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修）
十月廿三，是辛嫔的祭日。虽然皇后一早就发了话，辛嫔为皇帝诞育一位公主和皇子，居功至伟，她的祭日应当隆重地操办一番，婉徽却不愿意声张，如同往年在琼华观一样，命嬷嬷置办了一张香案，只等奕哥来一同祭拜。
等到日头初升，兆祥所的院子里仍旧是一片沉寂。去请奕哥的百川小跑回来，抹着汗说道：“公主，今年改去乾元阁拜祭辛娘娘。六殿下和燕回姑姑一早就往西苑去了。”
“乾元阁？”婉徽一愣，“是谁让去的乾元阁？”
“皇后娘娘。”
是啦，除了皇后还能有谁？婉徽在心底自嘲地想。她换上一件夹袍，命嬷嬷将香案撤了，便往西苑去了。
乾元阁所在的大高玄殿在西苑太液池的东南面，陟山门街和景山的夹角上。婉徽心里不痛快，索性慢吞吞地走着，一路将太液池衰草寒潭的秋景尽收眼底。虽然百般的不情愿，终究还是看到了乾元阁覆着蓝紫琉璃瓦的屋顶，下层坤贞宇的牌匾被彩绘的金龙环绕，映照着惨淡的秋阳。
这是当初辛嫔停灵的地方。婉徽在乾元阁中守灵三个日夜，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原来这座两层小楼是这样的金碧辉丽。她的脑海里，唯有辛嫔棺椁的两侧，荧荧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她的心也提心吊胆，生怕灯火忽然熄灭了，她会陷入和辛嫔一样无尽的黑暗中……
因赶路所生的薄汗，被风一吹，带来周身的冷意。
“公主总算来了。”燕回从阁楼里迎了出来，满脸的释然。
“三姐。”奕哥自然是紧随着燕回的，他空出的一只手紧紧拽住婉徽，小人儿原本就白净的脸颊越发毫无血色了。随着婉徽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刹住脚步，恐惧地仰视着藻井繁复的天花，在望向香案上辛嫔的牌位时，奕哥瑟缩了一下。
“这个地方，六殿下有些怕，早早拜完让他走吧。”燕回忍不住小声说道，她担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奕哥。
“给娘上柱香吧。”婉徽说道。
燕回眼疾手快，将三炷清香送到奕哥手上，奕哥跪在蒲团上磕头，上香。
“娘，我回来了。奕哥十三岁了，近来读的《周易》，字写的很好。”婉徽上过香后，闲话家常似的在辛嫔灵前说道。她年轻清亮的声音在阁内回荡，不见哀愁，反而有种娇憨快乐的韵味。常年寂静的乾元阁内响起这样的声音，令门口的侯览愕然止步。
“是公主和殿下。”侯览走进来，目光划过奕哥那张惶惑不安的小脸，然后落在婉徽的身上。
“侯公公。”婉徽把香稳稳插进香炉中，回首对侯览微微一笑。她穿着素色的夹袄，脸上薄薄点了胭脂，一双明眸湛然有光。
侯览从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这不是辛嫔，辛嫔没有这样明亮欢快的眼睛。
“公主气色甚好。”侯览语气有些古怪。
婉徽淡淡道：“哭哭啼啼的，怕先母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公主说的极是。”侯览有些意外。想想从婉徽在崇智殿外哭着跪求皇帝，不过才月余，这宫苑真是人心易冷的地方啊。他无声地叹口气。
“三姐，我好了。”奕哥早就待不住了，趁众人沉默的时候，他提醒婉徽道。
“我送你出去吧。”婉徽牵着奕哥的手，一直送他到大高玄殿前的白玉须弥座下，背对着燕回，婉徽问弟弟：“奕哥，还记得娘是怎么死的吗？”
奕哥漆黑的瞳仁映着婉徽那张冷冽的脸。他摇摇头。
“不记得了吗？”婉徽对他微笑，“你八岁那年，爹爹夜里惊风，有个叫慈恩的大和尚进宫做法，说爹爹是被阴气侵蚀躯体，他奉了皇后的命，在娘的宫外敲了七天七夜的木鱼。”
笃笃笃……那木鱼声是夜里黑白无常要来勾魂摄魄的足音。奕哥浑身一个激灵，嗫嚅道：“记得。”
“老和尚敲完木鱼，皇后要娘搬出宫去，在乾元阁带发修行。不过两年，娘就病死了。奕哥，娘是被皇后和慈恩害死的。要记得给她报仇啊。”
“公主！”燕回惊呼一声，她顾不得冒犯，急的要上来将奕哥拉扯进自己的怀里。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婉徽斥道，冷眸向燕回一乜，令她僵立在原地。婉徽握一握奕哥软软的小手，说：“奕哥是大人了，是男人，不但要替娘报仇，还要保护姐姐啊，记住了吗？”
“记住了。蝉姐，我保护你。”奕哥声音大了一点，他信誓旦旦地说。
“好兄弟，去吧。”
婉徽微笑着看奕哥和燕回远去，比她小两岁的奕哥，年幼的身体似乎还不惯于承载太多的仇恨和责任，离去时的脚步，显得沉重而迟缓。被高宏的牌楼衬托着，他的身形更渺小了。她的亲弟弟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婉徽忧愁地想。
有一千个，一万个难题摆在眼前——可是，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愁眉苦脸的，这是娘的灵魂栖息之地。
婉徽将这些烦杂的念头都远远抛开，回到乾元阁，侯览还没走，香炉中又添三炷香。司礼监的侯公公此刻似乎闲的很，只是望着牌位前那一缕缕青烟出神。
“侯公公不去御前伺候吗？”婉徽道。
“自公主回宫以来，陛下的身子好多了。”侯览笑道，“是个好兆头啊。”
两个人的语气不约而同轻快起来。婉徽咂摸着刚才侯览望着辛嫔牌位时的眼神，试探着说道：“司礼监难得有公公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呢。”
侯览哑然失笑，“公主这话说的，难道太监不是人？”略顿，他说：“我刚进宫时，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因为比别人手脚麻利些，所以被分派到了咸福宫。当时咸福宫住的杨妃娘娘。辛娘娘还只是个新进宫的小才人，因为出身低微，所以脾气也比别人小些，因此我同杨娘娘求的恩典，去服侍辛才人。”
“我娘脾气一直都好的。”
是好啊，小门小户的女子，哪有底气在宫里作威作福？对着他这个无根无基的小太监，尚且要笑面相迎。多年之后，侯览回想起来，当时他去服侍辛才人，哪是为的她脾气好，不过是看这个小才人性格懦弱好拿捏，又天生貌美易得宠。后来，他那敏锐的直觉果然成了真——眼看着辛才人变成了昭仪、婕妤，看她盛宠时小心翼翼又春风得意，失宠时对着绯月自艾自怜。
人哪，真可怜。尊贵如辛嫔，低贱如他侯览，都不过是攀援着即将枯朽的腐木所生的莬丝草，只仰仗着皇帝那口气能再长一点，好让他和她能再得意一分。
后来皇帝病了，辛嫔被幽禁乾元阁，一个秋夜里她穿着单薄的道袍，在乾清宫外祈求能见皇帝一面。
穷途末路的时候，求人有什么用呢？徒叫他人看笑话而已。
彼时的侯览已经扶摇直上，成了司礼监的红太监。可皇帝迷上了佛法，深更半夜还和慈恩在殿内讨教佛理。红太监也只能蹋肩缩脖地守在殿门外，不耐烦地将来人一一挡回去。
那会辛嫔被惨白的月光照得面色如鬼，还真有点像慈恩说的，阴气森森。
我要是不进宫就好了。辛嫔喃喃道，嫁个庄稼人也好啊。总好过这样不人不鬼。
是啊。侯览心里也在想，他要是不进宫，不挨那一刀，早抱着媳妇儿子在炕头酣睡了。
要是都不进宫的，兴许他们能成一对呢。侯览忽然那么想。这个诡异的念头令他在驱赶辛嫔时，语气难道沉闷起来。
很久之后，他才听说辛嫔病了。兴许就是那一夜冻的。后来辛嫔死了，成了牌位上的辛贵嫔，扔下一对儿女在宫里相依为命，因为见证着她昔日的辉煌，所以越发招致了他人的嫉恨。
人哪！侯览的心里，也唯有这么一声悠长的，含义莫名的感叹。
眸光一转，正见婉徽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在自己脸上。难道是他叹出了声，或是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心底的隐秘？侯览面色一正，说道：“上过香了，杂家先告退了。”
“我送公公出去。”婉徽忽然对他客气起来。
侯览有些猝不及防，被她催促着出了乾元阁，外头的日光更耀眼了些，侯览用手遮着眼往天上看了看，说道：“哟，下霜了。”
可不是，今年的霜降特别的晚，菊花都已经半开了。这是菊花霜，侯览惦记着崇智殿月台上摆的菊花怕要被霜打了，忙向婉徽辞别，“公主也早些回去吧，降霜了，天气冷，别冻着。大高玄殿那几间配殿如今都供奉了菩萨，快成寺庙了，大清凉寺的和尚们早晚在这里行走，别碍了公主的眼。”
可不是嘛，如今整个西苑都快成了和尚的天下。真碍眼哪！婉徽也用手遮着眼，眺望着陟山门街的方向。皇帝当初在西苑耕种的时候，让人沿着街两侧栽了一长溜的柿子树，这会黄叶丹果的，白霜裹着红彤彤的柿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稍有风动，柿子就砸落在路过的宫人头上。
有个秃头小和尚，灵活地从树上爬下来，怀里抱着一堆冻柿子，往乾元阁的方向跑。
他把几个冻柿子摆了盘，放在供桌上，掉头往外走时，看见公主殿下守在门槛边，她扬着两道长眉，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你来这干什么？”婉徽问。
杭喜鸣心里一跳。从俞泰告诉他要进宫时，他就猜测到可能会和婉徽碰面，可没想到这么快。她眯眼审视着他，脸颊像芙蓉一样泛着粉，微微挑起的眉毛像蝴蝶一样振翅欲飞。
“阿弥陀佛，贫僧是大高玄殿侍奉灯烛的。”小和尚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干巴巴地解释道。
公主嗤笑，“柿子树上有佛灯嘛？”
大高玄殿正殿再加五间配殿的佛灯加起来，统共不过几十盏，早晚添上油，灯火不灭，就没事了，所以杭喜鸣又变成了独木庙里帮住持跑腿的杂役小和尚，东一颠，西一颠，顺带把西苑的亭台楼阁看了个遍，也在西苑的宫人和尚们中混了个脸熟。
道边的柿树是看景的，柿子落了满地没人搭理，怪可惜的，小鸣子穷孩子的习惯作祟，忍不住要去捡。熟透的柿子甜极了。
杭喜鸣在别人跟前都是不卑不亢的，可是对着公主殿下，他总有点不自在。
毕竟他在她面前几次夸下海口，自己是要进宫来当大国师的嘛。
终于想到由头了，杭喜鸣正色道：“皇后娘娘吩咐的，今天是辛嫔的祭日，我看这供桌上空荡荡的，放盘柿子热闹些。”
那红彤彤灯笼般的柿子，在空荡荡的供桌上显得有点滑稽。
“谁要你的烂柿子。”婉徽莫名其妙发了怒，她两步走到供桌前，把一盘柿子撤了下来，又蹬蹬蹬走回来塞回杭喜鸣怀里，一颗柿子滚下来，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杭喜鸣有点闹不清楚她这突然的怒气是打哪里来。顷刻之后，他回过味来——公主眼圈还是红的，香炉里青烟缭绕——辛嫔娘娘是她娘呀。杭喜鸣这几天，早把宫里的人情关系掌握得七七八八。他清亮的眼睛看着婉徽，轻声道：“你，不是叫蝉儿吗……”
“呸，蝉儿也是你叫的？”婉徽高傲地说。
杭喜鸣紧抿着嘴，脸色瞬间冷淡下来。
婉徽跟在他身后，又笑嘻嘻地说：“我说的话，原来你都记得呀？”
“不记得了。”
“哦？是哪一句不记得了，我再讲给你听呀。”
杭喜鸣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恼火。他别扭地说：“你别跟着我了。”
宫里人多眼杂，被别人看见公主殿下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可没法交代。他逃似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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