持不下去。”
常顺面色一凛,有些不舍和心疼。
他从一进宫就开始照料八阿哥,眼看着他从一个天资聪颖、用心刻苦的皇子一点点蜕变成一个能力卓著、可堪大事的能臣,他为他骄傲,却也为他挂心。好在有一个叫芊柔的姑娘,他看得出只有她才能让他主子真正快乐和放松,他主子也甘愿什么都不说,默默地一直守在她身边。
想到这,常顺不禁说道:“裕王爷是真的懂主子心事的人。”
八阿哥道:“在这件事上,除了老九他们,我唯一能放心的就是裕亲王,而且我知道,裕亲王一定会为小柔着想。”
他从小练就的是不管面对什么人什么事,不管到了何种地步,他都有对策和谋略,能从容不迫的面对。可偏偏是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芊柔,在她面前,他竟完全被动,很多事情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她离他近,他便欢喜;她疏远他,他便失落沮丧,更可气的是,他想不出任何办法去改变她的态度。
他想起了时间久远,却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
年幼的时候,他离开生母,由惠妃抚养。惠妃对他虽好,可毕竟不是亲生额娘,那种好,即使好到让人看来根本挑不出刺儿,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时间久了,他也慢慢学会了把自己的难过隐藏在心底,怕额娘牵挂,半月一次见到额娘的时候他也不会说。
他的心,被他封闭起来,再刺目的阳光也不会照进来。可面上,他仍旧笑如微风,目光温和。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从阿哥所溜出来,一个人躺在御花园的雪地里。他想,只有比他心更冷的冰雪才能使他感觉不到自己心里的凉意。在他冻得快没有知觉的时候,她哒哒地跑向他,毫不犹豫地脱下氅衣和外套紧紧裹在他身上。她只穿着薄薄的衬衣,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把四肢僵硬的他拖到可以挡着风雪的水榭中。
他不知道大半夜的,又是这样的风雪,她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又是怎么一个人跑来的。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她衣着单薄守在他身边,不住地发着抖,嘴唇冻得青紫。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原来可以这么疼。他猛地起身,扯过自己身上盖着的衣物匆忙给她穿上,毫不犹豫紧紧把她搂进怀里。两个同样单薄冰冷的人儿就这样在寒风雪夜里相互取暖。她的嘴唇冻得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他却清晰地听见她流着眼泪着急地说:“八哥哥你再也不要这样了,小柔以为要见不到你了,小柔不想失去你。”
他的心骤然一暖,原来她是在乎他的。他更紧地箍住怀里的她,低吻着她冰冷的额头,发誓“我再也不会这么傻,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幼小的她如同一米阳光,从此照进他的心里。
他捏着信笺的手指一紧,唇角露出一丝讥笑,无奈地摇摇头。小柔,这么多年前的事,想来你已经忘了吧。白云苍狗,桑田沧海,我胤禩说过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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