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皇帝一意孤行,非要去围猎,皇后既然不阻拦,当差的人也只能权当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是借来的,为皇帝安排出行事宜。自那一日皇帝摔了药碗之后,便滴药不沾,大约是兴奋劲支撑着,精神也比往日略足了些,被上直卫侍卫们簇拥着上了御辇,缓步徐行抵达南苑。
正是一年春景最盛的时节,杨柳结烟,风柔日薄,南苑密林中的草芽蓬勃而发。数百的骑兵侍卫在奉皇帝之令疏散开,一时旌旗遮日,金鼓连天。持长矛大刀的步兵在前冲杀,轻甲骑兵在后包抄,尽拣那些温驯无害的野鸡兔子赶至一处,专等皇帝去射猎。皇帝射了几箭,筋疲力尽,在马上歇息,听见众人欢呼,一名穿银白甲胄的少年手里拎着只灰兔,策马返回。
有一阵的眼前发黑,皇帝的视线逐渐清晰,他定睛一看,诧异地笑道:“原来是我的六哥儿。”
萧奕将满十四,哪还见当初瘦弱怯懦之态?少年挥汗如雨,脸上展露着畅快的笑,说道:“儿臣今天要猎一头熊献给陛下!”
“我儿年纪还小,熊太危险,能猎头鹿便足够了。”皇帝端详着萧奕,一面暗自地惊奇,一面有种老怀甚慰的骄傲,他欣慰笑道:“不过你有这样的胆量,很好。奕儿的骑射师傅是谁?朕重重有赏。”
“儿臣没有骑射师傅。骑射是姐夫教的。”
“姐夫?”皇帝随即回过味来,脸上笑容略淡了些,眯眼看着众侍卫中庆王世子霍梦麟那个矫健英挺的身影。
“崔星楼的骑射也是极佳的——星楼,怎么不去打猎?”皇帝转而对身后的崔星楼道。
崔星楼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兰徽。皇帝围猎,惯例不携带女眷,然而兰徽近日在宫里觉得憋闷,非要出来散心,皇帝便准她换了男装伴驾。被崔星楼寸步不离地守了半日,兰徽早已将心烦意乱都摆在了脸上,闻言,她重重哼了一声,趁机说道:“爹爹,我要去那溪水边洗一洗手,你们谁也别跟着!”扬鞭便越过众人往林子深处跃去。
崔星楼没有再跟上去。兰徽自来是乐于当众驳崔星楼的面子,崔星楼就是个面团捏的人儿——他当然不是面人儿,反而自傲到了极点——此时也攒了满肚子的邪火,索性不去理她,驱马到了皇帝身侧,说道:“臣今日的要务是护驾。”
“护驾?”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扯唇一笑,扭头找寻太子的身影,“太子怎么迟迟未到?”
“今日俪侯离京,太子殿下一早便亲自去送行了,稍后赶来。”
“他倒勤快。”皇帝笑了一声。
崔星楼见皇帝不过半天功夫,已经面如金纸,在马上摇摇欲坠,便亦步亦趋护送着皇帝弃马步行,登上山间的晾鹰台,那晾鹰台是皇帝围猎放鹰之所,占据高处,台基广阔,汉白玉的台面上镌刻一条雪牙金爪的夔龙,在风涌雷动,金鼓铮鸣中,似要冲破九霄腾空而去。皇帝豪情逸致顿发,亲自将一只迅猛无比的海东青锁链放开,高声道:“去吧!”
海东青振翅而非,众人几百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送着它在空中盘旋片刻,突然锐鸣一声,迅疾冲过重重树丛,将一只停驻在枝头的南归春燕衔在口中。皇帝哈哈大笑,伸手去迎,口中呼唤道:“好神鹰,回来!”
在晾鹰台下的侍卫们屏气凝神,眼巴巴地看着那只海东青的锐目倏忽一转,俯冲而下,乌黑的翅膀带动着风声划过耳际。
它越过侍卫们密密麻麻的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霍梦麟的肩上,将南燕往他怀里一丢,然后讨好似的,温顺热切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众目睽睽之下,霍梦麟面不改色地将南燕送至晾鹰台上。灭顶般的狂怒席卷而来,皇帝尚没来得及发怒,突觉一阵眩晕——他清楚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透支了太多的体力和心力,如同强弩之末——于是盯着那只还在霍梦麟肩头缠绵的海东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鹰习惯循王气而去,这只却好像昏了头。”
那海东青有一米多高,沉重无比,霍梦麟被压得肩头歪着,衣襟也被鹰爪扯得凌乱不堪,他狼狈地笑道:“它活了快二十年,早就老眼昏花了。陛下忘了,这只黑羽海东青是庆王府自河西捕来献给陛下,当年和臣一路进京的。”
“原来如此,难怪它好像认识你一般。”皇帝释然。
海东青欢喜地鸣叫了一声,好像在应和皇帝的话。霍梦麟趁机将他的爪子从衣服上扯下来,用锁链缠了,交给侍卫。
“既然已经老眼昏花了,要它何用?”皇帝道,“梦麟,你替朕把它宰了。”
霍梦麟沉默片刻,大声道:“是。”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光一闪,那只海东青来不及鸣叫,便被斩杀咽气,唯有一双鹰眸,犹在闪烁着灼灼的光芒。嫣红的血沿着夔龙的纹路蜿蜒流泻。
“好!”皇帝被那冲鼻的血腥刺激得一阵大笑,他诡谲地看了一眼霍梦麟——海东青的旧主人毫无芥蒂地微笑着,用靴底慢慢抹去刀身的血迹,年轻人浓密的睫毛和飞扬的眉毛如同那海东青的黑羽,悄无声息地扇动着,似乎正在积蓄雷霆万钧的力量。
擦干净了腰刀,整了整落拓凌乱的袍服,那只海东青便彻底地来去无痕了。霍梦麟露齿一笑,说道:“御前动刀,臣又造次了。”
“恕你无罪。”皇帝说道,“方才朕才听六皇子提,原来六皇子的骑射是你教授的,朕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个臣要好好想想。”霍梦麟爽快地说着,果真思索起来。
萧奕笑嘻嘻地大声道:“爹爹,就赏世子今年做驸马爷吧!”
众人原本就和霍梦麟是狐朋狗友,见这会皇帝脸色已然好转,也跟着起哄,笑道:“好事成双!崔大人马上要做驸马,世子等不及了!”
皇帝揶揄霍梦麟,“梦麟着急了?”
这个……说着急不是,不着急也不是,霍梦麟脸皮厚,也不见脸红,只是狡黠地一笑,说道:“成亲不是一个人的事,臣自己急也没用……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一笑,对萧奕道:“有一桩事你可别忘了,要是他们成了婚,你三姐兴许就要去去河西,你可舍得?”
萧奕一愣,忙不迭摇头。
“朕也不舍得呀。”皇帝道,“所以,梦麟你不必着急,朕要先在京城里好生挑一座府邸,做公主出降后的居所。这个女儿自幼娇生惯养,朕不放心她离京。等你们有了子女再送他们去河西认祖归宗也不晚,你说呢?”
“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满意地点一点头,对萧奕道:“六哥儿,你不是要猎一头鹿给朕吗?”
“是。”萧奕难得得皇帝这样的关注,激动地脸颊发红,忙不迭随皇帝下了晾鹰台,往林子深处而去,众侍卫陆续跟了上去。夏衍时还摆着统领的谱,昂首阔步慢吞吞走着,待四处无人,他凝视着自己昔日的好友,将晦涩藏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命令道:“麒麟,趁现在陛下还不敢和庆王翻脸,你要有机会,就逃走吧!”
霍梦麟浓密的睫毛一扬,微笑地看着夏衍时,“我要是现在不走呢?“
“现在不走,等河西战事一了,就走不了了!”夏衍时急躁地低声道。
”那又如何?“
”那时你若抗旨不遵……”夏衍时停了一下,说道:“我会杀你。“
不敢看霍梦麟的脸色,夏衍时疾步走开,然而霍梦麟那道骄阳般逼人的视线似乎在背后如影随形,夏衍时背后沁出一层汗。他对霍梦麟是愧疚、恼怒又无奈。皇帝命自己去杀霍梦麟,他不假思索地领了命,因为他猜度皇帝当日不过是戏言,可现在他却不确定了——皇帝会杀霍梦麟吗?而他在面对皇帝的旨意时,能否像刚才霍梦麟一刀斩杀海东青那样决绝?
夏衍时跨上马,远远地和霍梦麟对视。
霍梦麟的视线比刀锋锐利。
他颤抖的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
”玉牌掉了。“林深草精,霍梦麟靴底踩着海东青未干的血迹,缓步走了过来。他将草丛中捡到的玉牌递给马上的夏衍时。那是夏衍时爱不释手、引以为豪的上直卫统领令牌。
夏衍时木然接了过来,小小的玉牌却重逾千斤。
“儿臣来迟,陛下恕罪。”太子一行行色匆匆赶至御前。此时皇帝正在手把手教萧弈将弓拉满,瞄准了草丛中的麋鹿,众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打扰,这一声高喝,麋鹿受了惊,四处都是围堵的骑兵,它昏头昏脑地便往皇帝的方向冲了过来。
皇帝射歪了的箭斜飞出去,无声地插|入太子脚边的草丛中。
“护驾!”
“殿下当心!“
离得最近的夏衍时与崔星楼不约而同惊呼出声,夏衍时一脚将麋鹿踢开,护在皇帝身侧,悄然望去,见皇帝微微喘着气,手持巨弓,冷漠地盯着马前的愣神的太子。
“儿臣惊了驾,罪该万死。”太子吃了一惊,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上。
崔星楼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将挡在太子面前的身子挪了开来。
你护的是谁的驾?是朕还是太子?皇帝冷笑地俯视着崔星楼,仿佛在用眼神质问他。
崔星楼呼吸轻而慢,暗自握紧了微湿的双拳。
“你们每一个人……”皇帝提高了声音,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人,都是当日阅武楼前朕亲自挑选的御前侍卫。朕欣赏你们,倚重你们,朕的安危,系于你们一身。朕不求绝世高手、盖世之才,惟求一颗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朕当日说的话,你们可还记得?”
“辑宁我邦家,以时讲武,懋戒尔众士,于滋课功。尔等都是王侯之后,精壮之士,今日入值宿卫,拱卫王城,他日铁衣远戍,封狼居胥,朕与百姓都须倚重尔等,谨记谨记!”夏衍时心情激荡,热血潮涌,与众侍卫齐声嘶吼,震得山林瑟瑟发抖,走兽逃窜。
“这是朕对你们的期盼,也是朕给你们的承诺。”皇帝语气渐弱,勉力维持着笑容。
”边关急报!“一名传令兵奔至御前,高声道:”陛下,喜讯!戎王战死,西戎退兵了!“
”苍天佑我!“体力不支的皇帝仿佛吃了一剂猛药,猛然精神一振,来不及细看,猛地一把将军报攥紧在掌中,傲然逡巡着苍茫山色中如青松般屹立的的勇士。
”天佑我朝,陛下圣明!“
“朕......”皇帝还来不及细细品尝战胜的喜悦,突然眼前一黑,带着一语未尽的遗憾,自马上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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