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个小娘子

　　然后问李谦桓，李谦桓答道：“四月十一日早上，我与拙荆还有小女坐着东城门成大的牛车到东城厢玩，我主要是想到东城厢买些木板床板，因为家里的木板和床板被虫子咬得不像样子了。我们坐了好久的车，中途下车还和万家长生库（当铺）的老板闲聊了一会儿，然后一直到晌午才到东城厢，然后到瓦舍看了一天的戏，我还记得那天瓦舍演的杂剧是《目莲救母》，中间插入了好几段杂技，我就不是很喜欢了，晚上在阳关客舍住下，第二天，就是四月十二日早上一直在客舍里与店小二哥聊天，那个店小二哥很能聊，我们一家点了好些东西，直到晌午才退房，然后先去林家长生库变卖了一些珠宝，然后去了钱家酒肆喝酒吃茶点，到柯家给我拙荆买衣裳和布匹，到年老伯的摊子上买了一些糖果给我小女，然后到洺河木坊订做了木板和床板，叫他们做好了送到家里来。然后我就在一家马舍雇佣了两匹快马，骑着马回家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快亥时了。”

　　王通判疑虑道：“一个月前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

　　李谦桓说道：“别的事情不记得倒还寻常，就是难得一家人出去玩，好歹要记得的，毕竟欢愉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王通判继续问李谦桓的妻子邱静，邱静答道：“四月十一日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坐着车到东城厢，到的时候已经上晌午了，然后我们在瓦舍看了半天的杂剧，咿咿呀呀的，我净顾着小女了，讲的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当时我当家的给我讲了一些，现在不记得了，然后我们到阳关客舍住下来，第二天，因为小女儿夜里常常哭闹，弄得我和我当家的睡不好，早上都待在客舍里和店小二哥聊天，喝茶，也算是道歉，晌午退了房，然后将珠宝拿去林家长生库变卖了一些珠宝，那些珠宝是我的嫁妆，但是没办法，为了生计能当一些是一些，我们家最近也有一些生意了，变卖一些嫁妆当做本钱，我家良人还说一定会赎回来的，之前当家的是公公，我断然不敢拿出来卖掉的，然后去了钱家酒肆喝酒吃茶点，我喜欢他家的腊茶，小女很喜欢吃他家的西川乳酪，当时吃多了，还闹着肚子疼。”

　　说到这里，邱静轻声笑起来，满脸疼爱的样子，然后继续说道：“其实那是为了让她爹爹给她买酸梅汤呢！之后到柯家买衣裳和布匹，我觉得快到端午了，给我家良人裁些新衣衫，给我小女儿做一件好看的花襦裙，然后我家小女苦哭闹得厉害，我们就到年老伯的摊子上买了一些糖果给她，然后我们一家到洺河木坊订做了木板和床板，叫他们做好了送到家里来。之后在一家马舍雇佣了两匹快马，骑着马回家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快亥时了。”

　　王通判疑虑道：“为什么你记得那么清楚？”

　　邱静说道：“毕竟那一天是我今年以来最喜欢的一天，每日每日的在家浆洗衣服、做饭、养育女儿，然后点灯，等着良人回家，这样的日子里有那么一天两天是快活的，便能记上好久，女人就是这样的，奴家也是这样……”

　　王通判打断了她，叫她把小女儿抱进来，邱静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王通判柔声说道：“你若是担心，那就站在远处，能看得见听不见的地方，看着就好。”

　　邱静点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将小女儿李颂旦带了进来，出门前还不忘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嚷嚷，娘听得见的。”然后目光不舍得离开。

　　王通判走下公堂，蹲在地上问道：“你可曾记得四月十一日这天到四月十三日早上，你都做了些什么？”那小女儿回答道：“四月十一日早上，我和爹爹娘亲去东城厢看戏，可好玩了，我还吃了手饼、糖馒头、乳酪，乳酪好好吃的，然后去……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王通判叫邱静来领回孩子，然后带着笔录，拿到街坊上去问，初盐与王通判到书院和西城厢，王仲俶与赵以锦到东城厢去。

　　冯石的同桌蒋洪亮说道：“我不太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冯兄是肯定在的，我是记得的，因为他不在的话，我肯定记得他哪天不在，他上个月没有一天是不在的，因为他不在的话，我找谁玩去？”

　　冯石的好友华林说道：“他不在的日子我是记得的，上个月他没有缺席，所以肯定在。”问了其他的同学也大多是如此，要么不记得要么关系好些记得肯定没有缺席的时候，教书先生也拿着点名册说道：“冯石这个人呢，老实得很咧，又好读书，你看，上个月都没有缺课的。”

　　然后王通判再去杨倩娘的娘家，她娘家的哥哥嫂嫂们在，她哥哥说道：“上个月她确实是十日回家的，因为那几天我的一位兄弟，叫方达，他要我替他到河边顶替几天纤夫的活计，我还到那里领了几天工钱，那几日我倩娘便是回家照顾老母亲，帮衬一些。”

　　她嫂嫂也说：“那几天她回来，忙里忙外，买药的买药，做饭的做饭，我叫她别忙活了，她倒是干的得起劲，期间我和她到街上逛了逛，我看她衣服有些破旧，就叫她买些布匹回去，她倒是俭省，偏偏不肯，我好说歹说她才收下的，后来还给厨房里换了一把新菜刀，就是厨房的那一把。”

　　说着她嫂嫂就把菜刀拿出来，上边是牛铁匠的本名牛翠花，王通判便带着初盐一起到牛铁匠的铺子，然而走到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铁匠，满脸横肉，和牛翠花这个名字反差很大啊，初盐有点不知道是不是该笑，但是王通判笑起来，初盐也跟着笑起来，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偷偷瞄了一眼后面跟着的衙役在憋笑，立马不笑了，王通判不笑，后面更加不敢笑，都憋着，初盐就看着他们憋着笑。

　　然后去河边回来的小吏说道：“那河边的监工确实说这几日杨家哥哥顶替方达做了几日纤夫，领工钱的账目也有记着的。”

　　问了药铺的，药铺的也拿着账目对了对，说道：“确实是那天买了一些补药，你们看看。”然后就看到上面记着杨家来买药的记录，买了什么，几两几钱，赊账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牛铁匠家也是如此，那买东西的其他商铺也是一样的，不消问都能够凭着账目，看得明明白白，只是这账目上只写了杨家，再问问隔壁的丽娘，丽娘说自己记不清了是什么时候了。王通判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明日午时京里来人，我这又悬下一桩官司，好歹速战速决，我好。”

　　王通判对身边的衙役差遣道：“杨倩娘的证据不足，且把她押到公堂候审。”说着便对初盐说道：“吴郎君若是不嫌弃王某，可否与王某到茶馆去喝喝茶，我好久没有斗茶了，两个儿子都在京师，也不得空。”

　　初盐笑道：“王大人的盛邀，我怎敢推辞，只是小生不敢在王大人面前造次，斗茶这事我本不擅长，若是去了岂不扰了大人雅兴？”

　　王大人见她推辞，便不再强迫，说道：“也好，你初来乍到，我怎能让你和一个老头子斗茶？岂不是辜负了扬州的燕语莺声。”说着便叫上一熟识扬州的衙役阿德与初盐一同走。

　　初盐走在路上，问阿德道：“听闻李谦桓的娘子李邱氏有一个弟弟，不知官人你可知道？”

　　阿德说道：“这人我是知道的，李邱氏的弟弟邱信河就住在不远处，离这里不远，吴郎君可要去看看？”

　　初盐摇摇头，说道：“我们到一个茶馆喝茶吧。”

　　阿德便将初盐领到一处茶馆要了两碗茶说道：“这处茶馆虽然看着简陋，不比大茶楼，但是味道还是好的，我吃得觉得挺好，不知道吴郎君吃着怎样，在这里往下看去，你看那边的一处种着桃花的小院子，就是邱信河家了。”此时阿德看见茶楼下的一位娘子，便起身说道：“吴郎君稍后，我去去就来。”

　　然后阿德下了楼，走到那位娘子身边，两个人关系亲密，那位娘子身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头巾，挽着一个竹篮，里面有一颗品相不是很好的白菜，两人交颈相谈之后，阿德便给了那娘子二十文钱，便走了上来。

　　阿德落座喝茶之后，想了一会儿，便说道：“刚刚那是我家娘子，出来买菜，这个时候的菜比较便宜，我便给她些钱买些猪肉去。”

　　初盐问道：“没想到这扬州府衙竟然是清水衙门，连你这样的领班都如此节俭。”

　　阿德苦笑道：“府衙给的俸禄算是好的，月俸也有五贯钱，推官大人平日里待我也好，多给了许多，只是我娘生前治病花去许多，还与推官大人借了不少钱，我娘逝世之后，家里就债台高筑了。”

　　初盐听着，没等茶上来，便起身说道：“我下去走走，你在这休息。”然后就朝那邱信河家走去。

　　初盐站在邱信河家门口，从门口就可以见到一个小娘子忙里忙外的，初盐见她提着篮子正要出门，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便走了回来，大骂道：“杀千刀的，毁我祖屋，败我家产，狗官！狗官！卫冯里，千刀万剐的下油锅，扯你娘老子的臊！”说完摇头晃脑的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那个小娘子放下竹篮扶着那人走进屋子里，一边扶着一边骂道：“一天天的就知吃喝嫖赌，游手好闲的，找个什么正经的活计也干不到两三天就撂下了，你还能做什么？”

　　那人醉醺醺的拉着那小娘子笑道：“我邱某人，吃、喝、赌，就没有嫖过，娘子，我有娘子在我还嫖谁去？娘子，你说是不是？”

　　那小娘子一巴掌拍在那人脸上，那人却没羞没臊的说道：“娘子打得好，娘子打得好！”

　　将那人丢到屋子里，那小娘子便掩上门拿着竹篮到集市上买菜，初盐跟着她，那小娘子模样到还好，只是身上穿的衣服破旧了些，淡黄低小白花的窄衫上衣和洗得褪了色的长裙，这衣服在如此大热天穿着，看着很别扭。街上的妇人小娘子们多多少少有抹胸的，扇着竹篾的扇子也好，大都看着清凉，她穿着合这个季节怎么说，多少有些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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