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婉徽独自到大高玄殿,皱眉注视着神龛中的金胎释迦牟尼佛。在琼华观的三年漫长而无趣,她对各色的神仙菩萨及那无处不在的檀香味腻烦透顶。大概是猜透了她对挂冠修行那段日子的厌恶,皇后的威胁果真令婉徽感到身上一阵发寒。她扯了一个蒲团扔在地上,跪坐在蒲团上,发出了极大的声响,打破了佛堂内的寂静。
不畏神之人,罪大恶极。皇后在朝臣面前维护皇帝对佛理的痴迷时,常这样义正言辞地说。
在皇后眼里,她岂不早已罪大恶极?婉徽一阵无声冷笑。
释迦牟尼慈祥尔雅地俯视着她,对她的恶念十分容忍。它一手托着摩尼宝珠,另一手掐与愿印,示将满足众生所祈愿。婉徽瞪了它一会,忍受着脸颊上残余的痛楚,她闭眸,双掌合十,喃喃道:“佛祖保佑……”
若能得偿所愿,我所有的,尽数奉于你。婉徽在心底默念道。
佛祖在微敛的眸子底下沉静地端详着她,似乎在估量她身上有何珍贵之物,可以诱惑佛祖原谅她不敬的罪过,将她的宏愿满足。
一人一佛,相对无言,到夜幕将至。
天青拎着食盒进了佛堂,笨嘴拙舌地劝婉徽用膳。她还带了披风,褥子,唾盒等日用器具,累累赘赘地摆了满地,若不是她天生只有两只手,怕连整个兆祥所都要搬了来。婉徽啼笑皆非,嗔道:“我不吃,也不用这些。皇后命我在佛堂祈福,谁祈福还涂脂抹粉,穿金戴银?”
天青嗫嚅道:“殿下要祈福三日……”
“三天而已,难不成我会饿死冻死?”婉徽满不在乎地将披风往天青怀里一丢。她动作其实有些迟疑,虽然开了春,毕竟夜深露重。然而若是有半点偷懒,难免又要被皇后抓住把柄——想到还被禁足在储秀宫的六哥儿,她不免担忧起来。
“你这几天多去储秀宫看看,”婉徽叮嘱天青,“要是六皇子有事,就来告知我。”
天青忙不迭点头。她生得木讷,怕婉徽受冻挨饿,又不善言辞,不知道如何去劝她,这会得了重任,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宫人们何等趋炎附势,精明如百川和嬷嬷,有这么个表忠心献殷勤的机会,还不飞奔而来?偏等了半晌,只有她不惮皇后雌威。
婉徽对天青的语气不由亲近了几分,“宫门快下钥了,你去吧。”
“我替公主点上灯。”天青借着微暗的天光,在佛龛后寻找添油上灯的铜钎子。
没等她找到铜钎子,佛龛前的莲花灯蓦地亮了,仿佛春风吹动了帘帷,发出轻微的声响。
“哟!”天青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僧人——多么俊秀的一个小和尚呀!天青眨巴着眼睛想。和尚有张鲜见天日的白生生的脸,齐整的眉毛,漆黑的眼睛如清泉般澄彻,干净爽利,无可挑剔。和尚沉默又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天青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将背后的婉徽护住。
显然她是多心了。和尚懒得朝她们主仆多看一眼,径自挽起袖子,拎起油壶,将高玄殿内各处的油灯都点亮了。然后拿起拂尘,掸了掸纤尘不染的佛龛。
天青戒备的目光追随着他四处移动,婉徽嗤一声笑了,说道:“别怕啦,这位是高玄殿的侍灯僧人,慈恩法师的座下高徒。”
她有意提到慈恩,天青听到那两个字,立即像上了场的斗鸡,怒气充盈,狐假虎威地呵斥道:“脸白得像鬼,走路没声,你想吓死人哪?”
素明“扑啦”一声将拂尘从供桌上挥过,香炉里的灰迎风而起,扑了天青满鼻孔,天青吃呛,待要骂人,素明早一言不发拎着油壶走出去了。
天青吃了满肚子的气和灰,气冲冲地往绕过佛龛探头看了几眼。原来那黄帷之后,是一间礼佛的耳室,专给值夜的僧人休憩所用。
“咱们说的话都被他听见啦。”天青讪讪地说道,“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呆了多久。公主,你看见他进来的吗?”
婉徽摇头。想必她来的时候素明就已经在里头了。鬼鬼祟祟,闷不吭声的,刚才虽然被天青挡着,他那张冷脸婉徽却看得清楚极了——她撇了撇嘴,对天青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天青却对素明有些不放心,“这些和尚都是人面兽心的。我在这陪着公主。”
“不必,我不怕他,”婉徽笑起来,“他怕我还差不多……”
天青等了会,不见素明回来,她只能奉了婉徽之命,趁夜色赶回兆祥所去了。
素明回来的时候,在殿外站立片刻,殿内寂静无声,他知道那斗鸡似的大脸宫女离开了,脸色缓和了些,却又瞬间变得越发冷淡。而婉徽还跪坐在佛前发呆,待她回过神,素明那茶褐色的常服已经在眼前翩然而过,毫不停歇地往耳室里去了。
素明回来时,合上了殿门,夜风无隙而入,被数盏佛灯照着,平添些许暖意。黄帷后似乎有拂平纸张的窸窣之声。
素明这个和尚,虔诚是在人前的,只有自个儿的时候,他更乐意做些实际的,譬如原来在独木庙,他睡前总要算算账,练练字,顺便拾掇缝补一下自己的僧衣。日子过得忙碌极了,连想心事的功夫都没有。
他这些旧习根深蒂固,从无改变,只是对着纸笔发呆的时候却平白多了。
皇帝病重了。皇后仍旧对慈恩信任有加。素明一手托着腮,心乱如麻地想着。
婉徽还要在外头呆多久了?难道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地跪着?
他的思绪停滞了。
不能想她。素明突然一凛,如同梦中醒来,他同往日那样暗自告诫自己:再也不想她,不见她。他在乾元阁等了半宿却最终失望而归那次之后,这个念头便越发坚定了。
他凝神拎起笔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要写什么。
他“啪”一声扔下笔,有些赌气似的走出黄帷,四处瞧了瞧明亮不衰的佛灯。
“这才多会呀,油还满着呢。”婉徽仰着脸笑话他,“你心急什么?”
素明没理她,他仔细检查了每盏灯,果真油都是满的,他满意地往回走。
“鸣子,你在生我的气吗?”婉徽有些不高兴了,在素明背后问道。
听到“鸣子”两个字,素明脚步停住了,他手还握着黄帷,停了片刻,似乎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勉强向婉徽投去吝啬的一眼——她脸色还好,大概是因为含着笑,看上去倒没有那么可怜——她笑得无牵无挂的。素明有些气不平,他故意挑剔说:“你跪的姿势不对。”
“哪不对?”
“……”素明总不能真的去指挥她挪胳膊挪腿,他没有说话,又去佛龛前看了看两盏莲花灯。他凑得近,灯光将两道睫毛照得金灿灿的,像铺洒了溶溶的金粉。婉徽陡然想到了在“私奔”那夜,他擎着灯从独木庙的门缝里露出的那张警惕的脸来。
她扑哧一笑,原本困倦极了的人突然来了精神。她索性改跪为坐,腰身一塌,歪在了蒲团上——这下别提什么正确跪姿了,她成了个歪七扭八的赖子,那件绣着寿山福海的华丽襕裙被随意蹭在地上。她苦着脸揉了揉麻木的膝盖,抱怨道:“脚都麻了。”
素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早看透了,优雅矜持的公主其实也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色厉内荏,只有张脸长得比别人好看些的小丫头。
婉徽捧着脚,叫苦连天地抱怨了半晌,不见素明搭理,她从睫毛下头悄悄观察他,问道:“你真生我气啦?”
素明一看她那莫名其妙的样子,越发气闷了,他含糊地说:“我送了香楠珠给你,你也不来道谢。”
“那个呀?我每天收的奇珍异宝多了去了,还能挨个去谢吗?”婉徽振振有词,“你又不是皇后。”
素明脸一沉,转身就回了耳室。这是真生气了。婉徽眼睛一转,掀起黄帷追了上去。进了耳室,视线随意一扫,见素明正在收拾自己的笔墨纸砚,婉徽把他的笔夺了过来,素明也不去抢,索性将剩下的物事往怀里一扫,拎着僧袍的两只衣角做成个简易褡裢,便要走。
婉徽在他僧袍上扯了一把,褡裢散了,七零八碎落了满地,素明忙捡起来,见那枚松花砚上赫然裂了一道缝。他咬了一下嘴唇,狠狠把婉徽的胳膊甩开。
“你真小心眼!”婉徽看他脸色难看,先发制人地控诉道。
素明抓着砚台,明亮的目光地盯着她,“我是小心眼。轻视我的,辜负我的,我都记得。我这个人,最小心眼,也最多心。”
婉徽被他愠怒的目光瞪得略有些不适,她不自觉地微嘟了一下红唇,娇嗔道:“呸,好像你受了多大委屈一样——那佛珠又不是给我一个的,我听百川说,你从清凉寺背了一大包回来,给太子的,给兰徽的,六哥儿,人人不落。”
素明被她这半真半假的一席抱怨牵扯的心弦都乱了,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只给你一个,我怕别人会多想。”
婉徽眸光流转,若有所悟,“是特意给我的?”继而拉下脸,她哼道:“你傻啦?我早说过,我最不喜欢寺庙里的东西,我最讨厌和尚啦!”
素明一愣——奇楠珠不过是随手一送,原意是要提醒她信守承诺,来乾元阁看玉蝉,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听到婉徽后半句,他的心跳略微平静了些,慢慢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笔墨纸砚。
婉徽立着没有动,冷眼看着素明头上那一排泛白的戒疤,还有他额心的一点红痣,婉徽幽怨地说道:“鸣子,我讨厌和尚,如果不是慈恩,我娘不会死,我也不会被丢去琼华观——在琼华观的三年,我讨厌极了!”
“慈恩总有一天要死。”素明道,“……你如果不去琼华观,我和你就不会认识了。”
婉徽怒从中来,冷笑道:“不认识你倒好了,兴许我现在不用嫁给霍家那个蛮子。”
见素明脸色微变,婉徽终于感到一丝夙愿得偿的快意,她将对皇后的怨气都发在了素明身上,抚着脸颊上已经结疤的划痕,她笑嘻嘻,不无期待说道:“现在,你可承认你后悔了吧,鸣子?你要是好好对我,兴许现在就成了我的驸马,可你出卖了我。你把我推到了火坑里!”
比起婉徽的愤怒,素明却冷静极了,他摇头道:“我不后悔。”
他不后悔。在琼华观外的月夜初次见到赤足的观主时他就在想:这是谁啊?天上的仙童,还是林中的山精?她的脚柔嫩如玉,比新剥的菱角还要光滑,那粗粝的石头被她踩在脚下,令他为她担心不已——她一开口,他便恍然大悟,不是天上的仙女,是皇帝的女儿,禁宫里的公主,锦衣玉食滋养这样不沾尘埃,吹弹可破的肌体。她是天上的云,看一眼都是奢望。
可命运却像风一般将他送上天庭。
他如何还会去责怪命运,懊悔过往?
素明把断裂的砚台包在僧袍里,临走时,他溪水般的眸光凝视着婉徽,问道:“你在向佛祖许愿——你许的什么愿?”
婉徽还在为素明那句“不后悔”而不快,闻言,她恶狠狠瞪了素明一眼,说道:“我求佛祖保佑我不要被皇后毁容,怎么,你要去皇后那里替我报仇吗?”
素明显然不信,他摇了摇头,目光在婉徽脸颊的划伤上停留了片刻。婉徽见素明伸手过来,不禁后退一步,素明却将她的手拉了下来——她之前怕丑,说话时只侧着脸,这会素明才借着灯光将那道浅浅的伤痕看的清楚。
“不会毁容的,敷几贴紫草就好了。”他安慰说道。
“说的容易......”婉徽闷闷不乐道,瞟一眼素明,她又眉开眼笑道:“哟,我忘了,小鸣子可是无所不能呢!”
素明轻轻一笑,指尖在她脸上若即若离地停留了片刻,便掀开帷帐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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