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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瞬息


  谋反?入狱?

  我惊得连连后退,怎么可能?爹怎么可能谋反?爹不是在边关建立驻地吗?怎么会谋反?爹一生忠于大俞忠于皇帝,多次为国而战尽心尽力,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谋逆之事,一定弄错了,绝对弄错了!

  我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让素锦先进内屋换套了干净衣裳。我问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声音出口时颤抖不止。

  素锦呜咽着说:“外头今早已经传遍了!镇国大将军自傲功高,目无君上,私藏军械,蓄意谋反,证据确凿。半月前被皇帝所派御林军暗中突袭捉拿,已于昨夜成功押回宫中。”

  我仿佛被人用东西狠狠锤了一下脑袋,整个人眩晕地无法站立,半月前,正是娘被传入宫内的时候,难道……

  爹会谋反,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可我忽然想起那日娘临走前的反应,她为何会那样不安,她明明有事瞒着我为何不说,她为何早早就说出若有变况这种话来?

  难道爹真的准备谋逆?难道娘其实也早已知晓?

  不,不会的。

  爹从来不是居功自傲之人,在杭州的十二年里,爹除了在外征战外都在家陪娘和我,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女爹也从来不会在意,他把我这个女儿当稀世珍宝一样宠着,从未因为娘未生出儿子而与娘生气,更未因此再娶侧房,对皇上所传的种种旨意更是半分不敢怠慢,十二年前的爹差点为了大俞战死沙场。这样一个连传宗接代都毫不在意的父亲,这样一个忠心为国的将军,绝对不会谋反!中间一定有所误会,一定有人蓄意陷害。

  只要不是事实,就一定有办法证明清白,皇上一定不会相信一个子虚乌有的事情,一定会还爹一个公道。

  我静下心来,府内此时已乱作一团,我极力安顿好府内下人,告诫他们此时绝对不能乱,先静观其变。

  我本以为皇上经过彻查定会发现爹是清白的,然而事情却越来越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御林军搜出越来越多的所谓证据摆在眼前,兵器,军马,地图,兵书,更是查出云南一处僻静荒凉的宅子就是爹暗中的据点,那些地图与兵书皆是出自此宅,而大量兵器则藏于离宅不远的荒林地下。云南驻地的烽火军头领梁维则更是亲口承认,云南驻地的烽火军部队,就是我爹准备谋反的主力军队。

  而这些年,爹的确常去云南驻地,我也知道那处宅子,爹有次回来后欢喜地当着娘和我的面,说在云南找到了一处极适合商讨军事的僻静宅子。可那分明是为大俞国事而寻的安全僻静之地,怎么会变成为谋反而私藏的据点?

  此时因为这件事而引起全国震惊,往日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竟然因谋逆入狱,一时间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谈论此事。

  爹当下的情况更是不妙,听闻朝中出动了大量兵马,将云南驻地的烽火军尽数逮捕,而被捕的烽火军除最底层的小兵外,其余所有在云南驻地有一席之地的人,竟然悉数认罪。

  爹已在狱中被重刑拷打,娘也毫无音信生死未卜,我不知道那所谓的证据究竟从何而来,梁维和那些爹如此信重的人为何会认罪,但在我心底,我坚信爹绝不可能谋反。听着一句又一句自外传来的消息,我的心如宛如刀割。

  我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皇上如今对爹存谋反之意深信不疑,在证据面前更是无人肯为爹说话,这样下去绝对会给姚家带来灭顶之灾。我思来想去,能找的人只有翊辰,可他会不会帮我?会不会信爹?

  大俞有个规矩,将要结婚的男女在成婚前的一个月内不得互相见面,可是如今生死攸关,若爹不在了,整个姚家也就完了,什么规矩礼仪我此刻也全然顾不得了。打定主意,我立即命人备好车马,前去宸王府。

  一路上我都在焦灼地思考该如何向翊辰开口,向他打听如今的形势他会告诉我吗?告诉他我爹一定是清白的他会信我吗?即使他信,他又能如何帮忙呢?

  我将任何情形都想了个遍,可独独没有想过,他会不见我。

  雨还在下着,雨水滴在身上是冰凉的。素锦撑着伞与我站在翊辰房外已经半个时辰了,任我如何让睿行前去通报,他出来后我所得到的回话只有:“王爷太忙,不见任何人。”

  睿行我也是见过数次的,比翊辰小上两岁,是最得翊辰信任的贴身侍从,他见我一直站在风口吹着也于心不忍,多次替我进屋劝王爷出来见我一面却也只能摇头而出。

  我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翊辰就在里面,可他却不见我,即使睿行告诉他外面雨大风凉,我已站了半个时辰,可他仍旧避而不见。心中泛起苦涩,我不知翊辰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是他信我爹不会谋反但无力相助,还是他信了我爹蓄意谋反才不愿与我相见?

  睿行又一次从屋内出来,他摇了摇头道:“王爷让我捎句话给郡主,请郡主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做无谓之事,别为了罪人将自己也了进去。”

  罪人……

  我呆立在原地,是他也已经信了,还是他因当下局势而不得不如此?

  可即便这样,我仍不愿走,现在我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只有翊辰,除了他我还能求谁?只要爹是被冤的、是被陷害的,就一定可以查到蛛丝马迹,只要有人肯查,有人能查!

  心念于此,我咬着唇,对着房门跪了下去。

  素锦被我此举吓得一惊,但转而也随我一同跪了下来。长安的雨下了几天几夜,地面湿漉漉的,本是夏末秋初,穿的不多,不多时便觉得膝处被冰凉的积水穿透渗过,甚是刺骨。

  睿行本被翊辰唤进了房内伺候笔墨,此时大概是得了翊辰吩咐出来看我是否还在,他一开房门便吓了一大跳,又赶忙转身进了屋子。雨哗哗啦啦地下着使我半分听不到房内的动静,只盼着翊辰能念着往日情分,生出怜悯之心能与我见一面。

  他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难熬,我多想在他怀中大哭一场,我多想他捏着我的脸温暖地笑着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对我避而不见。

  睿行再次出来依旧是劝我离开的,我从怀中拿出“归心”,将它递到睿行手中,我将最后的希望,寄于这个所谓的定情信物,寄于这个翊辰曾说的世间只此一份的心意。我对睿行说:“请告诉王爷,这世间只此一份的心意夕儿一直小心守着,那么王爷呢?”睿行点了点头拿着玉佩进了房内。

  半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是睿行,我的心砰砰地跳着,我多么希望睿行说:“王爷请郡主进屋一座。”

  我盛满希望的抬头看着睿行,睿行将玉佩递到我面前,张了张口,最终吞吞吐吐地说到:“王爷说……一块玉罢了,世间多得是,随手赠给郡主的东西而已,郡主不必……如此幼稚的……当作珍宝。”

  我颤抖地接过玉佩,似有心碎的声音响起,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顷刻间便模糊了双眼。我不知他是以何种心情说出的这番话,但不管如何,我现下只明白,原来被我视作珍宝的心意在他眼里如此不值一提。

  我呆呆地跪在地上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轻盈平稳,走至我身旁时停了下来,睿行对着来人恭敬地喊了声:“婉王妃。”

  关素婉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娇媚,她带着诧异说:“这不是瑾安郡主吗?怎么跪在这里?还哭得这般梨花带雨,王爷瞧见该心疼了吧?”

  睿行支支吾吾地不答话,院中只有滴滴答答的雨落声,关素婉笑了笑,“差点忘了,姚远已下狱了,这瑾安郡主的名号恐怕也将不保了,一个落魄的罪臣之女,王爷又怎会心疼呢。”她向前走了两步,踩过我的衣裙,落下深深脚印,“睿行,王爷在里面吗?”睿行忙答:“回婉王妃,王爷在呢。”说罢开了房门,请着关素婉和她的侍女进去了。

  我任凭眼泪不断地流下,无声地笑了,什么太忙,什么不见任何人,只不过是不见我一人罢了,关素婉说的对,我不过是个落魄的罪臣之女罢了,我竟还奢望他能视我如宝,可笑,当真可笑至极。

  我在素锦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过身去。握着玉佩的手无力地垂下,玉佩顺着指尖滑落,落在地上。归心,归心,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我的心,只怕再也无处可归。

  双膝酸冷疼痛,我一步一颤地往外走去,再不回头看一眼。

  我不知道,在我刚刚踏出院门的瞬间,房内的翊辰一把推开了房间的门,他望见的是我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看见了静静躺在地上任雨水冲刷的玉佩,冒着雨走下台阶,手指颤抖地拾起玉佩,紧紧握在手心,他面色惨白,鼻头酸涩无比,闭眼间一滴滴眼泪滚落而下。而他背后,关素婉追了出来站在檐下,眼中有喜亦有恨。

  我在出府的半路上撞见了神色匆匆的万芷兰,尽管素锦一直替我打着伞,可今日风大,此时身上仍被淋透了,膝部以下更是被地上的污水染脏,万芷兰满眼心疼地看着我,不由分说将我带进她的安居阁换了衣裳。

  万芷兰让人烧了炭火给我暖着,又熬了姜汤端给我喝下,对于朝中发生的这些事,她无力帮忙,只能陪我静静地坐着。

  关素婉的一席话让我明白,今时不同往日,我一个罪臣之女,谁还敢接近于我,指不定便会被指为同党,翊辰对我避而不见怕也是如此。

  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眼中尽是担忧的万芷兰,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唯有她,唯有相识不过数月的万芷兰还肯同往日一般待我。

  万芷兰见我又哭了起来忙拿起绢子替我擦眼泪,我终于忍不住心底的委屈与酸涩,趴在她肩上一声一声地哭喊着:“兰姐姐,兰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我爹在狱里受刑,我娘毫无音信,王爷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我爹不会谋反真的不会谋反,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为什么?王爷为什么要那样对我,王爷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兰姐姐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万芷兰轻轻拍着我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任我趴在她肩头哭着。

  半响,万芷兰轻声道:“今晚我给娘家写一封家书,让爹在皇上面前进言,先不要对姚将军如此严刑拷打,若姚将军真是清白的,看爹能不能帮忙找到什么线索。”

  闻言我赶忙抬头阻止,带着呜咽声说到:“连王爷都不肯帮的事,只怕是真的再没回转的余地,既然如此,我不能牵扯了你和万大人进去。”

  万芷兰叹了口气,含着深深的无可奈何。

  我不敢在安居阁继续待下去,若是被别人夸大其词,只怕会牵连了万家和王府,姚家突遭变故,多得是爹曾得罪过的人准备落井下石,若再有人拿此去对付宸王和万厉,那更是不妙了。

  万芷兰执意送我出府,姚家的马车还等候在外,上车后我挑开帘子看着撑伞站在王府门口的万芷兰,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让她不要为我难过,她也动了动嘴角,以笑回我。车轱辘转动起来,溅起地上的积水,宸王府逐渐从眼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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