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修）
自太子搬往文华殿，连着带走了一干詹事府、左右春坊赞读与侍臣，大本堂的诸学子们越发肆无忌惮。那侍读的师傅宗浚在上头诉说民间利害、田里稼穑，简陈孝悌忠义、文学才艺，底下的学子们只顾着掷骰猜枚、鉴宝品花。宗浚也不在意，手里捧着一本《求自试表》，读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读到酣畅淋漓之处，不禁拔高了声音，叫道：“匈奴未灭，臣何以家为？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
这山吼般的怒喝将夏衍时吓得一个哆嗦，脚下“啪”一声跌落一本书来。宗浚见书皮上写着《通鉴》二字，大感兴趣，亲自将书捡起，翻开一看，登时眼前一黑，却见那字里行间不是“玉体”，便是“酥乳”，宗浚不忍卒读，闭着眼问：“敢问夏公子，书皮上这通鉴二字何解？”
夏衍时干笑一声，左思右想，说道：“便是通俗、鉴赏之意。”
“不堪入目！有辱斯文！”宗浚气得发狂，将这本通俗鉴赏之书撕个粉碎。他既不知道这书到底是夏衍时的，还是与夏衍时邻座的霍梦麟的，索性将两个人实行连坐，胡乱骂了一通。霍梦麟肤色略深，倒看不出异样，夏衍时满脸通红，十分窘迫，等宗浚负手离开后，夏衍时抹了抹脸上的口水，嫌恶道：“这老匹夫的口水好臭。”
“难道还有人的口水是香的？”霍梦麟讥讽他道。
夏衍时横他一眼，笑道：“锦香楼两名美人的口水便是香的。难道那日在马车里崔三没有给你尝过……”
霍梦麟瞪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夏衍时猥琐地笑个不停，捅一捅霍梦麟的胳膊，道：“麒麟，你该不会连女人的滋味都没有尝过吧？”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霍梦麟嗤之以鼻。
“没关系、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婉徽公主倒是关系大得很。”
霍梦麟嗤一声，不去理他。
夏衍时见他不肯搭理，也觉无趣，在宗浚魔音灌耳的摧残下，他两眼无神地呆坐了一会，忽而又抖擞精神，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微型的弩机，在霍梦麟眼前炫耀似的晃了一晃，“看看这玩意怎么样。”
霍梦麟一把将弩机抢了过去，仔细查看，这弩机做的十分精巧轻便，负在身上，丝毫不见重量，也不影响人同时背弓箭。
“哪里来的？”
“工部那个专门替宫里修缮佛寺的梁九做的，我闲来没事，跟他讨来玩玩。”
梁九。霍梦麟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人的名字，将弩机爱不释手地把玩半晌，前方宗浚还在滔滔不绝地将匈奴大骂特骂，霍梦麟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抬起弩机，铮铮铮三声轻响，三只□□连发，将宗浚宽大的袖子上刺穿。
“！”宗浚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将袖子拎起来一看，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听外头太监拔高的声音道：“陛下口谕到！”
众人忙先后跪倒，侧耳聆听。
“陛下口谕，自今日起，大本堂内十六岁以下学子携伴读挪至文华殿读书，十六岁以上，诸王、郡公、三品大臣以上之子侄，择日参加上直卫遴选，骑□□通者，充任各宫禁卫。各位公子爷们，以后咱们可得叫你们一声大人啦，恭喜！恭喜！”
自太子搬走之后，皇帝要撤掉大本堂的消息便已经不胫而走，众人虽在意料之中，也都不禁露出几分喜色，当即也顾不得去看宗浚的脸色，便大呼小叫，命伴读的随从将笔墨纸砚收拾干净，要回家去等待上直卫遴选。
夏衍时性情懒散，对进宫当值倒也没什么期待，只是听皇帝这口谕，霍梦麟也逃不了要进宫和他作伴，当即哈哈一笑，将霍梦麟肩膀一揽，说道：“弩机快给我，我还要顺道去还给梁九。”
“我替你还。”霍梦麟将弩机往自己的伴读手里一塞，显然是不打算再还给梁九了。
“哎？”夏衍时双目圆睁，追了上去。
两人有说有笑，快要步出大本堂，却见那六皇子伫立在路边，目光追随着两人。夏衍时脚下一停，扯了扯霍梦麟的袖子，笑道：“小舅子来了。”
“世子。”萧奕见霍梦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好主动招呼他。
“给六殿下请安。”霍梦麟二人对这个比自己尚且矮半个身子的皇子拱了拱手。
“世子，能给我看看你的弩机吗？”萧奕声音细微，一双黑眸满含着希冀。
霍梦麟家里虽然有兄弟，他自幼便来了京城，不曾和这样的小孩相处过，被他这细小柔嫩的声音一求，要是拒绝了，倒好像不近人情一般。于是点一点头，令伴读将弩机交给萧奕，那厢夏衍时急得跳脚，生怕萧奕鼓捣坏了，没法去同梁九交代，只是也不敢从堂堂皇子殿下手里去明抢，只好愤愤不平道：“借花献佛，你倒舍得。哼，算啦算啦，谁让我不是世子你的小舅子呢。”
萧奕却是喜不自胜，捧着弩机左看右看，正小心翼翼地要去扳弩身上的机括，霍梦麟却一伸手将弩机收了回来，说道：“殿下小心，伤着人就不好了。”
“嗯。”萧奕眼睛看着弩机，对霍梦麟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投桃报李似的，他将自己的小弓箭拿出来，“世子你看，我也有弓箭。”
他那把弓箭，不过半臂长，充其量能射只鸡毛下来，夏衍时捧腹大笑，说道：“殿下，你这弓箭是小孩儿玩过家家的吧？”
萧奕眼睛里透着点沮丧，说道：“这是我三姐给我的。”
“是公主给你的呀……”夏衍时故意拖着调子，乜了霍梦麟一眼。
“殿下想学骑射？”霍梦麟审视着萧奕，年幼的皇子在宫中似乎过得很孤独，即使在大本堂，也全然没有任何存在感，这会鼓起勇气和庆王世子说上了话，白嫩的脸颊上还泛着兴奋的红晕。
萧奕连忙点头。
霍梦麟这会倒也不急着走，便领着萧奕往正阳门箭楼而去。萧奕见霍梦麟这样平易近人，胆子也大了，一路上童言童语，有意无意地，总是扯到自己的婉徽姐姐，一时说姐姐那里还有弹弓棋子，一会说姐姐写的字比侍读的宗师傅还好，霍梦麟虽觉聒噪，却很有涵养地没有打岔，任他吹嘘了一路。
“□□皇帝是武将出身，听说皇女们姿色都是平平。不过看这六殿下生的眉清目秀的，想来婉徽公主也是个标致的美人了。”夏衍时搓着下巴轻笑。
“美女丑女，熄了灯还不都一样？”霍梦麟并不很感兴趣。
“啧，你这个人……”夏衍时跌足，“蛮子！武夫！果真是唐突美人！”
“公主我见过的。”霍梦麟忽然说道。
“你见过！”夏衍时兴奋地两眼冒光，连连追问：“长得什么样子？”
霍梦麟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了。“
夏衍时不依不饶，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霍梦麟只推说忘了，两个人伴着萧弈登上箭楼。前几年他们总在师傅讲经的途中溜出来用弹弓打鸟，因此弹子房的太监养了一群灰斑鸠，专门给这些小爷们打的，到午后暖和的时候，太监要出来遛弯了，斑鸠也被放了出来，从头顶振翅飞过，如同渺远的钟声，嗡嗡地在耳畔回响。
”殿下张开双臂，运力于臂。“霍梦麟在背后教导着他，被淡薄日光照得剔透的茶色眸子盯着一只落单的斑鸠，被长而细密的玄狐银针遮住的嘴角一弯，他悄声道：”放。“
斑鸠应声落地，夏衍时奔过去将斑鸠捡起来，说道：”这把弓力道不足，没射死。“
”给我，给我！“萧奕欢喜极了，跳着脚叫道。他屏着呼吸从夏衍时手里接过斑鸠，查看了斑鸠的翅膀，原来是伤了翎羽，暂时飞不起来了。”这只鸟给我养吧！“萧奕喜滋滋地抚摸着斑鸠温热的身体，见霍梦麟点了头，顷刻之间霍梦麟已经变成了他心底除燕回与婉徽外最亲近的人，他咧嘴一笑，机灵地说道：”多谢姐夫。“
霍梦麟顿觉后悔，生怕萧弈以后借着这个称呼缠上他了，忙道：“殿下该回去了……”
”六殿下果真宅心仁厚。“侯览早在城楼下凝望了许久，此刻才施施然登上箭楼，对霍梦麟二人见过礼后，含笑端详着萧奕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容，他对萧奕伸出手来，说道：”殿下，下午的学也不用上了，鸽子也射过了，奴婢接你回宫吧。“
萧奕一愣，侯览他是认识的，然而这样和气热诚的侯览，却前所未见，萧奕有种莫名的畏惧，他往霍梦麟的背后躲了躲。
”世子，王妃近来可好？“侯览也不逼他，转而与霍梦麟闲话家常。
”一切都好。“霍梦麟颔首道。
”听说王爷近来忙于战事，恐怕年内不能回来朝见了？“侯览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西北战事棘手，内中的难处，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的……“
”哦？“
”改日与世子详谈吧。“侯览隐晦地说道，对萧奕招招手，”殿下，该回去了。“
”燕回姑姑呢？平日都是她来接我的。“萧奕不大情愿。
”燕回去储秀宫陪杨娘娘说话，特地托奴婢来接殿下。“侯览把斑鸠从萧奕手里接过来，”看这可怜的斑鸠，再不赶紧回去把翅膀包扎起来，恐怕以后再也飞不起来咯。“
萧奕一听便急了，忙跟着侯览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跑回来将一物塞到霍梦麟手里，眨着眼睛道：”姐夫，这是三姐给你的！“
待侯览将萧奕诓走，霍梦麟展开手掌一看，原来是只绣了麒麟的精致荷包。
夏衍时哈哈一笑，又要来打趣，霍梦麟索性将荷包往袖子里一塞，说道：”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你还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公主荷包传情，约你在宫中幽会？“夏衍时碎碎念着，不情愿地走了。
霍梦麟下了箭楼，没走几步，到了翰林院值房，这会午后，诸官员们都在书架背后寻清净之所小憩去了，唯有宗浚还在对着门口笨手拙脚地修补他那件穿了洞的衣裳，旁边摆着两只碟子，里头不过是些剩的腌菜酱瓜，不见荤腥。宗浚又冷又饿，两只手也不听使唤，他气恼地将针线一扔，想到大本堂被撤，也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是否还要当一辈子的穷编修，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宗先生。“霍梦麟的目光并没有在那破衣裳和穷酸饭食上多做停留，他对宗浚拱拱手，很是诚恳道：”今天得罪先生了，我特地来赔罪。“
宗浚一愣，将霍梦麟上下打量，他恶从胆边生，嘿嘿冷笑道：”世子赔的什么罪？“
”先生的衣裳，我总要赔的。如果先生觉得翰林院清苦，我也可以……“
”翰林院清苦，御寒的衣裳总是有的！“宗浚打断他，脸上还带着揶揄的冷笑，”我今日大骂匈奴，让世子不快了？呵呵，世子若是真的以我大周朝的子民自居，怎么连匈奴两个字都听不得？“
霍梦麟面不改色，镇静反问：”我姓霍，我祖父是先帝所封庆王，我母亲阳羡公主是正经皇家血脉，先生说我该以哪里人自居？“
宗浚哈哈一笑，说道：”世子身份尊贵，当然不是下官一个小小翰林能比的，然而我却始终记得一句话。“他眸光微厉，慢慢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霍梦麟眉头一挑，见宗浚如临大敌般怒视着他，原本有意要结交的心情也顿时化作乌有，他扯一扯嘴角，说道：”多谢先生赐教。“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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