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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修)


  三月天,春雨绵绵,濛濛水汽如轻纱般将崇智殿笼罩其间。

  服侍皇帝睡下后,皇后脚步轻轻走至殿外廊下,无声地看了会漫天的雨丝,说道:“回坤宁宫。”她凤履微抬,油伞已经罩了上来,细碎的窸窣声中,捧唾壶的,拎香炉的,还有携坐褥的,成群结队的内侍和宫女接踵跟上去,离开了西苑。

  不知何时,皇帝又睁开了眼,望着外头远去的皇后一行。

  他在回想自己和皇后年轻的时候。皇后出身普通官宦之家,没有权势煊赫、一手遮天的母族,初初进宫,莽撞无知,时常悄然溜进乾清宫求年轻的丈夫与她作伴解闷。皇帝一面惊异于她天生的聪敏直率,一面陶醉于她无遮无掩的青春烂漫。很快,她不满于孤立在御案旁边为他磨墨添香的无趣,开始热情地为皇帝出谋划策,来应付那群食古不化又狡猾无比的朝臣。

  皇帝对某一个人的兴趣总不会持久,当皇后取得他全心的信任与依赖,可以自作主张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时,皇帝便彻底放任自己沉醉于年轻妃嫔的娇艳笑靥和西苑的春雨秋月、晚舟横笛。

  而皇后的仪仗也越来越繁冗,帝后每每相见,如同远隔千山万水。

  对现在的皇后,他心中夹杂愧疚与怨恨。想要重振山河,又力不从心。

  皇帝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叹打断了侯览的沉思,他以为皇帝要下令,忙从窗前挪至皇帝榻边,躬身等待。

  “你对着窗子发什么呆?”皇帝却随口问道。

  “啊。”侯览一愣,惭愧而笑,“奴婢只是想到些童年旧事,一时忘神。”

  皇帝来了兴致,问道:“我记得你是京畿农户出身。”

  “是。奴婢想着往年过了三月三,燕儿来了,荠菜绿了,榆钱嫩了,庄稼人开始盼雨了。麦收八、十、三月雨,要是三月下不来雨,庄稼收成不好,到了冬天就只能喝稀粥,所以奴婢小时候头大身子小,肚子鼓得发亮,那是饿的。”他溜了皇帝一眼,忙陪着笑补了一句:“那都是陛下登基以前的事了,如今陛下御极二十载,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都是称颂陛下圣德的。”

  皇帝哼笑一声,并不买账,“行了,你也不必描补了,如今别的地方不说,江南百姓过得不好,怨声载道,官场乌烟瘴气,我也能猜到。”

  “陛下息怒。”

  息怒这两个字皇帝已经听得烦不胜烦,他不仅没有息怒,反而越发激动了,“我久居深宫,闭耳塞听,不识民间疾苦……你是民间出身,你同我讲,好好个江南,不过是每年调几十万石的粮,怎竟至于闹到百姓流离失所,民无恒产的?”

  “这……”侯览犹豫片刻,说道:“奴婢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言。只是照幼时听闻,朝廷征粮,下面缴的却不见得都是粮。粮食自南运到北,路上损耗颇大,到下面州府,索性都改成了以银代粮,银子吃紧,粮食就越来越贱,一家所产粮食,有时尚不够交税银的。州府的官员又借着这个机会增设税银,擅立关卡,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只好想方设法逃避赋税。我朝依例官绅免税,有些百姓便投机取巧,做假将田地卖给官绅,后来抵不过官绅以权压人,弄假成真。造假逃避赋税乃是重罪,哪个百姓敢去告官?只好忍气吞声,沦为佃户,亦或卖身为奴,离乡乞讨,以致流民成灾。举江南之富庶,养西北之戎马,此乃国策,原本无可厚非,然而下面官员以权谋私,阳奉阴违,却不是陛下所能预料到的了。”

  “是我始料未及,可也是我放任他们的恶果……”皇帝懊悔地闭上眼,恐惧与愤怒聚集在胸臆间,憋得他面色发青,气息不匀,“朕……若是不整顿江南吏治,恐怕这一死,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萧氏祖先。”

  侯览无言地瞄了一眼,见皇帝一双枯瘦苍白的水还紧抓着衣襟,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酝酿着极大的力量和决心,他心中欣然,面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期待。

  皇后回至坤宁宫,庄素与佩蘅二人忙迎上来替她将雨水沾湿的霞帔凤履换下,皇后脸上如三秋之霜,一脚将凤履踢开,喝道:“传我的话,命太子在东宫思过三日,文华殿也不要去了。”

  “娘娘息怒。”佩蘅替皇后轻轻擦拭着湿发,劝慰道:“太子殿下才被陛下禁卫令牌,心情不愉,娘娘还要罚,怕他心里……”

  “若不罚他,他怎知天高地厚?”皇后仍旧怒道,“我几次三番同他说,邹明斋一事,暂且放下,待他羽翼丰满,再来清算,谁敢说个不字?这样沉不住气,行事全无章法,文华殿的师傅是怎么教他的?”

  “近日宫里流言蜚语,说是陛下有意选配杨仕春之女为太子妃,恐怕殿下是为的这件事。”

  皇后气急无奈,“他以为只要拿住了杨仕春的把柄,崔宁就能脱颖而出?”

  佩蘅不忍道:“殿下心地纯善,对崔三小姐,真是用情至深……”

  “用情至深?”皇后呵呵冷笑,冷霜般的明眸里划过一丝轻蔑与痛楚,“他是太子,日后的一国之君,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便是罪大恶极。杨氏女为太子妃,她是痴心妄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去查一查是什么人在太子耳边嚼舌根!”

  “听说这话是从西苑传出来的,近来杨姑娘又时常进宫,难免太子多想……”

  “侯览!”皇后咬牙切齿地低语,眯眼盯着外头的细雨,“这阉货在兴风作浪,哼。”

  “娘娘,素明从清凉寺回来了,来给娘娘请安。”庄素打起帘子笑着说道。

  “叫他进来。”皇后脸色稍缓。

  素明穿一身赭黄僧袍,自飘洒的雨丝中迈入皇后的寝殿,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一双眼睛如同雪水洗涤过般明澈清亮。在清凉寺的这段时间被慈恩当杂役般差使,他唯唯诺诺,从无违逆,一转身进了宫,便变本加厉的傲然自矜起来。他轻轻掸了掸僧衣,双手合十,对皇后浅浅施礼道:“娘娘万福。”

  “不愧是清凉寺主持过法会的人,这会打眼一瞧,真是老成了,仙风道骨似的。”皇后对清凉寺尚不知情,笑着打趣素明。

  “贫僧才疏学浅,娘娘说笑了。”素明不卑不亢道。

  皇后满腹心事,对与素明闲聊毫无兴致,她披着件家常褙子,背转过身对着素明,提笔思索半晌,终究又放下笔来,叹道:“风口浪尖之上,多说无益。”遂将信纸揉成一团,庄素捧着金盆来,皇后洗了洗手上沾的墨汁,意欲宽衣歇息。

  “娘娘,素明师傅还在。”庄素轻声提醒皇后。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这半晌寂静,素明便无声无息侍立在门口,隔着碧纱橱,正见他那道身影侧面而立,为避嫌故,脸庞低垂。想是因为皇后没有开口叫他退下,他便只好默然站着,不曾移动分毫。

  皇后摇了摇头,因还在为朝事烦恼,眉头仍旧紧锁,语气也不似以往温柔和善。“素明退下吧——这日子果真不经过,才进宫时我还嫌你小,才短短几月,已经是个大人了,进出掖庭怕也不方便了。你日后便在西苑侍奉陛下吧,不必来请安了,我若有事找你,自会派庄素去。”

  “是。”素明难堪,脸颊飞快地憋红了。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稍顷,素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听说陛下要彻查江南田地流失,绘制鱼鳞图册。娘娘是在为这事烦心?”

  “你小小年纪,耳朵倒灵得很。”皇后不由笑了,“原来你是为这事来的?”

  “听说娘娘烦心,我替娘娘想了个法子。”

  皇后愕然地忍着笑,打量着这个比太子还年幼的少年,“你说。”

  “江南近些年因为西北战事,赋税徭役频增,如今田地十之八九都在富豪乡绅手里,无可辩驳,陛下要查,不论查出来是谁作祟,事情最后都会怪到苏州知府邹大人头上。杨仕春不提,还有往日的折子为证,邹大人这个隐瞒之罪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万一陛下震怒,将江南百官全部查办,就不妙了。现在为脱罪,这些田地便得想法脱手。娘娘不如命邹大人率众将这些田产全部献给各处僧寺,免得人赃并获。”

  皇后微皱着眉道:“这些寺僧手握百顷田地,难道陛下不会生疑?”

  “生疑又怎么样?”素明道,“娘娘忘了,献田给寺院的例子正是从陛下肇始。当年陛下宠信慈恩法师,一口气将皇庄万顷尽数赐给清凉寺,以做布施,自此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纷纷效仿陛下,献田布施,早就司空见惯。就算是查到内情,碍于陛下颜面,底下官员谁敢深究?兴许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皇后不禁点头,将素明召至面前,微笑道:“你是怎么想到的?一个民间长大的孩子,却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

  素明咧嘴一笑,说道:“娘娘,我腿脚勤快,在西苑久了,听的多,说的少。”

  “好素明。”见他得意一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皇后也不由笑了,说道:“那你整日在西苑,有没有琢磨出来,侯览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是想打什么主意?”想到在大理寺侯览从太子手里接过的虎符,皇后脸色猛然一寒。

  “侯览打的主意,娘娘也知道,”素明斟酌着词句,暗自反复琢磨、本该烂熟于心的一句话,然而这会却莫名地喉头阻滞,一字一句如同沙砾般生硬地吐了出来,“娘娘不能坐以待毙。对付侯览,不过是舍本逐末,还要釜底抽薪。”

  皇后眸光一闪,笑道:“什么舍本逐末、釜底抽薪,你在跟我打哑迷不成?”

  素明却突然懊悔了似的,遍身湿寒的他不禁皱起眉头。

  “小孩子莫学大人样。乱说话要掉脑袋的,你才进宫几天?”皇后摇了摇头,缓步下榻,对着镜台理了理鬓发——忽见发间一丝刺目银白,顿觉时间飞逝如斯,自她满心欢喜地踏入掖庭,已经二十载,转瞬即逝,而那些过往的恩情也早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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